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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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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在江上又走了半个多月,抵达炎州广容渡。
独孤归鸿在码头买了四匹马和一辆马车。
等玉符和寻瑰布置好马车,鱼织上了车。看见独孤照掀帘子进来,眼神动了一下,闭上眼佯装小憩。
帘外传来独孤归鸿的声音,“穿过炎州就是瘴州了,快的话一个半月就能到独孤家。贤侄女不曾来过岭南湿热之地,若是不舒服尽管说出来。”
鱼织:“多谢世伯关心。”
说完,她面前忽然放了一盏茶。
如果是玉符倒的,鱼织欣然饮下。但现在给她倒茶的是独孤照。
鱼织反应如常,眼睛亮亮的,“谢谢阿照哥哥。”
玉符和寻瑰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出“见鬼了”三个字。
在两人眼中,鱼织不适应水路,很少离开舱房。也就很少跟独孤照打交道。而上船之前独孤照厌恶林家所有人,包括鱼织。从没给过她好脸色,怎么到了炎州就转性了?
鱼织本性善良,在林家就关照过独孤照。可独孤照的变化也太……突兀了些。
玉符和寻瑰不由得冒出个荒谬的想法:莫非独孤公子对小姐动心了?
更荒谬的是小姐叫他什么来着……阿照哥哥?
这一路上对两个丫鬟来说极其不太平。
因为鱼织跟独孤照突然“其乐融融”了起来。
鱼织给他递糕点,他接过吃了。他给鱼织倒茶,鱼织也喝了。
两人看着真像关系很好的表兄妹。
两个时辰后马车停下,众人抵达驿站。独孤归鸿的意思是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独孤照先下车,转身向鱼织伸出手,“阿织,小心。”
鱼织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臂,独孤照像被灼痛一般往后缩了一下。
鱼织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关切道:“阿照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独孤照装作若无其事:“没什么。”
鱼织将手指搭在独孤照的掌心。雪白柔软的手指与他粗糙黢黑的手掌对比鲜明。
独孤照轻轻一拉,鱼织扬起的裙摆像展开的鸢尾,在空中飘荡少许,轻飘飘落地。
走进驿站,鱼织听见独孤归鸿拔高的声音:“……山匪?”
“没错,客官是从横州来的吧?三个月前,广容渡附近出现一伙山匪。他们自称‘山娘子’,专门劫持来往客商,索要银两。”
独孤归鸿放下银两,并不将老板的话放在心上,“我们不怕山匪。”
“若是普通山匪,确实没什么可怕的。但这‘山娘子’厉害得很,听说他们供奉了鬼神,不但抢人钱财,遇见小白脸似的男子,还会掳回去献给鬼神。上个月就有一位翩翩公子被抓走了,我看啊——”
老板踮脚歪头,看见独孤照时像有了新发现,指着他说,“这位公子长得就很像会被抓走的样子!”
独孤照脚步一顿,看向老板。
老板娘抱着笼屉走过来,用屁股狠狠地撞了一下老板,把笼屉塞到他怀里,“就你话多,去后面干活。”
说完转身面向独孤归鸿,满脸堆笑,“客官别在意,我这口子满嘴胡话,几位是一起住店的吧?要开几间房?”
独孤归鸿张开手掌。
老板娘高兴地张罗去了。离开前偷偷仔细打量了一番独孤照,从表情来看她跟老板的想法一样。
房间里,玉符将温热的手巾递给鱼织,跟寻瑰交换眼神,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喜欢独孤公子吗?”
鱼织用手巾敷着脸,闻言将手巾拉了下来,“为什么这么问?”
