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语》扬素波

5、Chapter 5

　　6月27日
　　袁雅涵给她送项目来了。
　　“我约了书湘来。有个思路想和你聊聊。”
　　这位寰亚副总裁，收消息的速度倒是够快。

　　荣英集团主营的业务是文化传媒方向的电子科技，也因此与不少影视公司有亲密合作关系，寰亚便是其一。两家公司因电影《春日宴》结缘，后期制作与特效包给了荣英，总发行在寰亚。二者由此一战成名，从此在文娱影视界结为连襟。
　　《春日宴》的原作《宴》，是风颂旗下大神话梅子的著名小说。而这部“一战成名”的电影，总揽了奥斯卡四项提名、两项获奖，堪称华语片的巅峰荣耀。
　　今时今日，寰亚副总约了风颂作者，或许又是为了一次顶级合作而来。

　　书湘乃如今风颂四大神之一，以擅写耽美小说著称。
　　“我们是真的脱离时代了，”在第一次收购洽谈大会上，袁雅涵与陈总耳语，“这些潮流，我已经跟不上了。我当年上学时也看过《断背山》《春光乍泄》，但我根本猜不到，这类题材能流行到如此地步。”
　　早于书湘成名的耽美大神是左岸。
　　若说当年的有夏事件，为何会在没有大批量公关的情况下迅速沉寂，那就不得不提这位适时出现的左岸以及她的耽美小说们了。
　　“她应该是风颂第一位将耽美小说写上推荐榜的大神，”寒暄过后，三人围坐一桌，听书湘说着有关作者们的相关，“我印象里是，她的第一本写得不够好，但因为题材在当年的风颂里比较新，于是火得好快的。而且热度挺稳定的，把有夏的事情都压下去了一头。好多读者都誉她为‘四大神预备役’。”
　　“0013年左右，弥雅的《旧教堂》大热，雄踞各项榜单第一，拿奖无数，给左岸的知名度盖下去了不少。但0014年，她就又回来了，新的作品证明了她的实力；也是同年有了‘新四大神’的概念。但我没看过她这本新书，我是14年开始写文的，从那时起就很少看同期同行的书了，我觉得会影响到我的行文和思路。”
　　陈总若有所思，袁雅涵说，“你这刻意避讳的做法，倒和传闻中的有夏有些相似。”
　　书湘点了点头，苦笑，“所以前段时间他们说《南风行》抄了谁谁谁的某本大作，我真的是一脸懵的，我根本——同期同类同行的书，五六年来我根本就一眼没看啊。”
　　陈总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后期会有公关帮你处理。”
　　袁雅涵和书湘俱是一愣。书湘是不信，不信她如此偏信自己；袁雅涵也是不信，不信陈总这般理性之人会偏听一面之词，就直截了当地应承下来。
　　但陈总似是未有察觉，抬手示意书湘继续说下去。
　　“左岸这几年就没有再写了，据说进入事业关键期就封笔回归三次。”
　　袁雅涵又是一愣，书湘连忙解释，“三次就是三次元，就是作者们的现实生活。”
　　袁雅涵摊手，瞟了陈总一眼，“我就说我彻底落后了吧。”
　　大总裁一句自嘲，就令书湘慌了神。她紧忙调节气氛道，“您平常工作的业务不涉及这一块，这些用词也是近些年才出现的，我以后尽量避免用到，多谢您的提醒。”
　　陈总面相上波澜无惊，可内心却有所疑惑。
　　这书湘的言辞，未免也忒谨小慎微了。
　　书湘因与有夏的经历相似、涉足题材相同，一度被人称为“小有夏”，但这脾性与言辞和有夏本尊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有夏是心比天高，而书湘谨慎不已，甚至于已有些畏畏缩缩了。
　　——熟悉的诬陷方式，所谓的资本内幕，惯常的德不配文。
　　她是不是在害怕？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被人捞住了把柄，就成了下一个有夏。

　　陈总出言将话题带了回来。
　　“你简单说说‘四大神’吧。我很好奇他们看待收购的态度如何。”
　　没有一对一面谈的机会，所以只能让书湘去复述他们曾经的言行，由此一窥一二了。
　　“弥雅，她的经历您们应该是知道的。我……袁总您也了解的。我就再说说云大吧。”
　　此云大非彼云大，“云风清，他应该是位男作家，写完唯一一本作品后就封笔了。他是真正的一本封神，据说文笔中有种淡漠的疏离感，好像在刻意制造距离不许读者靠得太近。他也应该没什么表态吧……毕竟已经退出网文界了。”
　　话题就此终了。袁雅涵碰了下陈总的胳膊肘，“弥雅的事，我稍后和你简单说说。”
　　她转过头来，“好。但她忒出名了，我多少是知道些的，没必要的话也不需了解得过多。
　　比起她，我更关心书湘和业务。”
　　袁雅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摞订好的文件，“你看看吧。”

　　第一眼看到“剧情简介”时，陈总就觉得莫名熟悉。而后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南风行》的剧情与《仙谶》确有几分相像，所谓传闻竟非空穴来风。
　　《仙谶》讲的是一个剑修转为符修后的升级履历，而《南风行》讲的是一个剑修和一个符修的爱情故事。八年过去了，剑修和符修还是修真界亘古不变的修行方式，和高考的文理分科如此类似；但新高考改革都快落实了，仙侠玄幻小说的新套路也没个出现的兆头。说网文式微，倒是有迹可循的。
　　翻到电视剧备案和批示的那一页时，陈总大略明白了袁雅涵的意图。
　　这部电视剧的上星发行成了问题。

