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语》扬素波

3、Chapter 3 外看

　　6月15日
　　白雪塔死了。
　　陈总望了眼落日的余晖，往荣英大厦楼下的花店走去。今天下午，洪熙集团召开关于风颂的第一次股东大会；不同于上次，这回她以洪熙第六大股东的身份与会。几大股东商量了一下午，再加上陈总带来的股价预期和作者反响，侯文礼最终敲定延迟收购。
　　“打压性收购，”一股东低声说，“风颂的民意不行，现下筹码也不多，这样啊，也好。”
　　她没有参与到话题中来，因为她与他们并非同心。洪熙的大股东们关心的是盈利，而她要在盈利的同时把中意的影视方面业务给争取过来。
　　高书真说的在理，不止洪熙一家觊觎着文娱行业。她在找突破口，自己也在借机切入。
　　竞技才刚刚开始。

　　从商圈东北角跨到西南，陈总走了二十来分钟。回到大厦楼下时，商圈附近已有各色学生陆续出没了。
　　花店里盘着一只蓝白。她推门而入，猫立时缠了上来，绕着她的腿蹭来蹭去。
　　“海蓝，你个见色忘爹的货，怎么就知道往漂亮小姐姐身上蹭啊……”正修剪花枝的店主抬头一看是陈总，登时愣住了，“啊，陈总……好。”
　　她轻轻点头，“牡丹花有吗？”
　　店主撂下手里的一把花去了保鲜室找，陈总坐在高脚椅上逗猫。海蓝这只猫倒还认得她，主动扬起毛茸茸的脑袋去碰她的手。
　　“有，还有挺多颜色，不过品级不高，您还要吗？”店主人也瞥了眼伏在陈总脚下露肚皮的猫，“它记得您。不然一看到生人，早躲得没边儿了。”
　　“拿支白色的吧，”她说，不过又询问道，“我可以亲自去挑一挑吗？我想找一支和我昨天剪下来的那朵相似的。”
　　店主人自然同意，“当然可以。”却见自家猫也跟着陈总的步伐往保鲜室走去，他忙跟上去将其抱了起来放到一旁的躺椅上，“你呀……别去啦，花粉太多。”

　　她前脚转进后屋，后脚就有两个女学生走了进来。
　　“订一大束满天星，”个子高一点的发话，“周末来拿。”
　　矮一点的坐在陈总刚坐过的高脚椅上，抬头便看见了海蓝窝在躺椅上的垫子下瞄她。“下来呀小可爱，姐姐摸摸你好吗？”
　　海蓝朝她哈了口气，态度极不友好。
　　女孩稀奇，“叔叔，刚才它不是挺友好的吗？刚才那个姐姐摸它，它也没反抗啊。”
　　店主叔叔哈哈一乐，“不止姐姐了……刚才那位是楼上一位老总，前段时间在巷子里看到了海蓝——它原本是只流浪猫。她自己忙得没时间养，然后不就交给我了嘛。这猫啊，怕生认熟，你多来几次就好了。”
　　高个子女孩关注重点明显变了，“那么年轻，就是老总啦？”脸上挂起了些年轻女孩独有的傲娇。
　　店主笑道，“年轻有为吗不是。”
　　高个子女孩忽然转过身去问自己的同伴，“诶，你不是挺惋惜风颂被收购吗？现在商圈这边老总云集，你不去问问人家涉不涉及这部分业务？”未等说完，自己倒先嘻嘻哈哈乐了起来。
　　高脚椅上坐得板直的女孩伸手作势打她，“别开玩笑了。诶诶诶你老实点，我以前常看风颂的书，现在觉得风颂没了就好像丢了学生时代一样。只是有点伤感而已。”
　　高个子摆弄着小雏菊的花瓣，随口接话，“你也马上毕业了，就要丢了不用着急哈哈哈。”忽而笑腔一转，带了些微感慨，“我反正从有夏退圈开始，就再不看风颂文学的书了。”
　　一只脚踏出保鲜室的陈总又把腿缩了回去。

　　“你别提她，”坐着的女孩蹬了蹬腿，“我初二熬夜看的《仙谶》，现在都大四毕业了。诶不是你刚才劝我不着急吗，你怎么又提？”笑着笑着，情绪也慢慢平复了。
　　“我们俩一样大，就事论事啦，”高个子女孩也找了把高脚椅落座，翘起了腿。店主人眼见两个姑娘聊得热络，忙不迭地递上两杯水。
　　“就单单看当年的有夏，我觉得你就不应该心疼贯穿你学生时代的风颂，”也是说得有些多了，她喝了一大口水，“字里行间感动你的是那些大神、太太，不是那家文学站。风颂本质就是个资本收割机，业绩不好被谁割掉都是情理之中。”
　　矮个子小姑娘点点头，“其实我也主要是怕……收购之后的新合同，会让很多大神出走，比如月下。那么多文学网，没有第二家能像风颂一样将这些大作家捆绑这么久。我知道是因为风颂合同期长，但这次我也心情复杂——既希望太太们权益不受损，又希望有一条纽带牢牢牵住他们。真的，我都不知道站在哪边才好。”
　　“太太们脱离了这个霸王网站未必不是件好事，”高个子女生蛮有主见的，“当年的有夏，那么大的大神尚且不能自主地与网站交涉。现在除了四大神，估计别人都没有和风颂谈条件的份儿。月下不也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跑掉了嘛……话说《颂歌》就这么白给了风颂，也是挺让人难受的。”
　　她继续说，“资本至上的企业，也根本不在意人文关怀。当年但凡不闹到那么开，有夏那件事都不会有后续可谓悲壮的发展。”她起身，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走吧走吧，你的小裙子都在奥莱等你呐。”
　　而后转身朝店主叔叔微笑致意，“不好意思，叨扰许久了。”

