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我不是灰姑娘》宛拙

2、错位

　　卓恺现在是个极具修养风度的男人。如果说景萱许多年前见他，眼角眉梢还留存一些学生气的话，此时的他已经成为一个五官棱角分明，目光深邃，举手投足一看就是出身教养极好家庭的男人。景萱望着坐在自己身边闭目小憩的卓恺，只感觉陌生。三天来，换成卓恺天天睡在书房的沙发上。她一个人睡两米的宽大软床，却反而失眠了。有些事，其实根本无需言明，他并不喜欢她，或者说来不及喜欢她，这么短时间结婚可以，但“圆房”却不大可能。幸好卓恺十分自觉的睡了书房也并不做解释，才免除了她的尴尬。飞机就差一个小时就要到达S市，以后她将在这里定居。
　　飞机着陆的时候，景萱望着灰色的城市，有片刻的恍惚。爷爷在S市没有房产，又不愿意住在爸爸家，景萱无奈只能安排爷爷和他的护理candy住酒店。卓恺陪她一起送爷爷去酒店，他将一切安排得很有条理。安顿好爷爷后，他就急着要去医院。景萱一言不发的送他到酒店门口。
　　卓恺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有些疲倦憔悴。他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景萱，今天晚上我们谈谈。”他真的很高，她仰头，注意到他的唇，不厚不薄的嘴角有些微微上扬，显得倔强。他突然的郑重其事叫她忡怔了一下，其实在她面前，他一向很礼貌很严肃。她也很客气的说：“好，哪里见呢？”
　　“我打电话给你吧，反正晚上要回‘沁园’。”他明澈无比的眼眸好像黯淡了一分。这叫她很不服气，于是也微微垮下脸，说：“好的。”
　　卓家为他们准备的新房就在“沁园”，是市中心闹中取静的高尚小区。结婚前，卓恺的姐姐卓卿带她参观过一次。四个房间的花园洋房，中式的装修风格，还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个琴房。
　　看着卓恺离开的背影，景萱想，谈到回“沁园”就那么不高兴，以为我很高兴吗？但是，真的，今晚开始要和这个半生不熟的男人一起住进“新家”里。多么仓促而可笑啊？
　　景萱国内的朋友不多，唯一的好友就是余氏企业的千金余暮寒，她现在已经是国内知名的女导演。导演的多部影片在国际影展上得奖。一到国内，首先相约见面的就是她了。
　　余暮寒到底是不同了，几个国际电影节的导演金奖把她愣是从一个名门闺秀蜕变成眼前这个到处都要带着□□镜的娱乐圈神秘红人。
　　“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个卷轴，“别的东西你也看不上，在巴黎得了这个，想着你会喜欢。”她今天穿着粉色的薄呢大衣，头发依旧是直直的披在肩头，颇有一番淑女气质。只有景萱知道，那个时候她俩在英国乡间的大树上爬树，余暮寒不小心跌了下来，裤子划了超级大的一个口子。还是景萱去附近的农舍里偷了一条裤子给她换上，谁知是男式的，长得拖在地上……那次真是狼狈不堪。从小她们俩就不是大人眼里的乖乖女。但这些往日的糗事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而已。
　　景萱打开一看，竟然是金农的真迹，立轴《墨梅》。“看在这么重的礼物上，你不赶来参加我的婚礼，就原谅你好了。”
　　余暮寒点起一根烟来，轻烟缭绕着她秀丽的脸庞，“准备去哪里蜜月啊？”
　　景萱撅起嘴，“你来挖苦我的吧？明知道我和那个卓恺不熟……”说起来就郁闷，想起刚刚卓恺的表情，景萱神色不自禁的黯淡下去。她是从来没被人这样轻慢过的！
