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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旅 有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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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间炼狱一说,幸福的彼岸会是磨难,反之亦然。
那是安风初中毕业的夏天,让她人生转折的夏天。
从李奶奶家回去,姥姥就晕在了家门口。她喊了靳文打了急救电话,又下楼找了李奶奶和齐叔叔。抢救了一晚上,姥姥命算是保住了。因为颅内出血面积大,人始终处于昏迷状态。
看着躺在床上呼吸压抑的姥姥,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堵在喉间,安风害怕又心疼。她害怕姥姥这样艰难的呼吸会消失,再不会睁开眼睛看她。安风淌了一夜的泪,最后靠在靳文的肩膀睡着了。
第二天杜蘅一家来了,杜阿姨是安风母亲陈安的发小曾经的好友。她家的男孩魏一比安风小四个月,是安风的发小兼同学。他们给安风带了饭,让安风吃完回家休息,安风觉得太麻烦了,没有同意。但还是趁人多时抽出点时间给陈安打了电话。
陈安在安风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母亲的符号,她知道这个对她不会笑的女人不爱她。小时候会偷偷安慰一下自己,也许曾经爱过吧,因为自己太淘气了所以不喜欢,那她就变乖一些,可是这个偶然会出现的母亲还是冷的让她不敢靠近。时间一长,人也长大了,有些事也就明白了,对于陈安她只是个累赘是个想摆脱的包袱,在陈安结婚后她改口叫了小姨。这让安风很伤心,因为她没有了妈妈,即使只是个符号。她甚至刻意去忘掉陈安的样子和声音,因为她想快乐,可是姥姥总提起陈安,她知道姥姥希望她们在一起。
安风的童年和普通的大多数一样。也有大风车动画城,也有还珠格格和辣条,也有皮筋和特长班,就是没有她最需要的妈妈和爸爸。只有姥姥带着她,在姥姥那个小车上,她们经历过酷暑,走过寒冬;拂过春花,接过落叶。在熙来攘往的市场人流中,那个小车带着生活的生机与美好。
安风会坐在小车旁,她喜欢看书,姥姥会给她买各种各样的书,虽然那书纸页很薄,字很小,但安风都会爱不释手,细细的读细细的品。有的错别字被安风看出来还要像姥姥炫耀一番,旁边菜摊的胖阿姨都会开玩笑的说,让姥姥给她买正版的书,她都会说用不着,她可以很厉害的挑出那些错误的字。姥姥会笑的合不拢嘴,说我的孙女聪明着呢。那时候安风就会挺起小胸膛,骄傲无比。
陈安是下午赶来的,俩人见了面也没有说话,陈安去医生那了解了情况。回来才和安风说了第一句话。只是声音冷的让人心寒,“医生说,还会有好转的可能。”又上下打量一下安风:“是你把姥姥气成这样的吗?”
安风没想到陈安会这样问,气一下子便涌了上来,狠瞪着陈安不说话。旁边的魏一倒是说道:“安风很乖的从来不气姥姥。”
“那就好。”陈安轻描淡写回了句。
之后俩人的交流就是陈安说话安风听着,安风不懂陈安为什么总会用这些刻薄的想法揣测她,她懒得理也懒得辩驳,她只希望姥姥快点好起来。
陈安呆了两天就走了,说缺钱给她打电话,气的杜阿姨骂她是白眼狼。一个星期后姥姥醒了,但肢体瘫痪,话说不清楚,需要长时间恢复。
靳文和安风在医院照顾将近一个月,姥姥出了院。目前面临的是她们马上开学,姥姥需要找人照顾,后来杜阿姨想找陈安回来具体商量一下。陈安并没有回来,只掏了钱说让请个保姆。杜蘅要去d市找陈安,让她把老人接去照顾。安风制止了,说到那里姥姥这个样子也是需要请保姆的,何况陈安也要工作,去了也不一定照顾好姥姥,姥姥在那个陌生环境也会不自在。她又一大家子人,互相都麻烦。
后来李奶奶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亲戚帮忙在老家找了一个保姆来照顾姥姥。安风开学和学校说明了家里的情况,晚自习便在家学,正好她还可以带着小博。安风尽量都会多照顾姥姥,让保姆阿姨轻巧一些,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可以尽心照顾好姥姥。早晨安风都会让阿姨多睡一会,她早早起来帮姥姥排便,靳文做早餐,她喂姥姥吃过,便和靳文一起送小博去幼儿园,再去学校。中午安风都会狂骑车子赶回来做午饭,匆忙吃完再去上课。晚上不上晚自习相对轻松些,不用时间太赶。