　　陈总托着朵牡丹花，终于走了出来。
　　“她们说了些我也想了解的东西，”看出店主人面带歉愧，她浅笑着，“挺好的。风颂原本的事情，我是不知道那么多的。就当听听下巴磕，给需要的领导们提供点对策吧。”
　　店主人不知道他是本次收购执行人之一，只当是听个乐呵，也没再问了。

　　她并不是全然不知当年与资本有关的争议点。
　　怎可能全然不知。如果能借当年的势头压价，何乐而不为？
　　关于资本，广大人民群众的认知尚还停留在——“只要事件有神反转，就一定是资本作祟”的阶段，十来年了依旧如此。更有甚者提出“风颂阴谋论”，将本次收购扩总为“资本家们的又一尝试”。
　　洪熙集团进行一场普普通通的业内兼并，都会被夸大其词至此。当年关于有夏的那些耸听危言，到底又有几分真实？

　　当年的有夏被誉为天才作家。
　　一本封神的作家当然是天才。
　　不过这登上神坛的来路，却颇受质疑。

　　《仙谶》开文于0008年7月31日，正文完结于0009年1月23日，番外并后记完结于三月初。此书第一次登上推荐榜第一是在3月23日——全文完结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
　　完结后疯狂涨收藏并登上推荐榜，这是风颂的一大定律。一般而言的“疯狂”，约略万八千、千八百的也就够了，而有夏的这本，涨了十万。
　　3月30日晚8点，全文点击量破千万，这也是风颂小筑开站以来第一本总点击量过千万的小说；作家有夏也在同一天里日收益过万，成为风颂签约作者中第一位月订阅过万者。
　　争议，也如约而赴。
　　4月7日，有一位读者在《仙谶》下发表评论，列出文中所有可疑的抄袭点以及有夏可能利用过的炒作手段三十条，后被称为“三十原罪”。当时的有夏以“清者自清”为由，不予回应。同时因为“三十原罪”带起的热度，《仙谶》总点击量成功破亿，积分与推荐票总榜一骑绝尘，甩出第二名快一个零的差距。
　　令人眼红的数据摆在那里。无论是否抄袭、是否炒作，它都在那里雄踞，不悲不喜。
　　然后，就有人借着热度，悲出圈了。
　　那位写手叫阿茶。

　　股东大会上，那位刻意了解过相关事宜的股东玩笑也似的提了一嘴，“有夏可刚了。因为这有损名誉的事儿，曾在社交媒体上公开骂过那位蹭热度的写手，说她是‘吃不要脸长大的’。哎，当年这有夏真是宁折不弯。”
　　陈总原先也是文科出身，当然知道“宁折不弯”这词听上去是褒义，实则在指其人不懂变通。那两个女生提到的“可谓悲壮的发展”，也是由此时而始。不过，尚未到达高潮而已。

　　阿茶在自己的微博上发表一篇大纲，软件显示最后的修改日期早于0008年7月31日，而那篇大纲里，有极多的细节与《仙谶》相似。她便以此为由检举有夏涉嫌抄袭。
　　这时候群众的口风还是一致倒向有夏的。因为有夏既不是透视眼，也不是搞网络科技的IT女，她怎可能看到别人手机码字软件里的细纲？
　　然后某“风颂小筑内部人士”出面爆料，阿茶这篇大纲早已提交给后台审核，时间早于《仙谶》一个来月。这人还称，有夏的数据都是掏钱买的，风颂内部有她的人。因此窃本大纲，于她而言易如反掌。
　　有夏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在刻意躲避还是在忙别的什么，总之就是迟迟不表态，人间蒸发了三月有余。
　　明眼人稍稍用心便能看出来，阿茶就是个借机蹭热度的货色。这一套操作，如果单凭一个有夏就能运作得顺利，那有夏还窝在家里写小说做什么，她早就在商圈——至少是风颂集团内部如鱼得水了。
　　0009年6月初，阿茶发表千字长文，引用“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暗示有夏的成功误导了舆论方向，文末写着“虽然自己微不足道，但还要为反抄袭界发声”等话，并当晚宣布封笔退圈。舆论就此哗然。
　　终于有不同的声音传出了，而且势不可挡。舆论的大旗又被新的力士掰了过来，事态成功反转。多少参与到事件中的作者团体与群众们都高呼，我们终于看透了资本，我们要驱逐资本，支持原创；拒绝不正当竞争，还创作者一个公道。
　　而后针对有夏的回避，有人公然指责，“她想等热度过去，想等群众遗忘。可我们记得，我们不会忘！”
　　有夏也在沉寂三个月后第一次正面回话，“随你。我要是有这么大能力去舞动资本，我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以你为首的这帮乌合之众。”

　　陈总翻找着贴吧里的“事件还原”，浏览至此，不由莞尔。
　　就像现在，人人都说是资本的力量操控了风颂，是资本不想要作家们好活。可却忘了，资本逐利，也大可不必如此明目张胆，宣扬到路人皆知的地步。他们这些资方，想有什么大动作，必都是互相遮掩防范着的，若非如此，“商业机密”又从何谈起。
　　而且，一些被人指责为“阴沟里的交易”——既然是暗里进行的，又如何能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有些人啊，把一切想得过于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