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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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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
在端午节当天,荣英老总大发善心地宣布——完成任务的员工们可以提前回家。财务总监陈孟琦十分自然地把自己划为员工里的一份子,刚过午后便开车载着小唐回了家。
今天她没有开上立交桥,她要回到另一个家里看看。
小唐是她手下的财务主管,比她大上两三岁,离异,独自抚养一个女儿。
小唐如今住的那套房子就是陈孟琦早几年买的大平层。陈总在号称“洲际十大豪宅”之一的兰湾一号里买了套超豪华的大平层,但却只住了不到三个月就搬走了。周围闻风的人们好奇,却都不敢问,愣是看着他们家资丰厚的陈总搬到了小小的Loft公寓里,和公司只一街之隔。
荣英老总荣景趁一次谈投资的机会,擦边问了问,得到的回答却是,“那套是投资性买房,真不适合一个人住。空荡荡的,睡浴缸才能带来一点安全感。”
也是,一层四百来平米,只住一个人,委实很空就是了。
借给小唐住,也是机缘巧合。小唐的女儿在不远的育英私立高中上学。因为私立高中不划学区,这母女俩原先住在外环,如果不搬到附近,每天上学光通勤就要花至少两个小时,麻烦,也耽误课业。
于是,窝在公寓里的陈总大发善心地出借了自己的房子,难得的是“借”——连租金都不收。
她当然不会收。这块海景平层地带,每套房月租六万起,小唐一个工薪阶层怎可能拿得出来。而且这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要借,如果还找一个消费实力明显不够的人要钱,那居心就十分地可疑了。
陈总自忖,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可以免费做善事,便就这般借出来了。
推开门,唐羽亭正端着杯子出来倒水。
“陈阿姨好。”传来的是少女婉转柔美的声音。
她点头。小小唐转身就进了书房,看上去学业应该很繁重。
“陈总坐,我给您倒杯水。”
她忙出言阻止,“你坐,我随处看看。阿姨们要是不周到就和我说,我也不雇人吃白饭。”
小唐摇了好几下头,“没有没有,都很好。那您自便,我去打理打理插花。”
她喜欢插花。偌大的家,几乎每一间屋子里都有一瓶插花,对应着墙上的油画。画是她画的,花也是她挑的,她虽然不住在这里,却因为艺术细菌带来的强迫症而过于注重打理。
每天下班,陈总都会去大厦楼下的花店里点好几枝花,第二天下午由小唐拿走带回家里插好。她也不需要小唐发照片,这种另类的行为,就好似在为自己的强迫症买个心安。
客厅里的香槟玫瑰,餐桌上的小束满天星,过道尽头的淡紫玫瑰配观赏向日葵……颜色与花种各异,却都在家里绽放着美丽。
这个季节里,后花园的牡丹应是开得正好。
她和小唐打了个招呼,“唐羽亭也学了一天了,放她下楼走走吧。我带她去牡丹花圃剪两支花。”
有了陈总的发话,时年高一的唐羽亭光速获得了自由。
这处小区里,财富的象征比比皆是。路边一棵看似普通的树,都是身价六位数的高贵舶来品。
牡丹园里亦然。花卉展上难得一见的极品,在这里都可俯身详观。
唐羽亭是个活泼的女孩子,打巧在路上碰到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也要去后花园玩,两人便很快打成一片,追来逐去。陈总与那女孩的家长聊了两句,互相交换了门牌号后,也便各干各的去了。
女孩母亲坐在扎好的秋千上一荡一荡着,不时用手机回复个消息;她转头找了支白牡丹,掐起花茎细细端详。
一朵上好的白雪塔,看在鉴赏家眼里,是珍品;看在作家眼里,是意象;看在画师眼里,便全都是构图与调色。
她拿过花剪,斜剪下这株白色稀品,插入手里的琉璃瓶中。脱离泥土的花茎尚还泛着来自大地的清幽味道,雪色牡丹素净得昂然孤高。
仿佛一簇永不消融的枝头雪。
唐羽亭拉着那个孩子的小手跑来跑去,她忽然间想起了多年前还是初一小孩子的小小唐。她端着花瓶在家里插花,一旁来串门玩的唐羽亭也在对着什么东西摆弄着自己从楼下拔出来的野花。
对,是那台埙。多年前朋友送的,她不会吹,就一直摆在书房的台柜上。小小唐眼尖,看到一只满身透明窟窿的瓶似物什,再结合面前正在插花的自己,自然联想到了什么相近的用途。
于是她收获了一只插满蒲公英和小雏菊的空心土疙瘩,小小唐收获了小唐的一顿批评教育。
无论结果怎样,过程都美好到极致。
那些可可爱爱的曾经啊。
她和那女孩的家长打了招呼,留了电话,自己先行上楼去了。因为那台误入脑海的埙,她亦忆起了些今昔呼应的事情来。
还是有关于风颂,不过更多的,却是关于一个人。
“@有只大虾:我想学一样乐器,来来来你们推荐。热评第一我买乐器。”
“热评第一:姐!埙多优雅!!”
