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的崽修了正道我成了魔》黑色大楼

6、第 6 章

　　谢不逾最近闲得发慌。

　　青石镇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槐树已经爆出了一蓬嫩绿。

　　阳光一天比一天暖，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懒意，他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天上云彩飘过来又飘过去，数数今天路过了几只鸟。

　　叶知微自从身体养好了，就像颗抽了条的柳树，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

　　去年冬天做的衣裳，开春穿就短了半截，露出细瘦的脚踝，谢不逾看着那截白得晃眼的脚脖子直皱眉，心想过两天得再去扯块布，让他自己再做一身。

　　此刻叶知微正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谢不逾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地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完全看不出是什么。

　　“画什么呢？”

　　叶知微抬起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一下：“练字。”

　　谢不逾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线条，实在看不出哪个字长这样，但他没戳穿，只是“哦”了一声，又挪回小马扎上继续晒太阳。

　　他眯着眼睛，看天上那朵云慢慢从一只兔子变成一头猪，又从一头猪变成一坨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叶知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教我的那个，引气入体，我好像会了。”

　　谢不逾睁开眼，扭头看他。

　　叶知微还蹲在那儿，手里的树枝指着地上新画的一堆圈圈叉叉，语气平平的。

　　谢不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了？你知道什么叫会了？那玩意儿我当年学了三个月才摸着门道，你才几天？”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过去，打算随便指点两句，让孩子知道知道什么叫修炼的艰难。

　　走过去一看，他就愣住了。

　　叶知微周身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光晕流动，那光很弱，弱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谢不逾离得近，看得真切，那是灵气入体后运转周天的迹象。

　　谢不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蹲下来，绕着叶知微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又把手指搭在叶知微手腕上探了探，没错，经脉里确实有灵气在缓缓流动，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三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你学了三天。”

　　谢不逾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来回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盯着叶知微看。

　　叶知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

　　“你以前学过？”谢不逾问。

　　“没有。”

　　“真没有？”

　　叶知微摇摇头。

　　谢不逾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撒谎的痕迹，但这怎么可能呢？三天引气入体，这是什么天赋？

　　他想起自己当年，穿越过来后被人领着入门，天天打坐冥想，足足折腾了三个月才勉强摸着灵气的大门，就这，领他入门的那个散修还说“资质尚可”。

　　三天，谢不逾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一次。

　　他把叶知微叫到跟前，把那本破旧的筑基功法翻出来，指着其中一篇说：“这个，你试试。”

　　那是筑基期的基础功法，需要先引气入体成功后才能修炼，谢不逾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叶知微是不是凑巧碰上了。

　　结果叶知微接过书，低头看了半晌，然后抬眼看他：“看不懂。”

　　谢不逾松了口气，心想这才对嘛，一个小孩子。

　　“你念给我听。”叶知微说。

　　谢不逾把功法念了一遍，他念的时候没指望叶知微能记住，那玩意儿晦涩得很，他自己当年背了好几天才勉强记全。

　　念完，他正要开口说“算了慢慢来”，就看见叶知微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那层极淡的灵气光晕又出现了，比刚才还明显了些。

　　谢不逾张着嘴，看着他运转功法，把那灵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叶知微睁开眼。

　　“好了。”他说。

　　谢不逾：“……”

　　他凑过去又探了探叶知微的经脉，灵气确实比刚才凝实了一些，运转的路径也确实是那篇功法的路子。

　　谢不逾慢慢缩回手，蹲在地上，看着叶知微，半天没说话。

　　叶知微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蹲在院子里，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谢不逾开口，声音有点干：“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天赋吗？”

　　叶知微摇摇头。

　　谢不逾张了张嘴，想说“妖孽”，话到嘴边，看着叶知微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他只是伸手，狠狠揉了揉叶知微的脑袋。

　　这孩子有这种天赋，以后的路肯定不是自己能陪得起的，到时候，他还能像现在这样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叶知微在旁边练字画圈圈吗？

　　他不知道。

　　日子照常过。

　　谢不逾开始认真教叶知微修炼，他那点本事本来不值一提，但教一个初学者还是够用的，而且叶知微实在太好教了，讲一遍就懂，示范一次就会，根本不用费第二遍口舌。

　　有时候谢不逾甚至觉得，不是他在教叶知微，而是叶知微在自学，他只是个在旁边递书的。

　　半个月后，谢不逾把那本破筑基功法里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完了。

　　他看着叶知微轻松运转那些功法，心情复杂得很，既替这孩子高兴，又有点酸溜溜的，自己当年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也就勉强学了个皮毛，人家随随便便就学全了。