　　“上次陪爸爸去医院，我见过那个卓恺，不是一般的人才。好好把握吧。你这是标准的先上花轿后培养感情！”余暮寒微笑着说，“老实说，我觉得你们真的很配。说不定你爷爷这次的执意而为倒成就了你的良缘。”
　　“我见了他就觉得尴尬，如果慢慢的从朋友做起还有可能。可是这样的情况，生疏到说句话都很难堪。”景萱的眼眶有些红，“爷爷就是爱给我找麻烦。”
　　余暮寒拍了拍景萱的手背，知道景萱为爷爷的病日夜担忧，差开话题道：“有正经事找你。我问过阿默你的档期了，我新电影的配乐全部都是大提琴，你一定要帮我。”
　　景萱瞪了她一眼，“你问阿默？他都成我的主人了！”
　　“他是你经纪人，你整天糊里糊涂的，谁晓得你有没有空啊？”余暮寒说，“阿默说你推了很多演出邀请，为什么？”
　　“想休息一下。陪爷爷到处走走！”景萱望着窗外的街头，微微翘起的鼻端正好有一束日光撒落，整张脸灵动秀气。她回眸对余暮寒说：“放心好啦，你的忙我一定帮！”
　　景萱在余暮寒的工作室呆到下午，卓恺打电话过来说晚上要去卓家吃饭。傍晚，他开车来接她，礼貌的和余暮寒打招呼并帮景萱拿过手袋。
　　他开一辆深蓝色subaru的suv，洗得很干净。车内没有什么装饰，除了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个淡红色的平安符。
　　“你的病人还好吧？”景萱问，总不能没话讲吧。
　　“还好。”他注视前方，“这两天有个北京过来会诊的病人，所以……没时间陪你到处走走。”
　　卓恺啊卓恺，真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他的表情虽然镇定，但言辞间的停顿已经透漏了他的心思，只是想逃避两个人单独相处的尴尬吧？其实，她何尝不是一样呢？他的侧脸轮廓好好看，窗外路灯明暗交织，像某部电影里的男主角正忧郁无比的开着车。的确，他总是带着忧郁。
　　卓恺的咳嗽声拉回了她的神游天际，“哦，没事。”她笑笑。平时她是多活泼的一个人啊！可在他面前就拘谨起来。
　　卓恺家在S市的一个老别墅区，浓荫密布的小区里只有少数的十几栋房子，车子蜿蜒而入。远远的，见卓恺的姐姐卓卿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景萱一下车，卓卿就来拉她的手，微笑着打量景萱：“景萱，今天真漂亮啊！”其实景萱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窄腰连衣短裙，腰间系着一根宝蓝色绸带。因为是婚后第一次来卓恺家，总要斯文正式一点的。卓卿不停的问国内的食物是不是合口味，要不要让家里的厨师去“沁园”煮饭给他们吃等等。
　　卓恺站在景萱身后沉默不语。客厅的灯大亮，满桌子都是菜。景萱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这么隆重，竟然什么礼物都没带。
　　“来，坐吧！景萱，听你爷爷说你喜欢吃淮扬菜，特意叫宋嫂做了几道，你尝尝看！”卓绶承手中拿着个烟斗笑盈盈的对景萱说。
　　“小恺，快让景萱坐啊！”卓恺的妈妈段美娴也殷勤招呼。
　　“坐吧，别客气。”卓恺为景萱拉开椅子。抬头看见楼梯口的卓羚，“小羚，过来吃饭。”
　　卓羚是卓恺的妹妹，景萱只在婚礼上见过一次。只见她冷冷的朝自己扫了一眼，然后道：“没胃口！我最讨厌的就是淮扬菜。”
　　“你这孩子真是……”段美娴急忙斥责，“景萱头一次来吃饭，你怎么这么没礼貌？”说完不无尴尬的对景萱讪笑。
　　“我看了你们的样子就有些肠胃不适……”卓羚冷笑，“还有大哥你，竟然还有胃口吃东西吗？”
　　“不想吃回房里去，家里没人喜欢见你这副样子！少在这里丢人现眼！”卓绶承低吼，脸色极为难看。
