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契》七月楚城

19、存伪去真 林永生在陈

　　时间转眼来到九月，林永生从正式入职彩妆公司也有好几个月了。日常他的工作就是检测采购来的原材料：到仓库取样，将样品拿回实验室调温、测试黏度、刺激性、酸碱性等等，然后留样、按照规定填写测试数据，将报告拿给研发部经理——也就是陈捷的上司张德审核。除了用大型仪器测试重金属含量和分离分析仪器方面的操作他还没有掌握外，大部分的常规检测操作对他来说都已经是驾轻就熟。
　　在深圳饮食起居等生活方面，他也早已经习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本来他也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所以有吃住有工资拿就足够了。公司食堂的餐食是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职工的，所以口味也就偏大众化，他也很满意。南方天气虽然很炎热，但相对于以前大日头下走门串户还是强多了，而且他现在的全部工作都是在空调房里完成的，环境相当于白领——在之前他可是想都不敢想。
　　他与陈捷不在一个部门，两人平时交流比之前少了不少。每当去研发部，隔着玻璃墙看到陈捷与外籍员工在无菌实验室里面做实验，他都有些自惭形秽地认为那面玻璃隔开的就是两个世界：陈捷才是真正的都市白领，而他只不过是到这里来混生活的农民工罢了！
　　陈捷的研发工作任务挺重，经常看他加班到转钟十二点，偶尔不加班，大部分时间也都会和林杉呆一块儿。林杉上次从广州过来，按她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公司的工作调动，把她安排来做深圳分公司。林永生暗自揣测，这当然与他的那条密秘短信有关，不然时间上会那么凑巧？他也没想过再“此地无银三百两”去找陈捷核实，反正他的目的已经顺利达成了。林杉自从来了深圳，之前她与陈捷的隔阂、疑忌也随着两个人重新聚首而消于无形。当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个旁观者，林杉和陈捷讨论的是怎么研发新的产品、怎么管理公司、怎么在深圳创业方面的；而他所关心的，是QQ又出了什么新游戏，或者是怎么又要加班？
　　不过，让他稍许满意的是在个人问题上，他已经有了一些进展：自从与王莺有过一面之缘后，可爱的外形让他对这个女孩有了强烈的进一步接触的愿望。当他被彩妆公司录用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在深圳努力的方向是什么了。虽然十几年里他都唯林杉马首是瞻，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现在他也明白自己不能因为了一棵大树而错过一片森林。王莺就是出现在这片森林里他的第一个目标，他可不想错过。
　　渐渐地陈捷也看出来了一些苗头，暗地里问他是不是想追求王莺，他就毫不忌讳地说：“是啊，我和你争不过林杉，你可要帮我把王莺搞定。”陈捷会心的一笑：“放心，我来跟你们制造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捷也兑现承诺，经常与林杉一起邀请林永生、王莺到出租屋里去做饭、或者约了一同去深圳各个地方爬山游玩，慢慢王莺也开始接受了他这个高个大男孩。
　　这天，林永生去取样检测一批货，发现货物黏度偏低，超出了公司ERP内储存的黏度指标的下限，测试了多遍仍然是如此。于是他填好报告，拿给研发部的经理张德请示该如何处理。当他到研发部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张经理不在位置上，整个办公室只有王莺一个人正在电脑前处理文件。
　　“莺子，张经理不在吗？”办公室没有其他人，他也大胆地将胳膊搭在王莺的肩上，想瞧她在电脑上干什么。
　　“干什么，吓人家一跳。”王莺知道是林永生，沉肩卸掉他的手：“出差了，不在。”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林永生看到王莺的电脑上都是各种图表和曲线图。
　　“没事别瞎转悠，等下查岗的来了，小心抓到你。”
　　“我找张经理签字，顺便看看我媳妇儿在干什么，还不行啊。”林永生咧着嘴笑，他头发已经不像刚到深圳那会儿，现在理成了一个普通短发。
　　王莺白了他一眼：“谁是你媳妇？乱叫以后可不理你了！”
　　正在这时，陈捷从里间研发室出来，看到林永生，问：“永生，你有什么事吗？”毕竟还在公司里，他没有叫他外号。
　　“哦，这里有一张单，需要张经理签字的。”林永生看到陈捷过来，站直了，举着单子说。
