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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楚长歌长这么大以来最恨的两件事:第一是吃饭,第二是进学堂。
      长歌不记得她的生母,她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长歌尚在襁褓之中便被交给允和殿的淑妃抚养,像一笔遗产遗留给它的继承人,然而这是一笔无价值的遗产。梁国皇宫内最不缺的就是公主,从已经嫁人的大公主到最年幼的她,大大小小一共有九个公主,好像那些妃子们商量好了似的,铆足了劲不停地生女儿。正因如此,这唯一一个皇子,她的同母哥哥,梁太子楚徹便倍显珍贵,可惜他却不在这里。偌大一个后宫,真正的男人只有梁帝楚皓。
      淑妃待她不可谓淡薄,然而长歌总难以从心底里亲近这位养母。淑妃自己就有两个女儿——大公主和七公主。大公主早已下嫁,允和宫内只住着七公主和九公主。尽管年幼懵懂无知,长歌却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和七公主楚长宁是不一样的。长宁有的她都有,然而长宁可以向母妃要求这样东西要求那样东西,她不敢;长宁范了错淑妃会严加斥责甚至处罚,她若犯了错淑妃只是淡淡叮嘱几句或者干脆不闻不问。长歌之于淑妃,不是女儿,是义务,是责任,是负担。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下人,一棵树,一件家具——允和宫内多的是下人、树木和家具,然而他们各司其职,占据着属于自己的一个位置,无比和谐自然,只有长歌是允和宫内多出来的部分,不属于这里。她就像一张已经完成的画上浮凸出来,光秃秃孤零零的一个小雕像,而且是粗雕烂刻的。
      吃饭时淑妃不准人发出声音,紫檀雕双龙赶珠纹大方桌上摆着十六样菜,母女三人各踞一面,宫人们悄无声息侍立一旁。偶尔长宁吸汤时不小心发出咝咝的声音,淑妃瞪她一眼,示意她安静些。这种吃饭方式每每弄得长歌精疲力竭,她很小心谨慎地不发出一点声响,但总有事与愿违的时候。淑妃从来装作没听见,完全忽略她,长宁却会立即冲她吐舌头或者无声地嘲笑。长歌坐在那里,尴尬得简直要哭出来。淑妃的漠视,长宁的嘲笑,比一切教训斥责都来得难受,给她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饭后,宫人们捧上茶盘,淑妃一面喝茶一面闲闲地询问长宁今日功课如何,去了什么地方,发现了什么好玩的,长宁总是十分兴奋地回答,事无巨细一一诉说。母女俩人温声笑语,把长歌晾在一边。淑妃照例会在之后转向长歌询问相同的话题,长歌三言两语便敷衍了事。并不是她不想说,有所隐瞒,只因为她早就发现淑妃并不是真心想了解自己关心自己,若自己话太多,她甚至会不耐烦。
      自打第一天进入御书堂,长歌便与尚未出嫁的公主们结下了深深的篓子。
      公主一般是在四岁到六岁之间开始在御书堂学习,她们当中有的是长歌比较熟悉的,有的此前只见过寥寥数次,毫无印象。然而出于某种长歌不知道的原因,这些公主们无论是大是小,是熟悉是陌生,此刻都统统换上同一副模样,联合起来排斥长歌。她们空前地友好团结起来,说说笑笑地从长歌眼前走过,视她为无物。其实她们这样做并不是特意针对长歌,公主们向来有欺负御书堂内新来姐妹的习俗,以此给新来者一个下马威,表明她们的权利。长宁,还有其她在长歌之前进来的人无一例外都遭受过这种对待。这是一种暂时的挤兑。但长歌与她们的区别在于,她将这种暂时的挤兑转化成了永久的敌意。
      因为淑妃和长宁的缘故,允和宫乃至整个皇宫内,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在意这个不受宠的九公主。这种漠视贯穿了她整个童年,使得长歌很难相信有任何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好。如果有谁得罪了她,不管是有意无意,她会想方设法千百倍地报复回去,以暴制暴,以强悍的外表来掩饰内心的脆弱无助。久而久之,长歌的脾气越来越乖戾淘气,宫人们都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大声说话,生怕一不留神惹着了这位古怪的九公主,招来惩罚。
      对于那些冒犯了自己的姐姐们长歌自然而然采取同样的策略。刚一开始只是女孩子之间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指桑骂槐。长歌本来是被动参与,被迫反击,一旦习惯之后便全心全意地投身其中,仿佛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逐渐地这游戏升级,从嘴上交战变成真枪实战。比如说,公主们常常“不小心”在洗笔时弄出很大的水花,而这些水花总会恰到好处溅到长歌身上。于是第二天她们往往会发现自己的书本上被人涂上墨汁,乌黑一片。