　　景萱有些尴尬，侧头看见卓恺一脸的青灰，嘴唇苍白得要命。她望着他的神色不由愣住了，爷爷可没跟她说自己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她只知道相亲以后卓恺对自己印象很好，他们家里的人也很赞成他们尽快结婚。因为爷爷的身体，她没有拒绝。卓恺确实是一个出色的男人，英俊斯文，事业有成。爷爷对她说：“卓恺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会珍惜你！”此刻，她有些烦躁，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境地，像是走错了一条路，错在哪里她自己却不知道。整顿饭在一种微妙的尴尬气氛中度过，她食不知味，卓恺好像也没怎么吃。
　　卓卿的话比较多，一直凑着景萱的嗜好，一会儿谈古典音乐一会儿谈维也纳的金色音乐大厅。还热情的邀请景萱明天一起逛街。
　　回沁园的路上，卓恺沉默的开车，脸色依然苍白。
　　“对了，你说晚上找我谈谈。谈什么呢？”景萱打破沉默。
　　卓恺抿着嘴唇，俊逸的脸上虽然平静，声音却有些干涩，“这么快结婚，我想你也没有准备好……准备好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生活。”他的语气沉缓，景萱认真的望着他。
　　卓恺顿了顿才说：“所以，我们要给彼此一点时间，对不对？”
　　我又没想怎么样？景萱低低的嘟哝，难道还真要开始跟你过夫妻生活不成？
　　“景萱？”卓恺望着她，深眸微沉，那样挚诚，如星之熠熠。景萱有些动容，心底的某个部分像慢慢沉入日光下温软的海洋。唉，这个男人怎么就这样好看呢？
　　“你是说我们要慢慢来，对吗？”她问。
　　“对，试着从零开始。”卓恺说。
　　从零开始也不用这样哭丧着脸吧？自己也不是什么难看得要命的女人啊？景萱叹了口气，怎么总觉得这个婚姻是自己硬要挤进去的一样？挤进去以后就仿佛破坏了卓恺的生活，天知道他从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卓卿刻意的安排，他们新房的四个房间只有一个卧室，卓恺自然睡了客厅。景萱又一次的失眠，在宽阔无边的床上觉得有些冷，睁着眼睛到天亮。
　　上午，卓恺一早就去上班，景萱坐在宽大的客厅里发了会儿呆。这装修和家具还真是考究，青石仿古砖，全部紫檀的明式家具。白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是……落款竟然是卓恺，原来他也喜欢中国字画。看这功力，也是从小练的。一看就是自小临摹的颜体，又融入了自己的风格，已经颇有风骨。
　　她小的时候顽皮得赛过男孩，爷爷抓着她练字。那种严厉至今历历在目。爷爷说，她生性浮躁，必须学一些可以定得住性情的东西。不知道卓恺如今沉静温和的性格是不是也因为自小练字呢？
　　中午的时候，卓卿来电话叫景萱去逛街。她亲自开车来接她，她们在市中心的商业中心吃了午饭，然后逛街喝下午茶。卓卿目前在卓尔药业做市场部经理，她先生朱潜是卓尔药业的总经理，听说也是很精明能干的人物。因为最近去国外考察，所以景萱没有见过。
　　“过几天就是小恺的生日了，要不要帮他挑个礼物？”卓卿问，两个人在商业中心大包小包的买了不少东西。
　　“哦，好啊。”景萱说，“可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我们可以去‘天玺’看看。”卓卿说。天玺是国内有名的珠宝公司，“你可以挑一个袖扣给他，那里是可以定做的。把小恺的名字刻上去，他一定会很喜欢。”
