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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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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在锁云城的主街上。
鱼织看着窗外景色,又见到了昨日的摊贩。今天他换了一个更宽敞的位置,大概因为带了两个憨态可掬的女儿。
老虎布偶也还在摊位上。
独孤照还是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鱼织感觉自己对痛感的耐受度提高了很多,比如说独孤照手臂上的伤,她感觉不到。还是说那一块肉已经被挖掉,现在填满的是纸和墨水?她歪了歪头,不去深究。
冷感也减弱了很多,不去想的话甚至不会注意到。
忽然车夫吁声使马停下。
玉符掀开帘子,“车夫大哥,怎么停下了?”
“官府的人在前面。”车夫说。
玉符打探完了回来告诉鱼织,“小姐,山神庙被毁了,官府现在到处在找始作俑者。说是我们所有人都要接受检查,你和独孤公子先下来吧。”
鱼织接过寻瑰的手下了马车。
独孤靖略施手段,衙役没在她身上找到任何可以的物件。另外三人更不必说。在马车上也没有搜罗出什么,过了一会儿就放他们走了。
鱼织回到马车上,再看窗外,愣了一下。
摊子上摆着的老虎布偶不见了。
似乎是被人买走了,就一眨眼的功夫。鱼织知道不会是鱼情,阿姐现在还在东海修习法术。
她忽然想到什么,看向独孤照。
真正的独孤照没有这么早回到独孤家,他在林家不堪其辱、离家出走,一年后才被独孤家找到,跟着他们回到归义府,却被关起来,献祭给邪神。
而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鱼织不知道怎样就是“时候到了”,只知道自己在奔向“时候”的路上。
如命书所说,命运如此狡黠,只需一点变化,就可翻天覆地。
大到一个人的命运,小到区区一只老虎布偶的下落。
马车驶出了锁云城。
往南,气温渐渐升高。从南边吹来的热风融化了积雪,树木一半枯黄一半鲜绿。一行人将横断群山甩在身后,从狭窄的山脊走向更松阔的大路。
这一段路程耗费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期间曾经在横州的另两座城池停留,都是半天,休整之后继续上路。
抵达横州和炎州交界处的南风渡时,鱼织已经脱掉了厚厚的麾衣,闻着空气里湿热、粘腻,夹杂着草木腥气的热风,令她想起了东海的夏天。
南风渡悬在半山腰,下面是奔涌入海的东溟江。他们要在这里登船,从北岸云雾锁峡的衡州进入南岸密林漫漫的炎州。
船要在江上行驶半个月,独孤归鸿让独孤轩和独孤亭去最近的集市采买物资。鱼织让玉符和寻瑰一起去,自己则在渡口等待。
独孤归鸿跟船老大谈好价钱,把钱袋交给对方之后,将独孤靖叫到眼前。
他看了一眼站在十数步开外的鱼织和独孤照,这才看向独孤靖:“尊神准备纳祭了吗?”
独孤靖是圣女,只有她能跟神像沟通。他们并非不想一下子就把独孤照献祭了,而是每一次献祭都需要尊神的许可。
距离上一次尊神纳祭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如果回到族里时还没能完全将独孤照献祭,他们就会把独孤照关起来好生养着,直到尊神享用完。
独孤靖摇摇头。
独孤归鸿皱了下眉,旋即舒展开,“看来,尊神对这次的祭品很满意。”
独孤照并不是第一个祭品,独孤归鸿找到他之前认为他会跟上一个祭品一样,在进归义府之前就被尊神吃掉。
那之后尊神赐予的蛊王维持了独孤氏近百年的荣光。
越好的祭品,越强的蛊王,越久的富贵荣华,越长的权力统治。
独孤归鸿的血都滚烫起来了,兴奋得手在颤抖。
独孤靖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平台下流淌的江水,有一种错觉,那水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独孤归鸿诧异地看了眼突然向后退了两步的独孤靖,“怎么了?”
独孤靖探出头,只有潺潺流水,哪来的眼睛。她摇摇头,“是我看错了。”
“阿靖,你这一路上心神不宁,不像样子。”独孤归鸿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你知道等到尊神降旨是多不容易的事,你的前任圣女没有这个机会,一生寂寂无名,只能老死在族地里。而你不一样,只要尊神对祭品满意,往后你就是独孤家的大功臣。抓住这个机会,千万不要心软。”
独孤靖明白他的意思。毕竟她原本想放李巧娘走,可她非要找独孤照,自己不得已才杀了她。当时独孤归鸿就在旁边,看着她杀了李巧娘。他说她如果一开始就干净利落地割喉,也不至于弄脏自己的手。
鱼织靠着栏杆,刚刚她听到了独孤归鸿和独孤靖的对话,才明白为什么这一个月来没动手。
她下意识看向独孤照。
独孤照一直望着远处的山林,像一尊石头人。但鱼织的目光投过来时他立刻扭头,随时捕捉到她的注视,随时望进去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鱼织眨了眨眼睛,还是露出她标志的、干净的、纯粹的微笑。
独孤照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每一次她冲自己笑,每一次只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极致的纯净、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阴翳,他都会很烦躁。
玉符和寻瑰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独孤轩和独孤亭跟在后面。
见人齐了,独孤归鸿点点头,“上船吧。”
马夫赶着马车上了船。
鱼织刚上船就看到船老大领着船工在船头拜神,好奇道:“他们在拜什么?”
