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
-
6月30日
日览二十来万字的陈总准时完成了阅读任务。
寰亚大厦与荣英挨得极近,因此陈总得以照旧先到公司布置任务;而后拎着包、穿过两条街道,如约而赴。
“时间关系,我看的是你发来的文档,”陈总边说边坐,“没有精读,只通览一遍全文,又对照着剧本看了看。”
“我梳理出了全文的几大高潮点,然而对照剧本翻找时,不幸地发现——它们都被删掉了。毕竟分级限制,删掉也无可厚非。可你全文的所有重要节点,都是在这几次限制片段中得以体现,这说明如果按照这套剧本拍下来,整本书里最出彩的转折以及最深沉的主题——全都被丢掉了。”
陈总手里转着触控笔,“国内行情不比国外,你这种《霜花店》式感情递进方式很难全权表达出来;但若为过审而删掉重要情节,带给整部作品的后果显而易见——它会主次颠倒,它会残缺不全。一本书、一部剧要表达的感情与剧情都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这样的作品,上线的意义其实不大。”
袁雅涵只顾点头附议,而书湘却紧张不已。
负压之下,她怯生生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陈总抬头,与书湘视线对接,“你的作品写得很不错。市面上的情感类文学,最缺乏的便是‘情而不色’的爱欲表达,但你做得很好。所以,我的想法里,不会对它弃置不管。”
书湘这才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陈总转向袁总,“我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想和你谈。”
袁总笑道,“我大概猜到了。”
书湘在一旁不明觉厉。
“先说说原版吧,我指的是剧本,”陈总把手提电脑转到书湘和袁雅涵所在侧,屏幕上是细细密密的思维导图式细纲,“黄色突出的是有用的限制部分,红色则是剧情要点,为了保证剧情完整以及主题内涵不变,这两部分一点点都不能删。”
袁雅涵立时打断,“不可能。”
书湘在袁雅涵的眼神示意下接过话,“尤其是您划出的‘密宫’部分。您看过全文,应该知道这一段是最不可能被改编的,只能删掉。”
陈总托腮,“不,不必改编。照原样来。”
“人的感官,可不止视觉这一项。”
袁雅涵大悟。
书湘慢怔怔地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融合进广播剧的表达方式?”
“对了,”陈总弯出一个赞许的笑,“画面无法体现的,那就用声音去辅助它。看小说的时候,会有很多场景需要读者去脑补,电视电影也是如此。剧情必得保留;然,却不能以视觉方式传递给观众。好在,限制级还没有被强制归于默片的范围。”
“我们的画面可以停留于密宫外的一盏火,看烛火摇曳、天色渐变,辅之以暗示性的声音或第三视角话语,就足够了。”
袁总惊诧之余,不由失笑,“我竟从不知,陈总可以想出此等高招。”
书湘端详陈袁二人神情,确认上一个话题终了,才以奉承话开头,谨慎问道,“许是陈总以前也接触过改编,这一次都想到了。但是,这已经拍完了,要怎么改?”
陈总轻笑,身子向后一仰,“不改。重拍。”
“你的作品我不多做分析。你杂糅了很多东西进去,比如传统古典文化,比如庙堂与江湖,比如人性的阴阳面。这既给了二次改编者很大契机,又带给他们一系列难题——到底是从另一个口径切入,避开敏感点;还是保留敏感点,用其他部分遮掩?”