姥姥的病情一直没有特别好转,说话含糊不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安风每天都会陪她聊天,有时候因为听不懂闹出了不少笑话。比如姥姥说“水”安风会去給挠腿,说“腿”有时候又以为要喝水,姥姥说“腿腿腿”,安风就“喂喂喂”,结果是姥姥不停的尿床,不停的换尿不湿。姥姥都会又急又羞,安风都会笑着亲亲姥姥的脸,说“姥姥是我的大宝贝。”后来姥姥聪明了,大家理解能力也逐渐提高,也越来越默契,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一切的有条不紊。安风特意给姥姥买了大浴盆,这样可以每天给姥姥洗澡,安风知道姥姥最爱干净,让她每天一身腥臊味,她会难过的要死。
她每天都坚持给姥姥做复健,推胳膊推腿两个小时,这又分担了阿姨的一部分负担。她这样大包大拦了过来,阿姨有时候都会拿自己的钱给几个孩子加餐,默默的表示疼爱和感激。
安风认为这样姥姥就会一天一天的康复,即使永远这样安风也觉得是好的,有姥姥在她才有一个家,她觉得踏实。可是事与愿违,冬天的时候姥姥高烧发炎去了一次医院,病情又加重几分,现在竟然有些糊涂,拉着安风的手叫着“小安”,安风知道这不是叫她,是在叫陈安。安风强忍着极不情愿给陈安打了电话,陈安赶回来,姥姥就会看着站在床前的俩人,满眼的希望极力吐出两个字“一起”。当陈安握上她的手,浑浊的眼角流出清泪,嘴角却含起了笑。
安风蹲下给姥姥擦了泪,拿起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脸,蹭着她带着薄茧的手,脸痒痒的,安风觉得这里才是港湾,她说“姥姥别扔下我。”
陈安走了,姥姥出院了,也过年了。安风和靳文做了满满一桌的菜,靳文抱着小博喂着他吃,小博很乖老老实实吃饱了就满屋跑着玩。安风把姥姥抱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靳文就慢慢的喂着,虽然医生叮嘱不要吃的太油腻,安风觉得过年了,还是让靳文每样喂姥姥一口。团圆饭吃完,看了会晚会,俩人又包了饺子,是姥姥最爱吃的酸菜馅,姥姥很赏面吃了五个,这可给安风乐坏了,拿了挂鞭炮和几个二踢脚就带小博下楼去。靳文扶着姥姥坐在窗边,安风和她们摆了摆手,就点了一个二踢脚,“嘭”……啪”。之后连续将拿下来的都放了,把挂鞭点了起来,这回可更热闹了,“噼里啪啦”足有千响,安风抱起小博俩人捂着耳朵,楼上姥姥笑出了声音。
旧年入新年,姥姥的精神确实好了许多,初一来拜年的,她都笑呵呵呜哇哇和人家聊上半天。大家都说越来越好了,没准哪天能溜达几步,安风高兴,觉得新的一年就是不一样,什么都变得簇新新的,尤其人的精神。
又回到了平常的日子,一切平平淡淡的毫无涟漪。但这只是暴风骤雨前的宁静,是蒙蔽人向往美好的错觉。五月运动会,激烈的赛场上,安风正在为自己班的四百米接力拼命呐喊,就在胜利的狂呼中,班长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去一趟医院,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安风感觉自己是蒙的,她只记得医院的走廊上自己全身发抖,李奶奶抱着她哭的哽咽。之后几天都是靳文陪着她睡喂她吃饭,领着她做这做那。杜阿姨领着她将姥姥火化,魏一帮她往骨灰盒里拾姥姥的骨头,帮她捧灰。而她就像个木偶任人摆布,又似乎置身事外的看着一切。她不相信那个疼她爱她的姥姥就剩这几根骨头这一把灰。她觉得这是梦,梦醒了姥姥还在家等着她,笑着等她吃饭,笑着看她写作业,等着她给她洗澡,可是她越这样想越是泪流不止。
陈安是忙完公司的事才回来的,赶上了姥姥下葬,忙完整个丧事。杜蘅和她吵了一架,其实就是安排安风以后怎么办。陈安不想安风去d市,说可以掏钱供安风念书,杜蘅骂她不孝又不负责。后来陈安的丈夫顾川来了,那边的奶奶说安风可怜,就陈安这一个亲人,孩子要有一个家,陈安这才没法便应了。
安风拒绝来,她不想寄人篱下,也不想和陈安朝夕相处。她更不能离开姥姥,她也从没想过姥姥会离开她。
李奶奶抱着她和她说了一个晚上,说她还小,要有人照顾,更说了陈安是她母亲,有这个义务照顾她。她当时只有心灰意冷,戳中她心,让她的答应下来的是姥姥。李奶奶说姥姥做梦都想让她母女俩一起生活,安风知道陈安是姥姥最在意的人。想到最爱的姥姥,那个最爱她的人,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呵护她让她觉得即使没有父母依然是最幸福的人,她应该让姥姥没有遗憾的离开。安风哭干了泪,和陈安来到了d市。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姥姥的一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