　　书湘这本《南风行》，是受过整改的一部限制级耽美作品。
　　整改，是一个能令网文界全体抖三抖的可怕词汇。
　　网文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传统出版不能做到让所有类别的作品都发行，所以才要另开辟一块新天地供大家分享创作。因此网文火热之初，各色r18、r25也是乱舞了好一阵子。
　　直到第一次大整改的到来。
　　整改时间长达一周。网站编辑与全体作者齐上阵，于短短一百六十八小时内修掉了所有的违规内容。
　　有不少道学家似的读者腹诽，多少多少禁的小说就不应该上架，无论血腥暴力还是春宫，都不是一本好的文学作品该着力描绘的部分。那些被封了十好几章的书，就应该全部端掉。这种一刀切的观点，一时间里竟也附和声四起。
　　然而有细心的读者发现，推荐榜第一的《仙谶》，被锁了二十七章。而这本书的全文，拢共只一百六十余章。并且，它曾成功出版印发过一次。
　　于是就有了有夏当年那条啼笑皆非的微博——
　　“所以以后我也不必费尽心思去修文了，还查了三个来月的资料。就这样吧，以后主角就全都结了个马赛克，画了个马赛克，摸出一叠马赛克，拔出一把马赛克，多美好。”
　　有夏被锁文的部分还和广大作者不太一样——和春宫无关，是那些残忍血腥的符咒阵法的名称。被封禁的理由有二——一是宣扬那些阴损刻毒的修炼方法；二是传播封建迷信思想。
　　那段话，看上去是有夏一时愤懑的发泄性言论，却是不然。联系事件的前因们便能看出来，其实从这时起，她就已经不太对劲了。
　　更何况还有之前来自弥雅的当头一击。
　　她还待继续发愣回想，却被袁雅涵的一声“陈总”叫回了现实世界。

　　“限制级，还是耽美。”
　　袁雅涵道，“常理而言，这类作品很不好改编。但是这本就像当年的《仙谶》一样，热度太高。电视剧的拍摄已经结束，风颂也拿它押宝，打算以它肉眼可见的后续盈利作谈判的筹码。文彬如何想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能否成功发行、以及发行可能带来的后续问题。”
　　因为这部小说的两位主演，所在的经纪公司正是寰亚影视。
　　书湘关心百分之六十的盈利分成，袁雅涵关心自家艺人与总盈利，并且她们看准了陈总及荣英集团进军影视的雄心。
　　袁雅涵和高书真都不知道陈总上一次与侯文礼探讨影视部分转让的结果，可袁雅涵却愿意率先迈出第一步。高书真看得明白通透，她既想威易与版权改革划开楚河汉界，又想沾上风颂网文界大头的收购红利。
　　世间岂有此等好事，如其人所愿。

　　“说穿了，焦点问题在于要不要上星播出。”陈总一语道破，“风颂有自己的合作方以及网播平台，但目测掀不起太大的水花。”
　　“能过得了审，限制的部分应该已删掉了大半。但目前上星的形势严峻——古装剧受限，耽美也没有成功的先例。这样吧，”陈总合上文件，“书湘，把你的原文发给我，有纸质书的话发购买链接过来，我还是更喜欢纸质书。我希望可以看完原文再行商议。”
　　袁雅涵颔首以表赞同。如果陈总当即敲定，那才是反常，才是不妥。不过，她在言语之中已透露出了期待与认可——这已经触动了她。
　　常言道，谈判成功的先决条件是足够诱人的筹码，不是空口白牙的奉承话。
　　袁雅涵与上头没人的高书真不同。高书真的为难情绪来源于威易在信息科技领域的半垄断态势，集团要谨防制裁；可寰亚不怕，因此她可以伸出手，抛一枝橄榄给蓄势观望的陈孟琦。
　　但她有一点疑惑。
　　陈总在面对风颂事件时，态度冷漠，谈判理性，从头到尾保持着一贯的老派作风；可却在每每提及与有夏相关的文学网事宜时，先是发怔，而后便会流露出丝丝不耐与偏激来。

　　今日事已议毕。告别后，书湘与袁陈二总分道而行。
　　袁雅涵还记得方才未完的部分话题，许是存了试探的意味，她问得分外严谨，“关于弥雅，我看你也是了解过的吧？”
　　陈总垂眼，良久，才平静地回答，“了解过。但没多大用途，看看就过去了。”
　　书湘的《南风行》，有夏事件以及当年的舆论影响，都是能压制风颂的绝佳切入口。除此之外的作家之间恩怨情仇，她也无心去多听多问了。
　　“当年定性的结论是无法翻盘了的。不过有趣的是，那看似统一的论调下居然有这么多不同的声音，”袁雅涵意指最近频繁上热搜的八年前的有夏事件，“所以我们也要重视不同的声音，不败在这上头，但也不要放过这可利用的契机。”
　　“《南风行》，你事先看过了吧？”
　　有关风颂的话题又一次终结。
　　袁雅涵道，“看过。”
　　陈总问，“大约有多少字？”
　　袁总答，“不太清楚，”用手比量了个厚度，“四本，这么多，我看了快一个星期。”
　　陈总盯着袁总的手势，须臾，颔首道，“那三天后，让书湘来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