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花》顾惜妍

1、1 北齐崇丰十

　　北齐崇丰十三年五月端午正是当今圣上四旬生辰。早在崇丰七年，便有左丞王宏、右丞刘缑联合诸大臣上奏，请以是日为长光节，著之甲令，布于天下。英宗采纳群臣建议。自此以后，每逢此日，朝野同欢，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
　　五月端午，英宗携皇后、诸嫔妃于蕊清楼下降宴百寮。早在此之前，乐坊便专门谱写了一部大曲《玉宇长光》，并有两百三十一名未及笄少女在宴会上伴乐起舞。少女颜容曼妙，舞姿翩跹，恍若仙妃下凡。又有百名舞马在管弦伴奏之下或奋首鼓尾，纵横应节，或旋转如飞，奔腾跳跃，最后后腿微蹲，衔杯祝寿，动作整齐划一，令人叹为观止。英宗端坐御座之上，容光焕发，不时地抚须颔首。皇后位于其侧，亦是端庄沉静。
　　舞马完毕后，只见年仅十三岁的皇太子姬伯文头戴藏青色通天冠，身着朱衣绛纱袍，向英宗贺寿道：“儿臣祝愿父皇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并献上一串珍珠佛项链。那项链上共有一百零八颗南海珍珠，每颗珍珠均是小小的佛像形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北齐以佛教为国教，自皇帝至百姓皆十分崇佛，国中建有大大小小寺庙上千。英宗见此项链，十分新奇，命人呈上来，拿在手中细细观赏：“这倒是雕刻得很精细。”并传与左右嫔妃。众人见了皆赞不绝口。
　　太子道：“父皇有所不知，这珍珠佛像并非雕刻而成。”英宗问：“哦？不是雕刻成的？嗯，是了，若有刀金刻于其上，必会伤了珍珠光华。那又是如何形成这珍珠佛像？莫非天然便是如此？”姬伯文笑道：“回父皇，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蚌人在珍珠初生时将银质佛像模具置于蚌壳内，套在珍珠上，待珍珠长成之际摘下模具，便成了一尊珍珠佛了。”英宗听罢，微笑颔首：“难为了竟想出这么个法子。”显然十分满意。姬伯文听见父皇夸奖，忍不住得意起来，偷偷瞥一眼皇后，皇后微含笑意，望着这边，目光中有赞许骄傲之色。
　　太子之后，诸王子帝姬依次祝寿献礼。最小的皇四子姬季昺仅有三岁，由奶娘牵着上前贺寿。诸王子帝姬礼毕之后，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南梁楚徹恭贺陛下四十诞辰，愿陛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曲领白纱袍的垂髫幼童正向英宗下拜，动作一气呵成，待他抬起头来方看清模样：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可爱。原来正是梁国太子楚徹。
　　北齐与南梁本是宿敌，自建国以来百余年，征战不休。北齐穆宗登位以后，招贤纳谏，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戒奢以俭，并仿效南梁，废除严苛的等级制度，以儒为师，国力日盛。英宗继位后，沿袭先皇政策，且大力发展军事力量，数度对梁国亲征，先后大败梁师于镇口、钧遥、鼓山，其中鼓山一役歼灭梁军十万余众。至此北方势力达到鼎盛，南梁再也无力抗衡，不得不割地求和，并且将唯一的皇嗣送入齐国首都朝霜城为质。
　　这一年，楚徹只有六岁。
　　诸王子帝姬、妃嫔朝臣此前从未见过这年幼的南国太子，纷纷引首以望。座上切切语声四起，有好奇，有轻蔑，有敌意。楚徹捧上一面蝙蝠形柿蒂连弧纹金镜，宫人从他手中接过献与英宗。英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道，见那金镜不过雕工精美，除此外毫无长处，不禁有些纳闷。楚徹看在眼里，脆声脆气地说：“唐太宗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陛下英明睿智，眼中有镜，心中有镜，故而神光自耀，福泽大齐。且，唐明皇曾有千秋赐镜的典故，今日适逢华诞，万国欢娱，吾献此镜，便是祝愿陛下有如此千秋镜，千秋万岁，祝愿大齐江山，千秋不朽！”
　　一席话说得有礼有度，不卑不亢。英宗亲耳听见自己被比作盛唐两位圣君，且这样一番千秋祝岁的话是从南梁——自己的手下败将——的太子口中说出来，自然得意非常，面上现出骄矜之色，放声大笑：“哈哈，太子过奖，朕岂敢自比太宗玄宗。”停顿片刻，笑道：“看不出太子小小年纪，竟如此聪黠机敏，朕的四个皇儿真是相形弗如啊！”楚徹一本正经地回答：“陛下所言非实，吾只是略具小聪明，贵国四位殿下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这些话深得英宗喜欢，北齐太子姬伯文倚在皇后身边，亦是十分好奇地盯着楚徹。英宗又问他一些琐碎话儿，楚徹一一作答，流利自然。英宗特意命人将楚徹的座位调到姬伯文对侧，居于其余皇子帝姬之上。楚徹推脱不过，只好应了。
　　宴席进行至午夜方罢。楚徹回到皇宫西北角的寝殿，一进大门就忍不住跳起来，奔上前去抱住一名正迎出来的女子，欢呼雀跃：“蕊姑蕊姑你真厉害，皇帝说的果然没有一句超出你的预料！”孩子的天真神气显露无疑，和方才少年老成的模样判若两人。蕊姑笑着问：“真的吗？殿下怎么跟陛下说的？”楚徹道：“我全按照蕊姑教我的。”把今日宴席上的对话一字不落复述一遍，蕊姑听罢，点头赞许：“不错，殿下很聪明。”楚徹十分得意，抱着蕊姑颈子撒娇：“那蕊姑奖我什么呢？”蕊姑笑道：“今日晚了，姑姑得回去。明日殿下到祥藻园来罢。”楚徹十分不舍，抓着蕊姑不肯放手：“蕊姑这就走了么？再陪陪徹儿不好么？”蕊姑软声相劝：“姑姑早该回去了，只是为了等着殿下才留到这么晚，若再停留，宫门就该落锁，到时候被发现可就糟了。”楚徹虽然不情愿，也知道决不能让人发现蕊姑在落锁后仍未回宫，只好恋恋地松开手：“那我明天一早就过去，姑姑可不许走开。”蕊姑答应了，楚徹目送她离开，直到那天青色湖纱衣角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目光，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