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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尚还记得 ...

  •   6月17日
      陈总在周末醒得很晚。
      已是上午九点,一向以“人体闹钟”自居的陈总却无知无觉地睡到了现在。窗外暖雨淅沥,海上腾起的雾气拢去了对岸特区的轮廓,只余模糊不清的指示灯若隐若现着。
      手机屏倏地亮起。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威易七楼,等你的下回。不来请回复。”
      阴郁的天色下,人影稀薄。

      这一次,陈总拎了瓶干红。高书真早早坐在原来的位置等她,这次桌面上各表一枝的花换做了淡紫色玫瑰——“海洋之谜”。
      “我和楼下花店的主人聊过,想给这种颜色的玫瑰改个名字。”陈总说着落座,“个人拙见,不和蓝色搭边的物什用‘海洋’来修饰,多少有些别扭。”
      高书真招手示意服务生来起瓶塞,“用被赋予神秘感的紫色来比喻海洋,有什么不好吗?”言罢,清浅一笑,“陈总也可以换个角度看问题。不过,你想将它改做什么名字?”
      陈总盯着木塞以及服务生正动作着的手,“‘淡紫色的纯恋’。”
      高书真讶异,“第一次见你的言辞,如此饱含爱意。我猜猜,有情况?”
      “怎可能,”陈总自嘲,“前三十四年单着,日后亦然,你放心吧。”话里话外,调侃与真情实感兼收并蓄,倒让她说出不少遗憾的意味来。
      高书真随她的感慨长叹一气,“就你一人,你可就搬不回你心心念念的大平层咯。”
      有关陈总那牵强的“投资性买房”传言,关系不错的几位朋友也多少知道些。陈总面相上仍旧挂着笑意,手里却是掐着干红的瓶颈为对面的高书真先行倒了一杯,“是啊,所以我买了套公寓。”
      高书真点头致谢,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陈画师,上个月约您的设计稿画好了吗?”
      陈总一怔,支着胳膊想了想,“是游戏的插画吧,已经画好了,是板绘。”说罢,她翻找着手机相册,点开一张存图后双击两下,“喏,这张。”
      高书真撂下酒杯,接过手机。纯黑色的背景上凌乱地堆起了簇簇白骨。灰白两色调得恰好,十分地显出那些骨头的突兀棱角——不似自然风化,倒像是被人生生掰成的几段,骨头茬子尖利地突出,正凌乱地扎向四周。白骨之下,盛放着丛丛彼岸花。不过看那花的形制,仿佛一只拼力向上抓取着的手,看指节弯曲的弧度,应是已抓住了什么。
      惨白之上,厚重地染着鲜血干涸后雾感的红,怵目惊心。
      高书真凝视了陈孟琦片刻,才缓缓开了口,“我没有想到。”

      陈总从小学画,曾按专业课的强度连续画了七年。大学毕业后重新捡起画笔,零散地接过几单权当消遣。高书真得知后,要了两张板绘来看,发现与威易旗下手游的画风相似,便口头与陈总签订了长期约稿协议。陈总自然是配合着点了点头,却实在没有料到高书真也有在酒桌上认真的时刻。
      这不是第一张,却是出乎甲方意料的第一张。
      彼时高书真转述给她的要求是,“偏暗黑风,但主题要足够古风。”
      而这张“白骨生花”,是乙方给出的答案。

      高书真仔细观察了陈孟琦的神情,确认她没有在刻意隐喻什么,才又接着约酒时的笑口道,“不好意思,是我多虑了。我猜你最近是有所感慨了吧。”
      陈总亦搭着笑腔接话,话题被顺利地延续了下来,“是有。我在感慨风颂,还有最近被频繁提及的那位‘有夏’。但和这画没多大关联,我画的时候还没出这档子事。”
      高书真难得喝了一口酒,许是因为干红不甜,“绝望之意已不言自明。就我看,你这画里的一堆白骨是来自一个人吧——死了也不被放过,还有那么多手去抓去摸,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陈总将酒一饮而尽,还潇洒地向对坐的高总露了杯底,言谈轻轻散散,随意至极,“他是被人掰死的。纵然如此,尸骨也没能逃离仍旧沸腾着的魔爪。你的监制告诉我要画得惨烈些,我就自己构思了一个背景故事。”
      构思了当年有夏所面对的事故。

      她不会过多地和高书真正面探讨与风颂相关的话题,有夏便是其一。
      自从风颂事发后,除去被用来买热度背锅的月下和书湘,还有一个人的名字被频繁提及——小到花店中两个年轻学生的闲聊,大到作为洪熙集团会议上的收购风向评判,她的出镜率和热度甚至已有盖过风颂的势头。
      有夏,即当年的风颂传说,以及她与风颂、与舆论、与大众的纷争。
      简言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重要的不是有夏抄没抄,而是大众眼中认为她抄了没有。如果认定没有,那么再多的实锤也不过是蹭热度;如果认定有了,那么再多的澄清也可谓洗白。”
      坚信清者自清的有夏,也是因为此等自信,将己方人员全都送入了对方的阵营。
      她太强势了。
      人性的一大弱点便是同情弱者,并由此理所应当地指责强者过强。
      纵然事情最后以有夏退出文坛告终,可沸沸扬扬的言论却从不曾止息。更有恶意揣测者,言有夏已死,片刻不得停的各色言论持续了半年有余,方才陆续销声匿迹。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有夏与《仙谶》,皆不在了。

