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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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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话反反复复地呢喃,连江水都为之颤动。
鱼织已经领会过还血还肉的痛,她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那更痛的。尽管如此,当她看到长瓮里慢慢长出一把匕首时,幻痛席卷了全身,她下意识萌发出退意。
独孤照握住了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臂。
“不。”
鱼织再一次攥住了他的手。她已经划掉了一笔血债,如果在此止步,她之前付出的都白费了。
她以为独孤照还是那样无知无觉,却没觉察到他的眼瞳轻轻颤了一下。像深陷梦境的人试图醒来。
便是那样千倍百倍的痛,她都忍受了。这又算得上什么?
鱼织划开了自己的手臂,纸肤裂开,浓墨流了一地。她却突然眼前变幻,突然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上。
头顶的太阳足足有十个,炙烤着大地。鱼织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惊恐。
不,不是平原。
她意识到了。
这里是东海,是海水枯竭后的东海。
她的周围是被晒死的海生植物,昔日绚烂的珊瑚早就成了一堆堆灰白的顽石,海族的尸体遍地可见,根本看不出它们曾经是什么样子。
鱼织知道这是幻觉,于是她拔腿拼命地向前跑,试图找到这场幻境的出口。只是迎接她的并不是出口,而是一条长达数千里的海沟。
海沟被太阳掏空,却没有留下深不见底的创伤。因为它的伤口上躺着一条巨物,它浑身的鳞片被晒得皲裂、脱落,龙角断裂,龙齿折戟。只剩下半条命,在生命的尽头喘息。
鱼织认出这是她的父皇。
一股流经四肢百骸的剧痛袭击了她,其痛苦远远超过割肉竭血。她朝前跑,但不管怎么跑,奄奄一息的龙王都像在遥远的地方,看似触手可及实则相隔百里。
烈日灼烫。
鱼织知道这是假的,她狠下心往回跑。而这一次她见到了破碎的龙宫,她的母后本是一条鳞片泛着鎏光溢彩的青龙,现在只剩一具焦黑的尸首,悬挂在龙宫最耀眼的明珠尖上。
“啊、啊、啊——”
鱼织发疯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她忽然听到了遥远的呼唤,是阿姐的声音。
鱼织在一片她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土地上找到了鱼情。她的龙断成十数截,龙头却还能动。曾几何时被夸赞过比明珠还耀眼的眼眸充满血,血和泪混在一起流下,又被日光蒸干。
“阿织,是阿姐错了,阿姐不该相信他,是阿姐害死了父皇和母后,阿织,你快逃吧,快逃吧……”
“不、不、不……”鱼织只能发出单个音节,她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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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照孤零零地坐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
如果他的族人还在,他本就应该来到人间,成为独孤照,迎接属于他的劫数,渡劫涅槃。
如今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涅槃的目的不再是成为天下最美丽最强大的凤鸟,而是成为一柄向龙族讨还血债的兵器。
独孤照的命运跟他一样多舛。
他闭上眼,本应感觉到极致的痛楚。但是和上次一样,从一开始有微微的疼,然后便是漫长的无尽的等待。
如果不是凤族的力量一定在痛苦和烈焰中重生,他会怀疑自己根本没有渡劫。
本该空无一物的脑海中却出现了那场错觉。
少女为他牺牲,片下血肉,那样义无反顾的勇气,是他不曾拥有的。
可她是一条龙。
龙都是坏东西。
独孤照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忽然,他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慢慢地睁开眼,却看到了令他此后直至灵魂尽头也难忘却的一幕——
少女一只手抓着匕首,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臂。她用匕首划开皮肤,挑出染血的骨头,任其掉进长瓮。
她的双眼圆睁着,脸颊溅上了她自己的血。本应是一场向悲剧奔赴的绝望,却被她那双蓄满眼泪的眼睛里溢出的决绝冲散了。
凤族崇尚太阳,哪怕太阳遥不可及。而如今独孤照却在自己的仇人脸上看到了一双如烈日般的眼睛。她看着他,仿佛在透过躯壳看见他的灵魂。
很久以后独孤照才知道,原来当恨强烈到极点时,就会变成世人难以企及的爱。
而此时他并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被吸引了,就像世界上第一只凤鸟被太阳吸引,于是义无反顾地奔向它。
“我一定会救你的……”
破碎的腔调从鱼织的口中吐出,每一个字,她都说得很艰难。她重复了两遍,眨了一下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到独孤照的手背上。
眼泪没有温度,却灼痛了他。独孤照以为这份真情是给他的。一时间,他忘记了眼前的少女是一条龙。
一条他恨之入骨的龙。
·
鱼织被困在幻境里,不管她往哪里跑,都会看到至亲之人的下场。死亡与烈日一样无处不在。