      长歌成日里忙着和公主们斗智斗勇,而后者也从中获得无穷乐趣,充实了她们枯燥无味的生活。她在不经意间为自己树立起一道屏障,将自己与周围人隔开,隔开了伤害,也隔开了与公主们和解的可能。

      这一日早晨,长歌像往常一样去给淑妃请安。长宁恰巧也在。她虽然会嘲笑长歌,但那纯粹是出于小女孩争强好胜的本能,向弱者炫耀,以此获得他人肯定,其实本质里并没有多少恶意,她并没有像御书堂中其她公主一样明目张胆地欺负长歌,甚至偶有帮忙。长歌对她虽没有太深的姐妹情谊,却也不太讨厌长宁。
      “儿臣给母妃请安。”她行礼完毕转向长宁,“七姐姐早。”
      淑妃笑着点头:“长歌,过来坐着。离上课还有好一会儿呢,咱们说说话。”她今天不知怎么格外亲切,对长歌嘘寒问暖。长歌也被这突来的温存所感动,高高兴兴地说:“母妃,今天什么事这么开心?”
      长宁抢先说:“你猜!”长歌看着她们两个,笑着摇摇头:“我笨,猜不出来。”淑妃抿嘴笑道:“这孩子,当真是个闷糊涂虫,连自己亲哥哥快要回来了都不知道。”长歌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亲哥哥?什么亲哥哥?”她恍然大悟:“太子哥哥要回来了吗?”
      “是啊。”
      长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仿佛是做了一个梦,梦醒后发现原本梦中的人突然成了现实中确实存在的人物。楚徹离开那年她还不满四岁,两个人一个住在允和宫,一个住在凤琦宫由太后亲自抚养,纵使是同胞兄妹,并无太多交集。她记得有一年春天,夹竹桃开得分外茂盛,石道旁,水湖边,处处都有一簇簇粉红的火苗在碧玉般的叶子间燃烧。她站在一株花树下,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男孩从身后跑过来,拍了一下她的头:“走,抓虫子去!”她有些茫然,以为虫子就在自己头上,惘惘地学着那个男孩拍在头上,可是没有虫子。她顺着头发一遍一遍往下捋,没有,没有……不远处那男孩拿了一根长竿往花树上捅,她摇摇晃晃跟上去:“在哪儿?”男孩指着一个方向:“在那儿,看见没有?”她伸长了脖子拼命往上望,还是没有看见,可她不想让男孩失望:“看见了。”最后的最后,她终于切切实实地看见一条肥长的黄虫趴在一枝花枝上,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啪,虫子被打下来。男孩拿着竹竿走远了。
      这是她仅有的关于楚徹的记忆片段。她在很久很久的一天突然将它翻出,然而记忆在岁月洪荒中变了样。她记得的不是楚徹,不是她疏而不亲的同胞哥哥,她记得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对她百般体贴,她要他捉一条虫子来给她玩,他便拿了竹竿亲自去打虫子。他是她最亲密的玩伴,纵使两个人只在那个春日熏香的午后有过一段短短的交集,然而那短暂的相遇已足够让长歌将男孩视作知己至交。他是她暗淡童年中唯一鲜亮的色彩。
      然而不管怎么说,毕竟隔着太久的时间,长歌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经淑妃这么一说,遗失已久的画面自动在她脑海中拼凑,一点点复原。那似烟非烟似雾非雾花开十里的夹竹桃,水汽蒸腾着自湖面翻涌而上,莺语婉转,男孩手握竹竿的身影在一片粉红翠绿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她梦境中的男孩,点缀过苍白童年的秘密伙伴,如今就要回来了。
      曾经有许多次,她听见人们提起楚徹而无动于衷。她丝毫没有将他与那男孩联系起来。这一回,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随着楚徹的回归,那个男孩的音容笑貌再次在她心中活了过来。
      长歌开始以无人能及的巨大热情期待着他的到来,怀着隐秘的喜悦。人们惊异地发现淘气的九公主不再像从前那样乖张顽劣,而是多了一份温驯。她甚至不再同那些故意找茬挑衅的公主们计较,而是怀着一种悲悯轻蔑的态度漠视她们。她在心里对公主们说,笑吧,闹吧,你们,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哥哥就要回来了,他可是我的同胞哥哥,不是你们的,哼,到时候看他怎么收拾你们,走着瞧吧!