      闻言至此,高书真恍然,“是他告诉你的啊,那我可真是多虑了。”不过,她想起了其他什么,于是以调侃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啊,都已经隔了六年。你离开威易这么久,还留着我们核心产业核心员工的联系方式,看来陈总野心不小啊。”
      陈总头也不抬,再倒一杯酒。干红虽度数不大,后劲却足,不过她自己倒是浑不在意,“朋友而已,像我们一样。不要告诉我,你约我喝了这么些年的酒,就是为了巩固交情并准备伺机套出些商业机密来的。”
      高书真赧然一笑,“自然不是了。”
      气氛随着入户的凉风而冷却了一刻。

      二人临时打理完事务,又互相斟满了酒。
      “话说回来,”氛围随着高书真的开口逐渐热络,“我一直很好奇你当年的突然离职。”
      很少有人知道陈孟琦有过威易入职经历;不过,更少有人知道,这位陈总曾经在游戏部做过策划。
      很多合作伙伴好奇过陈孟琦与高书真的友谊从何而来,但二人从来都是三缄己口,只字不提当年种种。陈总的本职专业是会计学无疑,这也显得当年那份履历,比画里的骨头茬子还要突兀;更显得陈孟琦此人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忒没有主观认知。如此看来,那短短两年的黑历史,不提也罢了。
      陈总失笑,“你到不如好奇下我为什么会去做策划。”
      高书真认真点头,“那我都好奇一下吧。”

      陈总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普华永道,任职审计。
      “我当年写在简历上了,你知道的。从毕业到跳槽前夕,呆足了两年,”当年的高书真是威易的HR,“工资高,但熬不住,天天核账到下半夜凌晨,一分一分拿的都是血汗钱。我找下家的时候,看见你们的薪资条件还不错,于是就来了。至于出国留学,也和钱有关系,我想用短期投资换取长期套现。如此看来,我真是块归属商科的好材料。”
      高书真适时搭话,“觉得策划给的不高?”
      陈总点头称是。
      高书真转过话头,“我记得当年我曾和你说过,如果你想转到财务部那边,我会替你推荐的。你这说法不成立。”
      陈总摇头称否。
      “威易的工作压力也大。我思来想去,回炉再造的意义要远大于在原地继续耗着。所以就走了。还为了省时间,挑了英国。”
      谈及此处,陈总莞尔一笑,却耸了眼皮,“我一直感激你,劝我留下,不成之后又互留电话。没有这条留好的后路,我可能会很犹豫罢。”
      高书真垂眼,“投缘而已。”
      这话说给初入职场的小孩子倒有人信。当年的高书真自从得知陈孟琦离职后便单向删除了联系方式,自此而后再不曾刻意关注这位前员工的状况。前两年,荣英捱过财务危机,有雄起之势,已是威易首席运营官的高书真自然要关注这位后起之秀,以寻找合作共赢的机会。好巧不巧,在查找企业相关时,于“首席财务官”一栏中找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之后的约酒,也由此而起。
      如果陈总泯然众人,那所谓的赏识与后路,便都做不得数了。

      “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高书真歪头去对接陈总的视线,“当年,为什么说走就走?”

      窗外阴云密布,雨细细密密。
      她到达英国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温带海洋性的雾都,上来就给不喜湿冷气候的自己当头一击。然而,手续办好了,人也来了,自然也无法说走就走了。
      时年已二十七岁的陈总就读于伦敦商学院。
      陈总本科毕业于国内顶级财经院校之一,那所学校是普华的Target School之一。她能在毕业之初顺利入职于四大,也少不得来自母校的助力。十余年前拿到这等学历,照常理是无需出国深造的。
      然而,就如当年来到威易任职策划一般,陈总的思维不可以常理度之。
      多年后的陈总也由于主观上的刻意忽视,记不太清当年的所想所思,但可以肯定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想了很久才动身的。主要原因在我自己,心情上工作上都在郁结着,只想着逃出来静一静。”
      “你觉得是‘说走就走’,可我的确想了好久。可能是我想得比较快,所以从时间角度看并没浪费多少。”
      高书真颔首,默许了又一个避重就轻的回答。

      陈总灌了自己五杯干红。
      “就像喝酒一样。当年最大的收获,就是那被各方牵动的心,终于静下来了。”
      利益,真我,现实,选择。
      全部落定。

      “今天又挎了这只黑色的,”高书真打量着陈总简约的Birkin,“你可真不愧是侯文礼眼中的节俭模范。”
      陈总被这话逗笑了,“下回开会,保证换个包背背。”端庄持重的文词少了甚多,取而代之的是口语化的闲侃,能听出来她已有些醉了。
      “不过小陈,”高书真忽然改口。这一声恍如隔世的称呼,引得陈总猛一打怵,不顾礼节地插了一嘴,“老高啊,你吓我一跳,我突然以为我又要从零开始了。下回少提当年吧,成吗?”
      高书真哭笑不得的应了句好。
      但,还是把后续拟好的话,慢条斯理地说给陈总听,“要是你还在我手底下,我该多省心。你这样有魄力有决断的人啊,白白让荣景捡了。不过,于你而言是好事。我啊,已经考虑去普华继续挖墙脚咯。”
      陈总弯着双醉眼,“竞争与合作,不对立。或许不久之后,项目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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