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花》顾惜妍

2、2

　　楚徹所居的睿安宫或许是整个皇宫内最冷清的所在。这座宫殿原本是先皇穆宗朝时一位上嫔的寝园，在她死后便一直空置。楚徹曾听蕊姑讲述那位上嫔生前喜爱在园中饲养麻雀，至今这里仍时常有麻雀光顾。麻雀来的时候成群结队，乌压压一大片降落，唧唧喳喳聒噪不休。楚徹不喜欢这些麻雀，总是拿石头砸它们：“走开！走开！”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麻雀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上嫔的魂灵所化，那个死去的女人盘旋在皇宫上方，注视着他，嘲笑着他，一如她死去的男人——穆宗皇帝。他们和麻雀一起嘲笑他这个失败的太子，嘲笑他的软弱无能，不得不屈居在大齐之下，向大齐皇帝俯首称臣。
　　这时楚徹已经九岁了。他在年幼懵懂之时便被送到千里迢迢的异国他乡，身边无亲无故，感受最深的便是沁透骨髓的孤单寂寥，一种无助感。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明白自己对于齐国是怎样一个存在。他是太子，未来的梁国皇帝，如今却苟活在大齐皇宫内，做一个卑微的人质。人质，这两个字在舌边被咀嚼，缓缓吐出，是彻底的耻辱，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低下高贵的脊梁。每当他面对着齐国皇帝、太子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时，他仿佛能感觉到内心深处的羞耻又增长了一分。他仇恨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蕊姑。
　　如果不是蕊姑的陪伴，楚徹在这里的日子大概会更加可怕难熬。蕊姑的身份来历一直是一个谜，除了英宗，宫内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又为什么独自居住在祥藻园。自楚徹认识蕊姑以来，她很少走出祥藻园，纵使出去也总是无声无息的一个人，仿佛并不存在。
　　每当难过时楚徹总是独自跑到祥藻园。蕊姑种了许多花树，尤以桃花最多。每到春天，园中桃花盛开，灿若云霞。不知为什么，麻雀从不光临祥藻园。这里没有聒噪吵嚷的麻雀，没有不散的前朝魂灵，没有那仿佛无处不在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窃窃私语。在祥藻园，楚徹感到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楚徹最后一次见到蕊姑是在崇丰十六年三月初六，桃花盛开的春季。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祥藻园，非常惊异地看见向来少有人迹的桃园中坐着一名华服女子。那女子头戴翡翠圆冠，上饰嵌瑟瑟珠金步摇，脑后垂着半指阔对鸟菱纹绮地乘云绣垂带，耳中穿着拧丝串珠耳坠，颈戴掐丝镶嵌红蓝宝金龙项链，身著折枝花叶纹花钗礼衣，宽袖曳地，蔽膝上绣着绿底红边团云纹，光彩照人，华丽无比，看得楚徹目瞪口呆。待看清那女子模样，楚徹更是惊诧万分——赫然便是蕊姑！他莫名地问道：“蕊姑，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蕊姑笑而不答，招呼楚徹过来坐在她身边。她从上到下细细审视着楚徹，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一种奇怪的恐慌感从他心里涌上来。楚徹低头看看自己衣着，不解地问：“蕊姑你这是怎么了？我，我身上哪里不对吗？”蕊姑和颜悦色地道：“殿下今年该九岁了罢？”楚徹点头：“六月便满九岁。”蕊姑点点头：“嗯，快了。”“什么快了？”然而他没有等到回答。蕊姑沉默不语，仿佛陷入深思。突然只听她说道：“我九岁时也是像你这般，独居在外，无亲无故。我小时候，家里非常贫穷，时常吃不上饭，我和弟弟便去集市上拾别人剩下的菜皮，拿回家洗干净煮熟了当饭吃。八岁那年，家中实在供不起四个人的口粮，父母便将我卖与一专事贩卖人口的牙婆。那牙婆起先将我卖到一户中等人家，两年后那户人家家道衰落，我又被送到一个姑子庵中。姑子庵半夜走水，师太和其她人都被烧死在大火中，只有我逃出来。后来，后来南北开战，我因为略习绣工，被带到军中和其她几名乡野妇人一起替大齐军士们缝衣做饭。几经辗转，最后跟着一位贵人到了这里。”
　　楚徹从未听到过蕊姑说起自身身世。蕊姑始终是神秘的，如今这层神秘的面纱第一次在他眼前缓缓揭开，他怀着既兴奋又恐慌的心情迫不及待听着下文。
　　可是，没有下文。
　　蕊姑微笑，说：“现在，蕊姑该走了。”
　　楚徹懵了。在他心目中，蕊姑完美得有如仙子一般，甚至连她居住的祥藻园也是一座仙园。她，蕊姑，和这座园子，自开天辟地鸿蒙之初便在这里，并且将永远存在下去，即使齐国覆灭了，即使千万个朝代兴起又结束，祥藻园依旧是祥藻园，蕊姑依旧是蕊姑。哪怕千万劫之后，若他寻到这里，仍然寻得到一片桃林中的她。
　　他不敢置信地说：“蕊姑你当真？你骗我的罢？”
　　蕊姑道：“人与人，人与物都有缘分。如今我和这皇宫的缘分尽了，自然该走了；我和殿下之间的缘分尽了，自然也该离开。不过临走前，我想送给殿下两件礼物。”
　　楚徹原本狐疑，然而听她说的笃定，心中早相信了七八分，不禁既难过又气愤：“蕊姑你为什么要走？你不要丢下我。如果你都走了，这宫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陪我说话，没人陪我玩……”一想到彷徨无依的未来，他既害怕又悲伤。“蕊姑你别走好不好？”
　　蕊姑笑笑：“这就是我送给殿下的第一件礼物。”楚徹像是没听见一般别过脸去，半晌，方才哑声问：“什么呀？”
　　“一个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