她的埙是朋友送的,这头大虾的埙,据说亦然。
@有只大虾,有夏,风颂文学旗下白金作家,第一位月订过万作家,第一位作品签约影视改编的作家,代表作为仙侠小说《仙谶》
——此刻便摆在陈总面前的书桌上。
这是她年轻时抢来的亲签版。定量发行,连个塑封都没有,但潇洒俊逸的“有夏”两个烫金大字,便抵过一切外在包裹。
一份亲签,即是一份时代的象征。
那个属于作家有夏的时代。
开通了无言情仙侠流派的作家有夏,很快在自己的领域中走红。多少男性读者或许都预料不到,那个跳脱出大男子主义的写实向男主秦扶余,出自一位女性作家的笔端。
无言情,看似是一个冷僻的圈子,却极容易得到追捧——没有受人诸多挑剔的感情线,缩减了受众局限;没有受人诟病的韩剧类意外,减少了观感疲劳;而有夏笔下所有的,少见的事业型叙述线,则是开宗立派式锦上添花。
也是如此,这本书被影视所看好,并在十年前以五百万高价完成签约,迈开了改编IP取代原创剧本的第一步。
然而,开门红的《仙谶》,从十年前第一次出书到现在,却只有唯一一版。或可谓,没有再版。
十年已过,曾经的辉煌却也只剩近日落幕时的戚戚然。现在这波年轻的小读者眼中的大神,是书湘、月下、左岸,作者与读者皆已更替了一代。
这位有夏也与风颂近日的情况相似得很。从头到尾,他们如同一条开口狭窄的抛物线,大块时间留给了爬升与跌落,站在顶尖的时日只一点点。
既然选择接受鼎盛时期锣鼓喧天的辉煌,便要独自承受灯火尽消后的冷清。风颂的现在抓在三大集团手中,未来如何尚且不得而知;可那位作家有夏,据说已经不在了。
至少已经不在文坛了。
外人都如是说,她是因为无法承受落差而选择了逃离。
她信手翻了翻书页,夹内的印刷墨味道仍丝丝缕缕地流溢着。这套书从买来到现在,她都未曾从头至尾看过一遍,新得很。内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用成了书签。
那是一张律师函复印件,却早已过了上诉期。当然,也与当年的大作家有夏相关。
外人口中那“无法承受的落差”便与此相关。据说这位一战成名的有夏,因为后续灵感不足,竟然打了抄袭的歪主意,她本人也是因“抄袭石锤”被迫离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情况,能让一个在原领域里顺风顺水的人迅速退出至无踪无迹?
有夏不服,曾以此为由上诉,最终却不了了之。
再多的细节,陈总也未曾了解。言论沸然的那几年,她还在英国读研。
原书上架归位后,那女孩的母亲也带着两个姑娘找上了门。陈总十分客气地将她们请进来坐,攀谈之下得知那小姑娘也在育英念书,不过是在初中部——比小小唐小两岁,女孩母亲在家做全职太太。几个人直接聊到了饭点,女孩母亲笑称缘分使她们相聚,于是做主请她们去自家先生开设的五星宾馆用晚餐。
陈总今天很开心。终于有一顿与陌生人的晚饭和生意经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