      夹竹桃开了又谢,石榴树飘零了红雨淋漓暗结青果垂垂,季节匆匆的脚步声中疏篱上绽放盘菊,白雪中萦绕梅香,悄无声息又溜走了一岁。长歌却始终没有听见一星半点有关太子归国的消息,希望在期盼中蒸腾,又在蒸腾中破灭。

      最近宫内时兴起玩鸡毛毽子,公主们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堆儿踢毽子,不仅是比赛谁的技术好,还要比赛谁的毽子最漂亮最好用。这种群体游戏向来是不要长歌参与的,可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每当长歌经过她们身旁时,踢的那人总会更加卖力,围观者的计数声、叫好声也更加欢快响亮,仿佛这出游戏完全是为了在长歌面前表演而设计的。
      这一日,她又不小心经过了那群装腔作势的公主附近。在逃脱她们欢声笑语的惩罚后,独自来到皇宫西北角的万春园内。万春园中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湖岸上杨柳低垂,青草依依,每当长歌心中郁闷时总会跑到这里来,天色将晚时才回去。
      她一眼就看见湖边那两个少年的背影,其中一个坐在一块巨石上,手握渔竿,渔竿长长的伸到湖中央。另一人伫立一旁,似在远眺。从穿着上看两人俱不是皇宫中人,大约是宗室子弟抑或皇室姻亲。
      长歌噌噌噌几步跑过去:“喂,你们两个!”
      两个人回头,看见一个粉面杏眼的小女孩正一手叉腰,倨傲地瞪着他们:“谁允许你们在这儿钓鱼了?”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长歌拍手道:“哈!你们不知道这儿不准钓鱼吗?这池子里养着的可是鞠卢供的花清鱼,父皇最喜欢的。待我告诉父皇去,看他怎么惩罚你们!”
      两位少年一时摸不清她这话是真是假,其中年幼的那一个开口道:“公主说这鱼是花清鱼,我们怎么知道真假?说不定是你胡诌出一番话来,想吓我们。”他早从长歌着装猜出六七分,又听见她口呼“父皇”,自然便知眼前站着的是个公主。
      长歌大怒:“我没事儿骗你们做什么?哼,不信我立马告诉父皇去,挨了打,到时候看你们信不信!”她忽然笑了起来:“哎呀,上回那个不就是挨了四十大板子吗?看样子你们倒是不怕的。”
      另一个少年连忙开口求道:“公主殿下,我二人的确不知此乃供鱼,这才犯了错。不知者无罪,还请公主替我们保密才是。”
      长歌得意地说道:“无缘无故,我为什么要替你们保密?”
      先前说话的那个少年本就不大将此事当真,心想就算是供鱼,死了一两条也不算什么,皇帝难不成真要为了几条鱼而大动肝火?且见长歌尚是个孩子,更加不放在眼里,觉得孩子总是好打发的。当即从地上拾起一只网袋:“喏,公主殿下若是能不说出去此事的话,这只山鸡就归殿下了。”长歌本来想说,我稀罕你什么东西,待到不经意间撇一眼网袋,立马就被那只山鸡吸引住了:“这是山鸡?长得真像凤凰。”她好奇地摸摸,羽毛尚有温度,显然是新打下来的。“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少年含糊其词:“城郊外一座山上。”长歌非常怀疑:“城郊外有山吗?”“自然是有的。怎么了?”“不知道,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里半步。”她喃喃自语。
      这山鸡的毛多漂亮啊,尤其是尾羽,又长又鲜艳,如果剪下来做毽子的话一定很好看。
      那少年忽然说道:“羽毛可以做毽子的啊,公主肯定喜欢。”
      长歌像是突然间被人窥破心事,十分狼狈,不禁恼羞成怒:“你当我稀罕和她们玩吗?我这就把这破鸟丢了!”她说到做到,狠狠把网袋往湖里一扔,可是力气太小,只扔到湖泊边缘,半浸在湖水里。离去之前还不忘剜他一眼。
      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楚徹皱眉,对伴读崔玉坤说道:“不知道是哪个公主,怪脾气!”他想起方才她说到打人四十大板时兴高采烈的语气,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狠毒,更加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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