　　“不错啊。”景萱欣然答应。
　　“我还约了卓恺，让他下班来和我们会合，正好一起吃饭！”看来卓卿连晚上的活动都已经计划好，景萱只能客随主便。
　　她们来到“天玺”的旗舰店，卓卿一定是常客，店长看见她就过来殷勤招呼。
　　“让赵心晴来招呼我就可以了。”卓卿淡淡的说。
　　赵心晴？心晴？这名字怎么好像有些熟悉呢？景萱看着不远处正走来的女孩，乌黑秀亮的直发，小小的脸庞，温婉动人。一定是哪里见过！
　　“卓小姐，您好。”赵心晴鞠了个躬。
　　卓卿微笑着上下打量赵心晴，“赵小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景萱小姐，卓恺的新婚妻子。你没见过吧？我特意带她来光顾你，捧你场的。”
　　赵心晴愣了一下，但即刻给景萱鞠了个躬，嘴角噙着一个微笑，“景小姐，您好！今天想要看看什么呢？”
　　“你的称呼错了喔，应该是‘卓太太’才对，你说对吗？”卓卿望着赵心晴，脸上似笑非笑。
　　“喔，是的是的。卓太太，您想挑些什么首饰呢？”赵心晴的声音明显的有些不稳定，她的头低得更低了，景萱看见她本就淡粉色的唇，颜色慢慢褪尽。
　　景萱倒有些措手不及，连忙笑着说：“我想帮我先生挑一个袖扣，你拿些样子给我挑好了。”
　　赵心晴把几乎所有的袖扣都拿出来让景萱挑选，景萱看到一幅铂金的袖口，极其简单的样式，就说，“这一副还不错，卿姐，你说好不好？”
　　“大家闺秀就是大家闺秀，挑的东西也这么高贵。”卓卿笑着说，“当然好啦。小恺一定很喜欢！”
　　景萱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讪讪的笑了笑：“那个……赵小姐，请帮我刻上我先生的名字！他叫卓恺。”她抬头突然看到赵心晴的脸惨白无比，“赵小姐，你不舒服吗？”
　　“没事，我这就去帮您下单。”赵心晴抬头笑了笑，好秀致的一双杏眼！这个女孩什么都是小小的，却自有一股动人之处。景萱兴致盎然的欣赏美女，却听卓卿说：“小恺，你来得正好！景萱为你买礼物呢。”
　　她回头，正好看见卓恺从外面进来。一天工作下来，他看上去好像有些疲倦，但依然难掩那种玉树临风的气质。景萱想：这块地方真是人杰地灵，帅哥靓女还真多！
　　“买的什么？”卓恺嗓音沉沉的，眉心依然凝着一丝忧郁。
　　“卿姐说你快要生日了，我买了一对袖扣送你。”景萱笑笑。
　　“我的生日？”卓恺微微皱眉，“我的生日要再过两个月。”
　　“哎呀！你看我！过几天是朱潜的生日，我忘了。”卓卿非常抱歉的望着景萱。
　　这时，赵心晴已经走出来，“卓太太，已经下了单。是刻姓名的首字母吗？”
　　“就刻姐夫的名字吧！”景萱对赵心晴笑笑，“就当是我和卓恺送给姐夫的生日礼物吧！”
　　“这样……这样太不好意思了。”卓卿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这样，朱潜生日的时候我请你们吃大餐。”
　　“好好好……”景萱笑着，看了卓恺一眼，却见卓恺的眼锋扫过赵心晴的脸，眸色如墨般深沉，表情虽平静却已经难掩苍白。她的心没来由的一荡，连带着好像真的记起这个心晴是谁了。
　　若干年前的酒店门口……卓恺暗哑的声音和隐忍痛楚的眸子……原来是她——赵心晴。
　　她弄明白卓卿为什么要特意带她来“天玺”，确实不是来购物的。而是，让赵心晴知道卓恺的新婚妻子是景萱。
　　她了然的同时像是走进一个大大的乌龙阵，这演的是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吧？自己充当了什么角色啊？小说里可没有她这一号人物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