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吟录》周周瑜

17、青铜鬼兵 素问伸

　　素问伸手将柳知牢牢护在身后，眼神死死的锁住前方。若柳知有心，便能看到一向冷静沉着的素问额间竟淌下冷汗。
　　一瞬间，仿佛时间被按下暂停键，周遭一切生物的呼吸骤停，花朵停止摇曳，树枝停止摇摆，就连雨滴仿佛都凝固在空中。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层层迷雾被无形的力量拨开，深深蛰伏在黑雾中的东西显露出轮廓。
　　柳知只匆匆一瞥，便瞬间读懂了素问的意思，浑身汗毛倒立，拔腿朝后方狂奔！
　　从胸腔里传达出来的酸意冲的她头直发晕。肾上腺素飙升，她只感觉鼻腔喉咙都传来苦涩的甜意。她顾不上这些，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朝前奔跑去！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这座村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座村子，真的太诡异了！
　　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轰！隆！轰！隆！’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踏碎碎屑，撞开不堪一击的薄雾，庞大雄壮的身躯，终于显露出来。
　　只见，五具身穿青铜甲胄的鬼兵赫然伫立在空地上。一声惊雷，狠狠的劈在这五具身躯上，仿佛苍天也为此等鬼物的出世而愤怒。
　　哪知那一声天雷未撼动他们分毫，倒让柳知看的清清楚楚。
　　五具高大雄壮的鬼兵屹立在雨中，身边散发出一层黑色的气雾。竟然与雨水碰撞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蒸气声，腾起腥臭的白汽。青黑腐朽的肌肤紧紧捆住干瘪的筋肉，身上的青铜甲胄散发着萤绿色的暗光，腰间系着断裂的革带，挂着青铜短剑和戈刃。手中把握着锈迹斑斑沾满尘土的长刃。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尸臭死气和被召唤的震怒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们的眼眶是一片惨白，偌大的眼眶里竟然镶嵌着一枚似玉的宝石，在雨幕中闪着冷光。
　　柳知任由前方的树枝划破她的脸，却不敢停歇半步。她的余光看到身旁的素问面色也难得凝重，蹙着眉头带着她飞快的穿梭在树林中。
　　她心头直打哆嗦，那种超越身体乃至灵魂的恐惧，让她感受到被召唤的这五个尸鬼的愤怒和肃穆。
　　他们身上穿的甲胄像很久很久之前的朝代，柳知脑中再无力分心想这些。
　　“跑不掉了。”前方的素问骤然停下脚步，柳知也驻足，积攒的恐惧倾泻而出。
　　眼眶里第一次害怕的流出泪水。
　　那五具本该在他们身后的青铜鬼兵，此时已站在离他们不足十米的远处。
　　张砚抬起头，看着李家村这片窄小又沉闷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一直流淌到他胸口，洇湿他的衣领。胸口处还放着素问给他的护身符。
　　他回过头，把前方齐梦绕催促他的声音扔在一旁，他看着李家村的后山，第一次露出复杂难辨的神色。
　　‘磅！’
　　竹骨扇堪堪接下鬼兵的一击，不等素问转身，另一竖劈朝他头顶盖下。素问一心惊，一步做三步跳开鬼兵攻击范围，那一劈落在地上，竟然将地面劈出一道长痕。留给素问反应的时间不多，五个鬼兵已从不同方向他进攻。
　　这五个鬼兵配合相当，一丝一毫不给素问喘息的机会。每一次进攻不到半秒就衔接上另一鬼兵的攻击。为首的鬼兵手握长戈，戈身锈蚀发黑，带着无尽的杀意朝着素问的胸口刺去！
　　素问足尖一点，身形如蝶般旋开，避开戈刃的同时，将手中折扇‘唰’地合拢，与这一击相迎，打到一边，身形一转！将扇尖精准的戳入鬼兵头盔与甲胄的缝隙处，那里正是腐朽的脖颈连接处！
　　竹骨扇一展开！罡风带过！将那鬼兵的头颅直直的削下来！
　　一股黑气从躯干里飞出，不一会，躯干倒在地上，再无知觉。
　　另外四具鬼兵发出暴怒的锐鸣声，两柄青铜短剑寒光闪烁，一柄短矛直刺素问的面门！另一鬼兵竟徒手攥住一截断裂的树枝，枯指如铁，朝着素问的喉咙抓来！
　　“来得好！”素问低声一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折扇再次展开，扇面转动间带起气流，将迎面而来的雨丝拨开几分，他左闪右避，竹骨扇时而格挡住短剑，时而横扫，拍向鬼兵的手腕。
　　一记长矛再次刺来，这招角度刁钻，直指素问的下盘。素问猛的跃起，脚下的泥地被他蹬出一个浅坑，‘砰’地接住鬼兵这一狠招。未等素问落地，另一具鬼兵从斜侧扑来，残破的甲胄划过素问的手臂，干枯乌黑的手爪紧紧扣住他的衣袖！