“很直观地,风颂的改编毫不犹豫地将爱情改成友情,将人性的讨论放大为作品的第一主题。打眼看,并无诟病点;可你的作品,厉害就厉害在如果没有感情线的拉扯,剧情根本不会如此进行。在如此情形下抛弃感情线,无异于自投死路。”
“我和袁总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偏颇之处,一一捋回正轨。”
“大前提,”袁雅涵发话,“将风颂的影视业务接到手里。”
陈总翻了翻手机日历,“不出意外,一周之内,风颂与洪熙一定会有第三次业务洽谈。扼制风颂的至关重要之点,便在这本《南风行》上。他们咬着这块所谓的肥肉,和我们多次抬高条件,想要攫取更多的价钱。”言及至此,忽而嗤笑,“但目前来看,原先的剧本已做不得数了,所以根本不怕他用这个点来要挟。”
“所以,我对影视部分的决心也没有那么高了。我要《南风行》的代理权转交,要且仅要。”
是书湘打破了陈总一语言毕后的静默。
“谢谢您。”她的声音里带了些微哭腔,“我……我也不对,我也不好,一直没帮自己的作品争取过——去争取想要的改编结果。”
陈总看向书湘凄迷的泪眼,“非也。代理权在签约时已经转交给了网站,错怎可能在你。你也不必过分感谢我和袁总,我们的本质都是逐利而行。是因为你的作品符合我们的预期,我们才出的手。”
袁雅涵也补充道,“而且,出演《南风行》的两位艺人是有时间来补拍的。剧本,暂定按陈总给的大纲进行。”
“这段分析的详实到位。最重要的主线梳理,到底还是你能做得如此细致。”袁雅涵轻轻带出话题,抛给陈孟琦,留给书湘缓冲的时间,“听高书真说,你平日里看书很多,阅览无数。我猜是因为有这么个先决条件引领着,你才会如此得心应手吧。”
陈总一愣,凝过神来思考片刻,方斟酌道,“高总居然还记得住这些陈年旧事。我十来年前,时间还多,那个时候看得是很多。不过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哪里还能匀出这么多时间给阅读与思考。过誉。”
这应激性的反应,更是加深了袁雅涵的肯定。
陈总与风颂,与作家群体,甚至与阅读、与创作,或皆有着已被埋藏的陈年过往。
然,受收购事宜折磨许久的陈总,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过往——也是前些日子里,被袁雅涵打断的那段行将进行的回忆。
书湘与当年那位有夏,皆认同“看过多的同类作品容易影响思路”的观点;所以身处不得不看书的作家行业,他们能采取的的避讳方法便是——不看本站点本题材下属的作家的任何作品,以此为一了百了的最优途径。
有人质疑过二人的灵感来源。
谨小慎微的书湘如是说,“我会受到一些书的影响。但主题与情节,都是自己想出来的。我会记录下所有的灵光一现,攒到一定程度就会想方设法将它们拼接成一个条理清晰、逻辑通顺的故事。”
质疑者反驳,“确定不是看别人的作品,然后看到一个好点的就拿过来用一下?”
当年,意气凌霄的有夏如是说,“梦里什么都有。”
质疑者反驳更胜,“无理取闹。”
于是就在这一言一语的推进中,爆发出了“有夏事件”里至为惊心怵目的点。
也是十余年来,网文界最大的未解之谜。
“网文圈0506事件”,发生于0011年5月6日,风颂小筑作家有夏发布的新文《神喻》与作家弥雅新文《旧教堂》大纲重合,查重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已知条件则是:5月3日,风颂作者大会上,作家弥雅宣布开新文《旧教堂》并发布大纲;与此同时因出差原因,作家有夏并未与会。5月6日上午十时,作家有夏发布新文《神喻》大纲,有心之人发现,这本与弥雅新文大纲相似度高得离谱。
于是有夏继阿茶事件后,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至于为什么是有夏遭灾而不是弥雅,那便需要提一提这位作家弥雅的来头了。
弥雅不比阿茶。
阿茶是一时冒尖的笋,而弥雅长成了苍翠的竹。
这个比喻是弥雅的读者给出的,他们誉弥雅为“清高女神作家”。
按照弥雅的自述,并结合列位读者在贴吧与论坛里的推断,陈总大致给这位作者摹出了个大体轮廓。
弥雅,风颂小筑著名作家,两届“四大神”中均有其名。本职专业是金融,母校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顶级名校,她在母校读到了硕士毕业。硕士期间,试水发表了《万华镜》《苏生》等风格各异的作品,反响极佳,并得以签约风颂;她因此决心投身网文事业,毕业即成为专职作家。