等到她筋疲力竭地摔在地上,看到自己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时,才意识到这是假的。
她以为痛苦只是来自身体上的,殊不知还有远超身体能感知的痛苦。
任谁经历了这一切都会发疯的。再美好的心也会变黑。
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她不是来面对这一切,而是来阻止这一切的。
鱼织慢慢地往前走,走到了鱼情的残破龙尸前。不管她来多少次,阿姐仅剩的龙头都会安慰她:“别怕。”
鱼织捡起一块贝壳,磨尖了边缘,放到自己的手臂上。
她看着眼前如末日般的场景。眼泪盈满眼眶,向这一切发誓:
“我一定会救你的。”
骨头掉进长瓮,鱼织听到了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幻境突然消散,绝望的末日变成了独孤照惊愕的神情。
鱼织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眼泪啪嗒掉在独孤照的手背上,溅起水花。
她松开了他。
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力量强迫独孤照睡去。长瓮摇了摇,似乎在催促鱼织赶紧投入下一块骨头。
鱼织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她已经能迅速地在陷入幻境时,立刻找到手边最近的利器,挑出骨头。
直到抽光了身体里大部分骨头,鱼织无法站立,倒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长瓮倾倒下来。
一行泛着金光的字也出现在面前。
“还筋还骨”。
她变回龙身,眼里满是决绝,一口咬住龙筋,从身体里狠狠地抽了出去——
为了躲避蛟妖,独孤靖不得不带着独孤轩和独孤亭上岸。
爬上岸之后蛟妖就没追过来了,但这时三人都听到了一声极其痛苦的悲鸣。像一只远古巨兽死前的啼哭。
独孤轩和独孤亭听到后瞬间跪了下去,在地上颤抖。
与两人不同的是,独孤靖只是站着,却遏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是怜悯这兽,还是感觉自己与它没什么不同?
长瓮吃掉鱼织的龙筋,神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金光淡淡地包裹着鱼织,她从龙变回人身,落在地上。
她不知道命书用什么填充了她的骨头和龙筋,总之手能抬起来了。鱼织一把握住悬浮在半空的毛笔,在黯淡的“还骨还筋”上用力一画。
“第二笔血债。”她松开毛笔,毛笔逐渐消失,“清了。”
·
将水傀儡打散之后,鱼织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好在船上的人都喝醉了,玉符和寻瑰也以为她醉了。由着鱼织睡足了十二个时辰。
醒来后玉符给她端热汤,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若不是独孤家,小姐岂会这般憔悴。寻瑰,你看,是不是离开林家之后,小姐越发病恹恹的了?”
寻瑰观察鱼织的脸色,赞同道,“没错,小姐看着像生了一场大病。既然是独孤家引致的中毒,要不然让他们看看?”
玉符立刻反驳,“让害小姐的人给小姐看病,这不是胡闹么。”
两人出去备膳。忽地窗户被谁推开了一条缝隙,手镯粗细的蛇溜了进来,爬到鱼织床头。
蛟妖听到了那声嘶吼,当时它就跪了,怕得不行,“殿下,你看着不大好,是不是受伤了?”
“我没事。”鱼织歪了歪头,“那邪神吃掉了你的香火?”
“没错。”蛟妖可没有卖惨的意思,它只是实话实说,“我自觉打不过它,只能由着它去了。”
“很识时务。”鱼织从手臂上拔下一块龙鳞,递给蛟妖,“你拿着它去东海龙宫,跟我讨要一份机缘。切记,只能跟我讨。”
蛟妖高高兴兴地接过,“多谢殿下。”
“以后你还待在东溟江,潜心修炼。非我族类,吃一些倒是没什么,但吃多了渡劫时天道可不让你过,你就没办法化龙了。”
蛟妖其实不大喜欢人的滋味,它更喜欢的是商船上的货物。囫囵吞枣不过是因为从嘴里拿出来麻烦。
既然鱼织都吩咐了,它往后会勤快一点,把商船上的人都丢上岸再吃。
打发走了蛟妖,鱼织起身,走出舱房透一透气。
江风吹得人清醒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命书的手笔,幻境里的一切与还血还肉的痛苦一样,被淡化了许多。
鱼织感觉到了他人的气息。
她回过头,看见独孤照站在走廊上。
风吹起他的发尾,鱼织发现他的后颈有一抹红色。颜色仅仅抹在了发根上,风一吹才能看见两分。
鱼织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剔骨时独孤照好像清醒过来了?
他看到自己剔骨了吗?她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向独孤照。
她看不懂独孤照想做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没有敌视,没有痛恨,只有复杂。
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蓦地,独孤照动了。
他走到了鱼织面前,伸出手。
鱼织看着他紧攥的拳头,不明所以,但还是维持她的伪装,“独孤照,你怎么了?”
独孤照的拳头翻了过来,五指摊开,露出了一个因为被攥在手心里所以有点发皱的小东西。
一只老虎布偶。
一只耳朵缝得不好,略有一点丑丑的老虎布偶。
鱼织呆住了,一时忘了扮演的角色,怔怔地看着独孤照。
她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而他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
“阿织。”独孤照声音很轻,“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