　　“张经理今天出差，拿给我看看！”陈捷接过单子，知道了这批货是从盟友公司来的甘油，盟友公司就是卫国所在的公司。之前陈捷刚被招进彩妆的时候，卫国就跟他说：巧了，以后你可是我的客户了，看来我们俩不但是生活中的搭档，还要做生意上的朋友了。盟友供应彩妆好几种进口原材料，两家公司合作有些年头了。
　　“这样，这个供应商正好要过来，你跟我过去把情况跟他介绍一下吧。”林永生因为学历问题常当着陈捷和卫国面说一些丧气话，陈捷常开导他多学习，多掌握公司的运作和相关技术，时刻准备着，如果公司有内聘的机会，就可以申请调到研发部门学习一门技术，什么“一技在手，什么都有”，所以现在只要有机会，他就想带着林永生多见识见识。
　　“好，多谢捷哥！”他打趣地回应道。
　　两人来到会客室，一个胖胖的男人正在那里拨弄着手机，看到他们过来，忙站起来：“陈工，你好！这位是……”
　　“杨总，你好，这位是林工，我们公司质检部的。永生，这位是盟友公司的杨总，也就是卫国的那个公司，杨总是负责我们公司的业务。”陈捷介绍说。
　　杨总说：“林工，您好您好！以后希望林工多多关照！”说着杨总从皮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林永生。
　　林永生第一次听陈捷叫他杨总，以为就是公司老板，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呆呆地来回看着杨总的名片，上面记着杨子龙，销售部深圳大区经理。
　　“林工，方便的话，留一下电话？”杨总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就和林永生交换了电话。
　　“这样的，”陈捷看出林永生的窘态，鼓励他说：“这次让林工过来，就是当面沟通一下这次来货甘油质量异常的事情，永生你把你测试的情况说一下吧。”
　　林永生就把他对这次来货检测的前后情况如实介绍了一下。
　　杨总听了当场表态：“好，只要两位判断有问题的货，我们马上安排退换，不跟两位带来麻烦。以后我们公司一定严格加强出货的品质管控。”
　　杨总的话让林永生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非常重要，在这个叫杨总的人的面前，他受到前所未有的抬举与尊重，虽然他也能意识到这是供应商对客户正常的恭维，但是这种恭维就是让他心里很舒服。
　　当天晚饭后，他又收到这个杨总打来的电话，杨总说自己跟他一样也是湖北荆州的老乡，想约个地方跟他聊几句，林永生受宠若惊地答应了。电话里他还特意交代了不想让陈捷知道，只希望能单独和他会面。林永生不知道杨总想跟他这样的一个小角色接近的意图是什么，本来他是约了王莺到宝安新的行政中心去散步，现在他脑子一转，跟王莺说他着急要去药店买一下治痔疮的药，问王莺要不要跟他一块去，王莺撇了撇嘴说：“恶心，谁稀罕去！”正中他的下怀，稍做收拾，就去赴杨总的约。
　　步行转了两个街道口，他找到杨总的车，杨子龙正靠着车抽着烟等他，见他过来，热情地把他让进车里的副驾驶位置，递给他一支烟：“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林工，咱们俩是相见恨晚啊，今天得好好聊聊。”
　　杨子龙把他带到了西乡的一个咖啡厅，林永生这是头回进咖啡厅，里面幽暗的灯光、偶尔传来的恋人的窃窃私语都让他觉得新奇。两个人找到一个包厢坐下，杨子龙点了一壶茶和一些点心，对林永生说：“林老弟，今天见到你，真的觉得我们是一见如故啊。”
　　林永生还没有受到那么高的礼遇，忙说：“杨总客气了，我就是一个小小打工的，跟您差远了。您有什么需要老乡我帮忙的，言语一下，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是尽力而为。”
　　“有你老弟这句话就够了。”杨子龙听了很高兴，“小老弟，我知道，你跟陈工，和我们卫总都是同学不是？”
　　“是的，杨总，我们是初中的同学呢，陈捷还是小学同学。”林永生唯恐介绍得不清楚，他以为，原来是因为自己是他们的同学，才这么抬举他的啊。
　　“怎么样，小老弟，是刚到深圳来的吧，这边的工资怎么样？”杨子龙和林永生象征性隔空碰了碰茶杯。
　　“我们小打工的，还能怎么样？我是要学历没有学历，要经验没有经验，只有先老老实实打几年工再说。工资嘛 ，只刚刚够自己花的。”涉及到敏感的话题，林永生还没有打算对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那么坦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喝茶边聊着，杨子龙突然说：“小老弟，你不要小瞧了自己哟。你看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也是没有学历的，现在不也混得还可以吗？卫国和陈捷他们是大学生，但他们有他们的阳关道，我们也可以有我们的独木桥，对不？”