　　素问意欲脱身，不料‘撕拉’一声，衣服竟然被扯碎，素问的手臂被枯爪抓出三道血痕，雨水顺着血水往下淌，瞬间与泥水相融。他借着这一拉扯力道的制衡，顾不上手臂的疼痛，旋身一脚踹在那鬼兵的膝盖处。此处肌腱早已朽烂，露出青黑的枯骨。这一力道用尽素问七成功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鬼兵膝盖弯折，半截身子已陷入泥坑，却依旧不肯松手。反而张口竟想撕咬扯下素问的手臂！
　　素问蹙眉，口中念咒，碧绿的眼眸中终于露出杀意，他将折扇合拢，狠狠砸在鬼兵天灵盖上，青铜头盔凹陷下去，头颅被折扇劈成两半。直挺挺的倒在泥地里，却仍抽搐着想要爬出。
　　眼见五具鬼兵被素问击杀了两具，另外三具素问迎接的越来越吃力，受伤的手臂渐渐生出黑色毒素，顺着他的经脉飞速的在身躯里蔓延。素问指尖在‘中极’，‘肩井’，‘环跳’三处穴位，抑制毒素蔓延。
　　依旧无果，素问应敌的越来越吃力，面对三具鬼兵的猛烈进攻，素问渐渐只能进入完全保守状态了。
　　柳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从心底生出无限的内疚和不甘……为什么，为什么她只能在一旁看着？为什么她什么都不会？为什么她不能去为素问分担？
　　从进入李家村开始，一直都是素问在默默帮助她照顾她，仅仅是因为爷爷的嘱托，他就为她做到这个份上。而她呢？
　　而柳知呢？
　　她除了拖后腿，什么也做不了！
　　此时她站在这里，竟然想不出任何帮助素问的办法，这个才毕业的大学生，从进入李家村开始，第一次流出无能和内疚的泪水。
　　可恶，可恶！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帮，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雨越下越大，淋湿了素问全身，湿滑的地面让他几次险些摔倒。竹骨扇反反复复刺入鬼兵的身躯，却停止不了他们的脚步，看来他们的弱点在头部。不砍下他们的头颅，他们是不会丧失行动能力的。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这几具没有生命的躯体，行动起来体能仿佛没有上限，越挫越勇，越打越有精神。
　　竹骨扇的扇身已经沾满了鬼兵的腐液与泥水，变得愈发沉重。素问避开一记短矛穿刺，后背却被另一鬼兵的青铜头盔狠狠撞了一下，气血翻涌，他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轻咳了一声，咽下这股腥甜，一掌击中鬼兵的胸口，将他击打出十米外的树干上。
　　柳知朝前跨步，却被鬼兵的溃散的戾气震得后退。刚刚素问从她身边去迎击前，已经把柳知的玉佩还给了她。她握紧手中冰凉的玉佩，心中急切的、悲催的、无能的怒想着：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们………”
　　“爷爷，爷爷，如果你在天有灵…你帮帮我吧…素问大哥在一个人在保护我，而我竟然害怕得脚步都挪不动…”
　　眼见着素问刚侧身躲开鬼兵的一击，另一鬼兵立刻从他身后再次向他横扫。一拳头和素问的竹骨扇抨击。素问接下这一击，却没有抓住他的破绽，因为另一鬼兵从天向下重重的劈下。
　　素问两尖一跳，和他们拉开距离。地面吃了这一重击，竟然裂开一道裂痕。素问喘着粗气，目光却飞快的扫过四周。
　　他在想，怎么能躲开鬼兵的追击，顺利下山撤退。
　　至少让柳知一个人先走，他的目的是保护柳知，柳知绝对不能出任何事。
　　突然，素问瞳孔巨缩。这绝对是他来李家村之后最夸张的一个表情了。只见，刚刚被素问砍去头颅和劈开头颅的两具鬼兵，竟然从脖颈间生出一条条黑色缠绕的藤蔓，藤蔓仿佛有生命力，飞快的缠绕。拼接，竟然慢慢将头颅接回了躯干………
　　柳知看着那即将‘复活’的两具鬼兵，浑身如坠冰窖般绝望…
　　这些东西，竟然是杀不死的…
　　‘咯吱，咯吱’那两具鬼兵慢慢站起，黑色藤蔓将头颅拉回身躯。他们张嘴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浑身上下被洗净后迎来更强大的身躯。
　　突然，一记长□□破夜空。凌厉的罡风撕裂雨幕，将凝固的空气刺穿！一戟！
　　“噗呲！”
　　贯穿了两个刚复活的鬼兵的头颅！
　　枪尖带着两颗头颅狠狠的钉在树干上！
　　抓不到支点的黑色藤蔓在空中疯狂扭动，挣扎。失去头颅的躯干摇摇晃晃，最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三具鬼兵感知到威胁，空洞的眼眶转向长戟袭来的方向。
　　素问和柳知同时抬眼看去—
　　只见，
　　月光在他身后助威，落叶在他身旁缠绕，枝干为他铺座。
　　无头尸男如帝王一般，亲临这片静谧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