　　人比人，气死人。

　　傍晚的时候，谢不逾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那一片火烧云发愣。

　　云从西边一直蔓延到头顶，一层一层地叠着，最下面是深红色，往上变成橘红，再往上变成浅金，最后融进墨蓝的天幕里，整个院子都被染成暖红色，连墙角那堆破柴火都泛着光。

　　叶知微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不逾忽然开口：“你这天赋，以后肯定要进大宗门的。”

　　叶知微没说话。

　　谢不逾继续说：“到时候，说不定能当什么厉害人物，什么宗主啊，长老啊，那都是有可能的。”

　　“我说过。”叶知微开口，声音平平的，“不去。”

　　“别傻了，大宗门不比你跟着我强？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会混日子，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

　　叶知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教我的。”

　　谢不逾一愣。

　　叶知微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晚霞：“引气入体，功法，都是你教的。”

　　谢不逾心想，那是你自己天赋好，换个人教你也一样。

　　那天晚上谢不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叶知微睡在他旁边，呼吸轻轻的，很均匀。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叶知微的时候，浑身是血，抓着他不放，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值钱”，那语气，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

　　他想起叶知微偶尔流露的那些奇怪的本事，又想起叶知微修炼时周身灵气里那一闪而过的金色光芒，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灵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叶知微不想说，他就不问，反正不管他是什么来历，现在都是自己养大的小崽子，这就够了。

　　**

　　谢不逾发现自己最近接不到活了。

　　这事怪得很，以前他虽然画符水平烂，但好歹价钱便宜，总有些舍不得去正经符箓店的人来找他，可这半个月，愣是一个上门的都没有。

　　他蹲在茶摊角落嗑瓜子，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营生。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犯懒，他眯着眼睛看街上人来人往，正打算再要一碗茶，就听见旁边桌上有人说话。

　　“那符你看了吗？真是那个叫叶知微的孩子画的？”

　　“看了看了，那灵气，啧啧，比镇上那几个符师都强。”

　　“听说才十四岁？”

　　“可不是，谢不逾家那个捡来的孩子。”

　　谢不逾嗑瓜子的手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那桌。

　　说话的是两个不认识的散修，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正凑在一起嘀咕。

　　瘦高个压低声音：“我托人去问了，想再买几张，结果谢不逾说没了，你说会不会是故意吊着？”

　　矮胖子摇头：“我看不像，那谢不逾什么人？筑基废物一个，能有这本事早发了。”

　　谢不逾听着这话，心里那个气啊，但他没动，继续听着。

　　瘦高个又说：“你说那叶知微什么来路？我打听过，是谢不逾几年前捡的，捡的时候半死不活，现在倒出息了。”

　　矮胖子嘿嘿一笑：“出息什么，跟着个废物能有什么出息，要我说，那孩子要是肯出来，多少符师抢着收。”

　　谢不逾把手里的瓜子壳扔了，起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飞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不是不知道叶知微天赋好，那天叶知微画符，他拿去交货，买家很满意，多给了灵石，他当时还高兴来着，觉得总算有点进项。

　　但他没想过会招来这些议论，更没想过，这些议论后面会跟着什么。

　　穿越过来之后他见过太多事了，这个修真界不是什么太平地界，杀人夺宝的事他听过不止一桩，一个没有背景的天才，就像怀里揣着金子走在闹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盯上。

　　他自己就是个筑基废物，护不住叶知微，万一有哪个散修动了歪心思，他拿什么挡？

　　所以他想让叶知微先把日子平平安安过下去，等自身强大了也就不怕了。

　　六年了。

　　他一个人穿越到这破地方，躲债、跑路、苟活，日子过得跟狗一样，好不容易有了个小崽子陪在身边，他也舍不得叶知微离开他。

　　推开院门，叶知微正坐在院子里等他。

　　“回来了？”

　　谢不逾“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谢不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天你画的符，有人认出来了。”

　　谢不逾继续说：“今天在茶摊，听见有人议论，说我那符灵气足，比镇上符师都强。”

　　他看着叶知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顿了顿：“以后不卖你画的符了。”

　　叶知微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