和有夏相比,弥雅是一步一脚印的努力型作家。虽然也有几分天赋——若没有,任凭写多少本慢慢磨,也无法高居于大神之位的;却也比不得当时风头正盛的有夏。
当年的《万华镜》与《仙谶》同台竞推,前者输得彻底。
在学业上从未落后过的弥雅,第一次有了不甘,当日即在微博上留了一句话,“日后再看罢。”读者们也没有过分解读,仅认为这是弥雅用来自我激励的话。
这句话挂在微博上两年,弥雅的两本新书却也没个起色。倒是《万华镜》的推荐榜名次有了上升,然而却半分比不得高居榜一两年之久的《仙谶》。
不过《万华镜》的实力还是有口皆碑的。0010年的风颂小筑第一届评选中,弥雅入选“风颂四大神”之一,居于有夏与话梅子之下,位列第三。这一次评选,算是从侧面给四个人带来了新一波热度,弥雅也由此时起,愈发红火。
然而,却有一点不得不被承认——弥雅的红,多少是因为阿茶事件里有夏处于的下风地位。人们迫切地想找到一个不同于有夏的人,来站定自己“反对有夏”的立场。
之所以站在弥雅这边而不是另外两人,则是因为阿茶事件中,弥雅站在了阿茶一方。
0011年4月,弥雅发微博暗示——自己有一个准备好久的灵感想要发表,先是吊足了读者胃口。彼时的弥雅身为四大神之一,热度自然已少有人可比拟。因此这本新书的期待程度,被读者们捧得极高。
0011年5月3日,风颂六周年作者大会上,弥雅在万众瞩目下将《旧教堂》大纲提交审核。有读者发现,大纲中体现的情节元素明显加重了。众所周知,弥雅擅长的是偏抒情性的言情文,情节是相比之下的一大弱项;可这次大纲中的体现,或许意味着她的新一次改变。
5月6日,远在欧洲出差的有夏提交新文《神喻》的大纲等待审核。
根据后台比对结果,有夏与弥雅的大纲之中,除了感情线外,其余主要情节可谓是一模一样的。
消息自风颂内部传出后,本来居于劣势的有夏自然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上一次的事件里,她已多少被打上了抄袭的烙印;而这一次,似乎加深了猜测者们的肯定。
有夏在舆论的大势下,失去了辩驳的权利。
两年来,她的倨傲、强势与轻狂已磨掉了好许的正面第一观感。而这类观感,即如今被称作“路人缘”的东西,恰是至关重要的。
于是,毫无争议地,有夏成为了加害者。
虽然没有任何实在的东西,可以援引作证。
约略十年,弹指一挥间。有夏下落不明,弥雅功成身退。
当事人已为自己做结,而有关“0506事件”的猜测,却如时刻沸腾着的舆论般从未止息。
如果站在弥雅无罪的角度,问题则是:有夏为何要抄?就算要抄,为什么要抄同样是“四大神”之一的弥雅?弥雅写作的风格题材多变,众人多知,那有夏为什么会突然从仙侠小说转向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西欧神话领域?
如果站在有夏无罪的角度,问题更多:弥雅为何要抄有夏?有夏是熟练于剧情类写法的,那为什么不擅剧情流的弥雅会突然开此类大纲?弥雅将有夏视为假想敌,微博上的流言便是佐证,这难道不是一大促使她抄袭的动力?
而聚焦的中心问题,却从未被合理解释——
这个“抄袭者”,到底是如何看到另一个人的大纲的?
广为流传的版本是,根据阿茶事件可以推导,有夏有途径能看到别人发给后台审核的大纲;并且作者大会当日她不在场,因此没有做出及时的应对。
支持有夏的人提出过阴谋论——有无可能,有一个重要的证人或证物被掩盖了?
然而,很快便有了长篇大论的分析。并给出了如下结论
——“没有。如果证人对弥雅有利,她不会隐藏他的存在,多一份佐证也是弥雅需要的,她现在没有给有夏定罪的强有力证据;如果对有夏有利,有夏会倾其所能求他出面作证,然而目前有夏是束手无策的。如果证人被其中一方收买了,也不可能。收买他不露面?对谁都是个花钱不讨好的结果。所以可以肯定是没有的。”
这次《旧教堂》与《神喻》争锋的结果,是前者的完胜。
《旧教堂》,是弥雅自我突破式杰作,意味着其由纯言情文作者最终转变为剧情大拿。饱满的剧情线,高潮迭起的神反转,爱情与剧情的相辅相成,加之宿命的沉重感,将整本作品推至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亦是“0506事件”多年来保持高热度的原因之一。
很多人都暗自忖度:这样一本大作落到谁手里,都是登顶网文Top1、一战成名的契机。有夏与弥雅——会是谁,为了登顶,选择了那一次的铤而走险?