　　林永生感觉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听他接着说：“像今天出现的这个甘油粘度的问题，其实嘛，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这几天温度太高了，所以黏度测的时候就低了点。就是个小问题，你老弟只需要笔头稍微一动，我们的产品就是合格的了。是不是？我说的你能明白吧？”
　　“怎么合格？”林永生还没有听懂。
　　“你这人这么实在，哈哈，好！我打个比方啊，比如今天你测的是125，比要求少了5，对不对？你就在测试单上写130，也不会有人来找你的，这个原料只在产品中加很少的比例 ，不会影响到最终产品的黏度。退一万步就是真的有人来找了，你说当时你测的时候就是130，仪器误差啊，懂不懂？”杨子龙打起比方来滔滔不绝。
　　林永生恍然大悟，原来杨总叫他出来就是为这个事啊，想不到他一个小兵，居然也能劳动杨总大驾。不过他对杨总说的话也不敢当面拒绝，同时他也不敢答应冒着风险去做这个事情。
　　杨子龙看他不表态，接着说：“小老弟，你看我们公司也不容易，也就是捣腾点货转个手，如果一退货一罚款，几个月的生意可都是白做了。如果你这边能行个方便，我这里不会忘记你的好处的。”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他的面前：“这里就一点零花钱，希望兄弟不要见外！”
　　林永生一看连忙推辞：“杨总，你这是干啥？公司是有管理制度的，你这产品真有质量问题，即便我发现不出来，后续在生产中也能够发现出来，这样造成的损失不就更大了？”
　　杨子龙手一摆：“小老弟，你放心，该怎么样，我们心里有数，这个卡你就拿着，密码就是六个一，就是一点零花钱。以后产品在检测过程中有些什么异常，你事先跟老哥知会一声，老哥就知道怎么做了。是退是换，保证不让你为难。我们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谁不是想多挣点钱养老婆孩子啊。”
　　这句话惹得林永生笑了：“杨总，我还没有结婚呢。”
　　“是吗？像我们老弟这样一表人才，姑娘们还不是排着队上杆子的要啊。”杨子龙看他不再推辞，顿时眉飞色舞：“小老弟，要不要哥给你介绍一个，包甜的甜妹子。”
　　“谢谢杨总，我现在跟我们公司的一个，正谈着呢。”林永生有些不习惯他这样赤裸裸地调侃，毕竟和他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好勒，那我就先祝小老弟早日抱得美人归，干！”杨子龙象举起茶杯和他一碰。
　　喝完茶，杨子龙又带着他去了一个会所，享受了一下高档的足浴服务。林永生第一次看着穿着暴露的服务员来来去去为他端足浴盆、倒洗脚水、做全身按摩的时候，他既紧张又感到很满足。与杨子龙换了会所浴巾再按摩不同，他局促得衣服也没有换，待到做完全身上下出了一大身汗。杨子龙也就笑笑：“林老弟，这地方她们是为你服务的，你若不放松她们是挣不到钱的，会影响到她们的收入哦，所以以后要听她们安排。下次我带你去更刺激的地方。”
　　当他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才记得手机在跟杨子龙见面的时候是调的静音。掏出来一看，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王莺找他的，其中一条短信问：“痔疮药买到了吗？”才明白自己的玩笑话被王莺当真了。
　　那批有问题的甘油最后还是退货处理，第二次进货的时候，林永生发现粘度好像还是偏低，他心里估摸着可能还是原来退掉的那一批货。他打电话问了一下杨子龙的意思，就稍微把检测指标改高了一些。好在这批货在使用的过程中没有带来其它的产品质量问题，这就让林永生相信杨子龙说的话：一点指标偏差是不打紧的。而且经常不良反应到研发部陈捷或张经理那里，会对盟友公司的供货资格也有很大影响。在他往后的工作中，盟友公司的货即使没有质量问题，杨子龙仍然会每月往卡里打一、二千块钱，隔几个月过来请他吃吃饭泡泡脚之类的。中间林永生有几次要把卡还给杨子龙，杨子龙反而说都是老乡，看他的平时工作那么辛苦，就当做是一点加班费，也是他自己应该得的，而且暗示他“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让他不要推辞，林永生才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他的这种暗箱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