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花》顾惜妍

4、4

　　楚徹原本以为，回到梁国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曾经在遥远的朝霜为故国的不争气而愁绪萦绕。踌躇满志，以为自己的回归必然将在梁国掀起一场巨大风暴，却不料竟然是以这种毫不起眼的方式，皇宫内只是静悄悄地多了一个人、几个伴读而已，是小石子投入冬季的死水潭，激不起半点涟漪。
　　其实皇帝未必有他想的那样漠视自己唯一的儿子，只是楚徹对于故园赋予太多的期望，相形之下，最后的失望也越大。
　　成日里除了读书竟无事可做。楚徹频繁地在宫内走动，避开那些人多的去处，专挑僻静之所。他在用心感受这久别的故土，来弥补自己缺失的回忆。这宫殿是有心跳的，花木山石是它的皮肤，琼池乔林是它的血肉，广厦回廊是它的骨骼，在层层血肉覆盖之下，可以听见海潮般规律的搏动，脉搏的起伏，祖先遗留下来的回音。
　　一路行来，不知不觉又走到万春湖边。水面是一鉴澄碧冷境，倒映三月的柳丝拂面。恍恍忽忽，若隐若现，哭声伴着春风一缕一缕飘入人耳。他又见了那日的女孩，蹲在湖边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柳树下，仅予他一个背影，然而不知为何便笃信是她，娇蛮淘气的九公主。楚徹犹豫片刻，走过去。
　　“喂，你在这儿哭什么？”
　　长歌闻言止住抽泣，抬眸。一霎那间楚徹惊艳于她的眼，淋漓润泽是另两潭小小的湖，青山横影其中，那一瞬有数行飞鸟从这两扇湖光山色内呼啦啦飞出来，飞到他心里。他不由得放软声音：“你怎么了？”
　　“呜，他死了，再也不会来了。”
　　“谁？谁死了？”
　　“福哥。”
　　“福哥是谁？”
　　长歌不说话了，对着湖水暗自垂泪。楚徹只好重复问一遍，听见她一面抹泪说：“福哥，阿花，堂堂，白生，荷初养的那只八哥鸟。”一连串名字，最后才是庐山真面目。楚徹有点想笑。一只八哥而已，竟然有这么多名字。
　　“它怎么死的？”
　　“荷初说是老死的。”
　　“一只八哥而已，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真喜欢，我再送你一只。”
　　之后无论楚徹说什么长歌都听不见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其实眼泪并不尽然是为福哥而流，只是她太寂寞，如今唯一一个算得上朋友的生灵也没有了，一下子把她藏着很久的悲伤全部挖出来，挤成水流走。
　　楚徹看着她流泪，开始可怜起这个无人喜爱的妹妹来。那一日之后他知道了那个小女孩的真实身份。他安慰道：“别哭了。你要我做什么你才不会哭？”长歌瞥他一眼，闷闷地回答：“我要你做什么都可以吗？”楚徹笑着点点头。
　　“那，你把兔子给我打回来。”
　　“只要一只兔子？那有什么难的？”
　　“要活的。”她顿了顿，轻轻地说：“我也要养着，养大，养很久很久，养成仙兔。”
　　楚徹奇道：“养成仙兔做什么？”长歌气鼓鼓地瞪着他：“仙兔不会死呀。”
　　楚徹觉得原来长歌还是挺可爱的。他站起身，长歌以为他要离开，急忙抓住他的衣角：“你要走了吗？你到哪儿去？”
　　“给你打兔子去呀，这儿又没有。”
　　长歌想了一会儿：“那我也要跟你一块儿去。”楚徹笑笑，把手递给她，拉她起来：“好啊。”(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