“小姐居然喊独孤公子阿照……”寻瑰的声音都小下去了。她可叫不出“阿照哥哥”四个字。
鱼织不以为然,“他本就是我的表兄,喊一声‘哥哥’也没什么。”
“那也应该喊表兄吧。”
“独孤表兄,我看这四个字最好。既不逾越,也有两分亲近。”
鱼织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商量她对独孤照的称谓,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他都敢叫自己“阿织”了。鱼织本就在演戏,不介意再演得逼真一些。
少年把老虎布偶递给她的时候,鱼织先是惊诧,旋即心底的寒意一丝一丝地蔓延出去。
他就是这么诓骗阿姐的。
装出无辜深情的模样,用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骗得阿姐的真心,使她付出灭族的代价。
他想骗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鱼织竟然有点兴奋。
好极了。既然缠上了她,可就不许缠住阿姐了。
鱼织拿过手巾轻轻擦拭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
独孤照坐在房内。
他把玩着手里的老虎布偶,想到将它递给鱼织时,那一瞬间她的神情。
是惊讶,还是兴奋?说不清。独孤照以为是因为自己叫她“阿织”,她太高兴了。毕竟他已经确定鱼织就是个单纯愚蠢,天真烂漫的龙族。世上没有人愿意为他抽筋剔骨,她是第一个。
独孤照掀开衣袖,看着手臂上的痕迹。
一个五指掌印深深地潜入他的皮肤,血色渗透之后留下了灼烧般的痕迹。可以看得出是少女的手,手指处用力地嵌入皮肤,仿佛要用力握住一切,眼前的人,亦或者过去和未来。
独孤照翻开另一只手的掌心。
一朵小火苗倏然冒起,在他掌心跳跃。
他心情有些复杂。五指收拢握住了火苗,艳丽的红色从他指缝里漫出,包裹住整个手掌,再然后向上收束成一朵火苗,愉快地在手指上弹琴。
龙女若无真心,如何能代他献祭。每一次痛苦都是为涅槃积蓄力量,等到凤凰火足以覆盖他的真身,就是独孤照涅槃重生之时。
也是他向龙族讨回血债之时。
月上树梢。
鱼织忽然睁开眼,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玉符和寻瑰,合衣下床,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
明亮的月光照亮了后院里鬼鬼祟祟的身影。看着是两个男人,他们偷偷潜入后院,一个人数马厩里马匹的数量,另一个人潜入驿站,过一会儿出来了,两人凑在一起交谈。
鱼织伸手沾了一点茶壶里的水,对准其中一个人的后颈弹了出去。
“……都睡着了,今天入住的人不多,就两队。其中一队里有一个小白脸,你且在此等候,我回去禀报少寨主……”
他忽然哎呀一声,摸了摸后颈,诧异地抬起头,“下雨了吗?”
“没呢,你快去快回。”同伴催促道。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蒙汗药,全倒进马槽里。
山贼转身跑了,没注意到后颈的水滴缓慢移动,爬到了他的额头上,看着像一滴没擦去的汗。
他跑进官道旁的密林里。
一股烤肉香味传来。林子里有人在生火烤肉。
月光为少女的侧脸镀上一层银盔,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露出右半边脸碗大的胎记,“怎么样?”
山贼:“有一个小白脸,长得不错。”
除少女之外,还有七八个山贼,都是孔武有力的女人。
闻言,其中一人看向少女,“少寨主,母神诞辰就要到了,十八个祭品还未凑齐,不如今晚动手。”
“是啊,寨主将此事交给你,你可千万不能让她失望。”
少女闭上眼,手指有节奏地拍打着大腿外侧,沉吟片刻,“好,刘三,你确定那是个小白脸?”
山贼用力点头,“就是瘦了些,但绝对算得上小白脸。”
少女起身,把烤好的肉丢给山贼,“你继续烤肉,我待会儿回来吃。”
山贼接过架子,应了声好。看着少女跟其他女人走进山林里,不多时骑着马冲了出来。
驿站里,鱼织眼睛里的光芒消退,今天就住进来他们和另一个全是中年人的商队,山贼说的小白脸肯定是独孤照。
她心念一动,把茶水泼在地上,用同样的办法看独孤靖在做什么。
独孤靖没有醒,邪神神像也很安静地坐在四方桌上。不知道是不是鱼织把它喂得太饱了,它一直没给过独孤靖新的指示。
鱼织想了想,披上衣服出门。
独孤照正在梦中。
他睡眠很浅,一点点响动都能被惊醒。就算睡着了,也经常梦到那一天的惨状,醒来时浑浑噩噩,总要缓一阵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独孤照猛地睁开眼,皱起眉看向门口。
一条钩子从门缝里穿进来,小心翼翼地向上挪动,勾到门闩时微微用力打开。然后一个人悄悄地摸了进来,看身形是男人。
独孤照一开始以为是独孤归鸿他们,但他们没道理这么做。
男人摸索到他的床前,借着月光端详他的脸,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独孤照浑身紧绷,正要翻手按住对方,却不知对方拿出了什么,身体一下子被束紧了。
是一捆红线。
男人把他捆起来之后就跑到窗边张望,似乎在等人。
独孤照催动体内的力量,甚至用上凤凰火。然而微弱的火苗碰到红线时就被浓重的阴煞之气驱散了。
他脸色极其难看,意识到这男人不是独孤家的人,捆住他的也不是普通红线。
他没有注意到,桌上安静放着的茶壶壶盖突然被里面的水顶得动了一下。
凌乱的马蹄声踏破黑夜。
男人激动起来,转身一把将独孤照扛在肩上,跑出房间。
“阿照哥哥?”
独孤照听到了鱼织的声音。
少女穿着单薄的中衣,一手握着油灯,一手捏住外袍的衣领,惊讶地看着男人,“你是谁?你要把阿照哥哥带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