“江神。”身后传来独孤归鸿的声音,“保佑我们这一船人平安过江。”
鱼织假装听不懂,“世伯,江上有什么危险吗,为什么要江神庇佑?”
独孤轩在采买的时候打听过了,“听说东溟江里有一只即将化龙的恶蛟,专门吞吃过往船只,连船带人一点不剩。”
“那很可怕了。”鱼织嘴上说着,心想有她这个龙女坐镇,蛟妖应该不敢袭击这艘船才是。
她的直觉很准,船离岸之后一路风平浪静,船老大都觉得不可思议。他说大多数商船都会在前段遇到漩涡乱流,只要及时将提前准备好的三牲六畜丢下去,便可以安稳度过七天。像这样无风无浪的还是头一遭。
鱼织特意让玉符买了些糕点在船上吃。她不喜欢离开舱房,因为经常能闻到烹煮海鲜的味道。好在船上每个舱房里都备有一大桶淡水,足不出户就能掌握独孤归鸿和独孤靖的动向。
过了半个月,商船驶到东溟江中段。
玉符和寻瑰头一次坐船,尽管没有蛟妖翻江倒海,她们也整日昏昏沉沉。连着半个月都是天一黑就睡下。眼见两人又睡晕过去了,鱼织拿起话本子,一边吃点心一边看。
蓦地,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墙壁。
隔壁是独孤靖的舱房。
端放在四方桌上的神像忽然矮了半截,流出黑泥。
独孤靖立刻屈膝跪下,恭敬地取出赤香。
她的表情从茫然,到喜悦,接着又露出一丝茫然。
等神像又如往常,独孤靖捧起神像,走到隔壁独孤归鸿的舱房。
独孤归鸿打开门,看见她手中盖着红布的神像,一下子明白了,按捺不下满心激动,“快进来。”
两人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圆桶里,一道水流悄悄升起,扒住桶壁。
独孤靖:“尊神命令我们三日之内献上第二场祭祀。”
独孤归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些许懊恼,“三日?三日后,我们还在江上!如何为尊神寻得祭坛?”
独孤靖:“在这船上临时搭一个……”
独孤归鸿冷不丁地看向她,眼里杀意盎然,“那就将整船人都杀了。”
独孤靖愣了愣,又听独孤归鸿说,“早知如此就应包下一整条船,如今船上不止我们,要是被人看见……”
所以,要杀了一整船人。
独孤靖下意识拒绝了,“不行。”
对上独孤归鸿审视的目光,她垂下头抿了抿唇,“人都死了,到了渡口,只剩我们活着,也不好交代。”
独孤靖甩袖,背过身去,似乎在思考如何是好。
红布底下慢慢飞出一条黑气,独孤靖的眼神霎时迷离了,等黑气回去才又清明,“二伯,尊神说五十里外的江汀上有一座附近渔村给蛟妖立的野庙,水下就是蛟妖的老巢,我们可以在那里设坛。”
独孤归鸿看了过来。
独孤靖:“至于船上的人……都迷晕了便是,让船在江上等我们。反正这些时日妖蛟惧怕尊神威严不敢来犯,必不会料到我们杀它个措手不及。”
过得一会儿,独孤归鸿才说,“行,那就依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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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汀水下是一大片数百年前被淹没的屋舍,被一个结界包裹着。正中间,一条长达十数米的蛟妖盘成一团。偶尔探出头去看看,察觉到那股骇人的气息还没离开这条江河,就又继续当缩头乌龟。
东溟江汇入东海,平时也有龙族经过此地。都是路过,不屑理会它。今天来的不一样,一直在江上,走得十分缓慢,不知道怎么回事。
蛟妖惴惴不安。它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平时吃太多人了,天道派龙族来治它。可好好给它香火的凡人它都庇佑了!它吃的都是抠门的凡人!
蓦地,它觉察到了一股威压。恐怖的气息。蛟妖意识到是江上那个大东西来找它了。
它慌不择路地往上跑。上面就是它的野庙,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吸收的香火。此时也顾不得了,撞破屋顶也要跑。
“站住。”
一道声音远远地传来,仿佛绳索,竟无形地将蛟妖捆绑住。
它的身体失去控制,坠入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