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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夜枭高啼,明月高高悬在天上,亮得晃眼。
      独孤靖三人走在山脊上,雾色在谷底翻涌,山风吹起的纸屑残红漂浮在万丈空寂上。

      等到第一片乌云遮盖了明月,独孤靖踩到燃尽倒伏的香烛,抬起头看向眼前天然裂开的山缝。
      香烛后面是一尊供奉在小土庙里的泥像,笑容可掬,周身萦绕着淡淡光彩。

      这就是锁云城供奉的山神庙。平日里百姓供奉止步于此,娶亲的祭坛则设在山缝后面。

      独孤靖掀开红布,一道黑气从里面钻出,蹿进山神庙,将山神像缠住。庙里传来一声嘶吼,紧接着是野兽挣扎时的悲鸣,最后归于沉寂。
      独孤靖冷眼看着,面上仿佛蒙了一层淡淡的黑气,猛地回头:“谁?!”
      独孤轩诧异道:“靖姐姐,可是有其他人?”

      黑气从山神庙里飞出来,回到神像里。
      红布落下,独孤靖脸上的黑气也散去了,她有些茫然:“没什么。”

      三人牵着昏昏沉沉的独孤照和鱼织走进山缝。

      地面上一滩不起眼的水渍慢慢升起,变成鱼织的模样。
      那邪神好敏锐。鱼织心有余悸,幸好她反应够快。
      她走到山神庙面前,俯下身去。山神像暗淡无光,脸颊有一道深深的裂缝,内里已经被掏空了。

      邪神把山神的香火和修为吃光了。

      鱼织想了想,变成水贴在山壁上游动。等从山缝出去,只见一个三面围住的山谷中央有一个搭建好的祭坛,正面放着山神的神牌,后面是红纱帐,隐约看得见两个泥胎做的少男少女。

      独孤靖将神牌丢掉,恭敬地摆上神像。
      她看向独孤亭,“把独孤照放到纱帐后面,林鱼织……就随便丢在那边吧。”
      她指了指山壁。

      将一切布置好,独孤靖让独孤轩和独孤亭先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靖姐姐,我们不能留下来看吗?”
      独孤靖淡淡道:“待会儿连我也要离开,尊神纳祭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等他们俩离开,独孤靖在神像面前跪下,虔诚地磕头,念念有词。
      都是祈求尊神庇护独孤氏的话。
      她从袖里取出三根赤香,点燃后插入香炉,转身离去。

      鱼织沿着山壁转到了纱帐后面。
      独孤照坐在地上,两眼发直。鱼织也看不出他这是被控制了还是没有,便没贸然行动而是静观其变。

      月亮爬到山顶时,薄薄的月光倾洒下来。鱼织听到了令人牙酸的声音,不知何时被红布盖着的神像竟自己转动,面朝纱帐。
      红布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升起,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了一尊通体漆黑,头上盖着红布的神像。

      邪风吹开红纱帐,两个泥胎从台上掉落,摔得粉碎。
      神像的双手粘连在一起,黑泥翻涌,慢慢长出一把匕首。
      匕首飞到独孤照身后,悬在他的头上。

      “施我尔肉,还之以愿。”
      “施我尔血,还之以恨。”

      神像底下传来两句话,声音重重叠叠。既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既有老人的,也有小孩的。一次又一次,像诵经声。直到独孤照的眼皮动了一下,匕首一下子掉在他面前,声音也跟着消失。

      他握住匕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起左手,眼睛仍失神地看着前面,右手却高举匕首,扎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后转动,硬生生剜下了一块肉。
      独孤照像感觉不到疼痛,用刀尖挑起肉,送向神像的方向。

      神像的手掌冒出黑泥,从掌心往下流,直到独孤照脚下,变成一个托盘。
      独孤照的血肉掉进托盘里,被黑泥吞噬。被剜过的地方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熨过一遍,没有继续流血。

      他举起匕首,又要再割下一块。
      这时一只手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独孤照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停在原地。

      鱼织神情复杂地看向他手中的刀,紧紧地抿了抿唇。脑海中掠过命书展现给她的场景:东海枯竭,子民死在干涸的海床上。龙族的残躯填满深渊,父皇和阿姐的龙身在烈日下腐烂。

      她劈手夺过了匕首,看了独孤照一眼。从自己的手腕上剜下一块肉——
      好痛!
      仿佛是数百个人被同时剜肉的痛苦席卷了鱼织,每一滴血落下时仿佛倾盆血雨。她疼得浑身都在颤抖,脑海中却有一条金色文字展开,那上面写着“还血还肉”。

      疼。鱼织看着硬生生剜去一块肉的地方,鳞片全都露了出来,一片片竖起来,无声地呐喊。浑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像被车轮碾过,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

      她的血肉掉进托盘,黑泥立刻覆盖。鱼织并没有发现黑泥迟疑了一下,是她的血肉表面掠过薄薄的金光后才继续欢天喜地地享用。

      鱼织每割下一片,“还血还肉”的金光就淡一点点。
      先是手臂,再是腿脚,然后是腹部,后腰……每一下都等于数百个人的痛苦。她逐渐站不住了,双膝跪地,所有流出来的血都被黑泥吃了个干净。

      鱼织的头发早就被汗水浸湿了。
      她分不清眼前看到的是自己的血还是汗。思绪渐渐飘远,怪不得命书一开始给过她放弃的机会。一个种族与另一个种族的仇恨,不是她区区一条小龙能承担的。