“两位大神都处于创作瓶颈期,下一部的创作计划就显得十分地重要。谁都可能尝试这把火中取栗,毕竟取到了,就是彻底地赚到了。”
这样的猜测声,随着《旧教堂》的大热,愈发地多了。
“因为在当年的事件里,风颂集团保持着观望的态度。直到在世人口中将二人定性后,风颂才跳出来站到弥雅一方。因此,不断有人质疑着风颂在事件中的作用。”
而事件本身,更在这次“风颂事件”里,作为一窥当年的探秘口,再一次被送上风浪之尖。
借助袁雅涵的补充,陈总终于串联起了有夏的四年生平。
“我们非当事人,能了解到这个地步,已是不错。”袁雅涵唤来助理斟茶,“说了好多。原来你是在捋她的事,我竟还以为是你自己曾与风颂有过几番牵扯。”
“那几年我在国外,”陈总托起茶盏,自饮一口,“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我觉得有夏是一个好的切口。如你所言,是可以用来压制风颂的一大途径。”
袁雅涵莞尔一笑,“好思量。”
有夏事件,或多或少促成了作者们对风颂小筑的不信任感;而这种向外的作用力,却在洪熙的倾轧下变成了反作用力。
风颂与洪熙在这次事件中,其实都不占据有利地势。然而对于广大作者而言,支持风颂独立可能是唯一一条优选路子——至少还有版权,还有推荐,还有上架与出版的机会。
洪熙要做的,是全力打压“独立”的苗头,将风颂集团以低价收入囊中。因此最近趁着势头,他们也买了不少有关风颂的负面热搜,企图以此扭转作者偏向风颂的风向,并借机避开他们所关注的版权改革问题。
然而陈总不关心这些。目前的态势,她连去抢影视部分的欲望都已消逝。
作为洪熙股东,她关心分红,并且也无需直面舆论的风口。
作为荣英首席财务官,所思所想,唯合理合法盈利而已。
想要吸血,也必是在暗处。
别过陈总,袁雅涵侧首朝书湘方向颔首微笑,“我说了,她能办到。看着她沉稳得很,其实内地里想法层出不穷。和她合作,总能得到些意想不到的结果。”
书湘认真点头附和。
而后,她打量着袁雅涵的神情,斟酌道,“袁总,我有一个猜测想和您说。不过和这次商务无关,仅仅是刚才的个人直觉。”
袁雅涵颔首,“你说。”
书湘:“我觉得,陈总是写过书的;至少也得写过中篇小说。”发觉袁雅涵神色不大对,
她便住了口。
“何以见得?”袁总倒是想听她分析一二。
“《南风行》全文六十余万字,陈总只用三天时间就梳理出了大纲,主线支线明晰,她做的导图和我当初列的大纲几乎无差。如果没有写过文,拿我自己说,至少在长篇小说成文前,我对大纲的整理和拿捏都不算过关。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纲这类,如果不亲自上手写过,短时间内是很难一蹴而就的。”
“我的很多读者在看这本时,都说那些禁制下的内容是为色而色,哪怕风颂的改编团队也未能脱离此窠臼。但其实不是,如陈总所言,是有关键推动在里头的。她看过很多书,但这类写法的小说不多,我的直觉是——她应该研究过一些写法,像如何在推动情节的同时吸引眼球。”
“还有有夏,陈总对有夏的态度,”见袁总没有打断,书湘略提了些胆,“两次和陈总谈话,我都觉得陈总对风颂、尤其是与有夏相关的风颂时,态度有点反常,甚至有点阴阳怪气——可能是对风颂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有些蔑视吧。如果是这样,她应是对有夏印象不错;然而在眼下形势里,有夏可利用,可陈总却不愿对她多做了解——至少翻一翻风颂论坛,那里都有对有夏较为全面的介绍,但陈总只是在您口中了解则个。陈总像是在回避风颂、回避有夏,却又不得不去翻找、去举证利用,可能也是因为如此,才强忍不耐、一反常态吧。”
袁雅涵若有所思。
“高总,威易的高书真说过,09年12月左右,陈孟琦从普华永道离职后转入威易做游戏策划。高书真和我提过,她的抗压能力很强;普华晋升公开透明,从07年到09年,她再多熬一年升任总监,差不多就到了较为清闲又赚钱的时候。威易待遇高,但工作压力比之会计师事务所,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不需与数字打交道、不需要神经紧绷兼注意力集中的高强度审计。”
高书真原话,“09年前后,普华的应届审计薪资大概六千一月,高一级、和小陈平级的月薪一万二起,再高一级能开到一万八,但调到威易却只能给到一万左右。我不止一次猜测过,她可能是为了副业做出了退让。然而我的印象里,当年她根本没有拾起过画笔。最年轻能干的时候却为了图舒适换工作,我是没见过,她是头一个。”
袁雅涵喝了口水,“所以我怀疑她在风颂写过小说,并且和风颂结过不小的梁子——又或者是那时候的她和有夏关系不错,才会因为她有莫大的情绪波动。”
袁雅涵与高书真原是可谓毫无交集的。此次事关风颂与大IP,二人才慢慢有了些往来;聊到风颂,自然绕不开收购,也绕不开陈孟琦。二人在此事中都对陈总有些疑意,互相一交流,便有了一个小小的猜测。
“但我大概率认为是自己多虑。”袁总面色已平静下来,“没有证据,也只是直觉。”
书湘赧然,“是我不好,带偏了话题。”
袁雅涵抬手示意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