      可那又如何呢?鱼织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往嘴里塞,举起匕首往小腹用力扎了一刀。发出一声闷哼,将血肉丢进托盘。

      直至三根香燃尽,鱼织浑身已成了血人,一身白骨森森,只靠着命书给的一口气强撑身体而不倒下。
      “还血还肉”四个字变得暗淡,她眼前陡然出现了一把泛着淡淡金光的毛笔。

      鱼织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丢开手中的匕首,举起只剩下一丝丝血肉粘连着白骨的手,握住毛笔,用力在“还血还肉”四个字上一划——
      “第一笔血债,清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落地瞬间宛如春风般的金光将她托了起来,月光薄薄地洒在她身上。仿佛万物生长,生机勃发,血肉逐渐长了出来。

      匕首化作黑泥钻入托盘,托盘流回神像手中。神像变回原来大小,安安静静地待在红布下。

      鱼织躺在地上,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完好的手臂。她费劲地爬起来,看向独孤照。
      独孤照一动不动,似乎无知无觉。鱼织却发现他后颈隐约有一抹红色。她诧异地拨开独孤照的头发,什么也没有,仿佛是她的错觉。

      鱼织看了眼山缝入口,快步走到自己的水傀儡面前,挥挥手,水傀儡应声而散,变成一滩水渗入土地。她再坐下,歪头假装昏迷不醒。

      脚步声传来。
      她听见独孤靖三人说话。

      独孤轩:“靖姐姐,尊神大人享用祭品了吗?为何他看上去没有半点变化。”
      独孤靖掀开独孤照的袖子,看见他手臂上的伤,“尊神大人享用过了,或许是祂施的障眼法,这样也好,让独孤照死得舒服些。”

      独孤靖捧起神像,感觉到神像变沉了,很是欣喜,“走吧,带他们回去。”
      鱼织感觉到有两条红线拴住了她的手脚,于是依势而起,跟着独孤靖三人回到了客栈。

      一躺到柔软的床上,她就深深地睡了过去。
      一觉无梦。
      第二天是被玉符喊醒的。玉符和寻瑰担心地看着她,寻瑰道:“小姐,已经午时了,你睡得好沉,玉符差点要去叫大夫来了。”

      鱼织浑身乏力,明显感觉到身体变沉了。她伸出手,在玉符的搀扶下坐起来。
      寻瑰观察她的脸色,“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鱼织摇摇头,“我没事。”
      她掀开衣袖,看到自己的手臂,愣了一下,下意识举起手臂,“你们看见了吗?”
      玉符河寻瑰诧异,“看见什么了?小姐,你的手上有什么东西吗?”

      鱼织慢慢放下手。
      “我想洗个热水澡,玉符,你去帮我烧水。寻瑰,你让厨房做一些饭菜,不要河鲜海鲜。”

      等屋子里只剩鱼织,她除去衣物,走到更衣镜前。
      她的皮肤上裹着一张张泛黄的纸。
      不,准确来说是这些纸变成了她的皮肤。摸上去也像她的皮肤。鱼织猜到这是命书的手笔,不然她还了那么多血肉,怎么可能无恙。

      她揉捏手臂,柔软的触感跟血肉也没什么区别。
      淋上冷水不会皱,淋上热水会烫。用刀划破的肌肤底下流出来的是墨汁,伤口也会慢慢愈合。

      不过在玉符和寻瑰眼里,纸就是她的皮肤,墨水是血。鱼织也试过调动法术,不受影响,干脆不管了。

      玉符和寻瑰正收拾行囊,鱼织打开门就碰见了同样出门的独孤照。
      四目相对。
      鱼织迅速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早。”

      独孤照:“……”
      他没有跟鱼织打招呼,而是别过脸。细碎的刘海遮住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鱼织的目光落到了他的手臂上,隐约看得见缠着的白色裹创布,“你受伤了?”

      独孤照立刻将那只手藏进怀里,“我没事。”

      “小姐,我们收拾好了。”玉符和寻瑰走出来,向独孤照颔首,“独孤公子。”
      下面传来独孤轩的声音,“林小姐,阿照,马车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玉符和寻瑰抱着包袱往下走,鱼织跟在后面。
      蓦地,她听到独孤照近在耳畔的声音,“你可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鱼织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难道独孤靖的迷香没有对他起作用。
      她唇畔笑容不改,故作困惑,“昨夜怎么了?这客栈的床不错,我睡得很香,一觉睡到了午时呢。你睡得不好吗?”

      独孤照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少女的眼眸纯净得像一块玻璃,什么也藏不住,什么也不会有。

      “没有。”他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独孤照知道独孤家要对他做什么。
      各取所需罢了。昨夜,他任由独孤靖将自己带走,也知道她带走了鱼织。进入山缝之后那尊神像现身时,他的意识就陷入梦和现实的边界,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

      所以,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少女夺过他手里的匕首,为他割下一身血肉。她的血流了一地,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她没有喊过一声疼,看向他的眼睛倔强而深情。

      是梦吧。
      是梦罢。

      他最痛恨的龙族,怎么可能为他献上一身血肉?
      不过是他太恨了,恨到妄想他们会后悔。

      手臂上隐隐灼痛的伤口和有所增长的力量都在提醒他,祭献不是错觉,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的走。如果鱼织真的为他牺牲,他的力量又怎么会回来?

      狡猾的,无情的龙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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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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