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契》七月楚城

18、围魏救赵 林永生在深

　　深圳彩妆日用品有限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为一些国际品牌代工生产化妆品，如面霜、晚霜、卸妆水、面膜等等，同时兼营生产自有品牌的日用化妆品等。陈捷也是来公司后才知道小小的化妆品居然有这么多品种，一个女性早晨最复杂的化妆程序要用到的化妆品足足有二十种以上，所有这些对于他来讲都是以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知识。在三个月的试用期中，他了解了研发、生产、质检等各个部门的运作之后，对公司的产品有了初步的了解，也逐渐适应了公司的流程制度，这个获得过香港质量管理金奖的企业在生产流程、品质控制等各方面都非常完备。陈捷所在的研发部门经理张德是他兰大校友，对陈捷的履历十分满意，特意把他安排在研发中心，学习化妆品的配方设计及全新产品研发，从此陈捷的全部精力就都投入到了文献资料及专利查找、配方设计优化、实验验证与客户确认收集及应用反馈等方面。看到自己能学有所用，陈捷也一点点地恢复了自信心，一改不久前发生在自己身上巨大变故带来的意志消沉，变得开朗活沷起来。
　　与陈捷一同面试的王莺最后也被公司录用，被安排在研发部门配方管理室，做文职类工作。两个同龄人从找工作、面试，最后又被安排在公司的同一个部门，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是意想不到的巧合，两人的熟稔自然与其他同事不一样。而王莺对陈捷从初相识的感激，到彼此相互了解后对高材生和张经理红人的仰慕，渐渐也对陈捷有一份区别于其他同事的特殊情感。
　　陈捷来深圳已经三个月，还没有去看过在龙华上班的姐姐陈敏。由于平时忙于实验，加上姐姐姐夫周末有时候也要上班，时间上也凑不到一块，这几天终于试用期转正，他工作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完成。今天又逢周末，陈捷计划去龙华看一下陈敏。
　　陈敏在龙华的一家医院里面做护士长，与大多数在深圳打拼的年轻人一样，平常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陈捷内心敬佩并感谢他一直视为自己榜样的姐姐，也就是因为当初家里有两个小孩读书，所以陈敏主动放弃了去上大学的机会而去念了卫校，把能上大学的机会让给了他。从卫校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一个镇卫生院里上班，拿着微薄的工资继续支持他上学。后来因为卫生院效益不好，被周围的一些私人小诊所抢生意差点关门，再也无力继续支撑庞大的人员编制，所以陈敏就跟着老乡到了深圳，开始了自己南下打工的生涯。想想她今年也才二十八岁年纪，工龄都已经有十年。而陈捷自己的四年大学生活就是在陈敏的一路资助下过来的。
　　其实，卫生院编制虽然当初人员结构臃肿，效益也不好，但保底工资还是会由政府来承担，还不至于让职工下岗的地步。陈捷知道这只姐姐口中辞职的说法，而真正让姐姐下定决心彻底离开卫生院是另外一个重要原因：那是在一九九七年暑假，陈捷还没有和卫国决定去延安。当时他正在家门口的葡萄藤下面睡午觉，陈敏一个人从外面回来了，回来就收拾行李，跟家里人只说是准备去深圳。父母很担心，问她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决定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说在卫生院工作时间长了，讨厌了那个地方，说什么都要离开，父母怎么劝阻都不管用。逼问得急了她就一个人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面，不吃饭也不出声，弄得爸爸、妈妈和他面面相觑，也都不敢再问。爸爸后来去卫生院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卫生院里面出了一起事故：一个男医生，姓张，是与陈敏同时分配进卫生院的，两个人年纪相仿，那段时间正与她谈对象，因为陈敏总说是家里经济困难，要等到陈捷大学毕业了才考虑谈婚论嫁，张医生也同意了，所以这事就搁置了起来。这个张医生，在处理一起农村人员农药中毒事故的时候，因为病人中毒时间太长，耽误了最佳的抢救时机，没能抢救过来。病人的丈夫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农村莽汉，认为是医院没有把他老婆抢救活，迁怒于主治的张医生，竟然用一个玻璃酒瓶把张医生的头砸破了，张医生当时就昏迷了过去，在医院也没有能抢救回来。
　　家里人在初步了解事情原委后，知道再也无法出言阻拦，因为从小起陈敏就有主见且十分坚持自己的想法。中考填志愿、分配工作、包括这次她处对象，都没有通知过父母，也没有让父母操一点儿的心。大家都知道，她所决定的事情，也是没有办法能够扭转得过来的。
　　陈敏到深圳后，在医院从临时工做起，一直到前两年才被聘为正式的合同工。在深圳的这些年中，认识了现在的姐夫，姐夫湖北荆门人，是龙华一个私立学校的初中数学老师，两人在二零零零年结婚，次年有了两人的爱情结晶雨晨，今年小侄子已经三岁了，陈捷觉得姐姐应该找到了自己好归宿。
　　从宝安到龙华，乘坐301路公交到西乡凤凰路口换乘到观澜的315路，需要绕行大半个深圳。陈捷一早带林永生外出吃完早餐，交代他就在附近转转，先熟悉熟悉周围情况，别着急着找工作，自己就赶着去坐公交去龙华。
　　林永生在陈捷离开后，一个人呆在宿舍里也挺无聊，他就想到附近的人才市场去看看。正好陈捷留了一辆自行车在房里，他就蹬上出发了。
　　宝城三十九区处于宝安靠近南头关口的地方，人流量很大，在早几年没有边境证的打工者就只能走到这里，有边境证的才能进入关内。现在管理方面比之前宽松了很多，只用验一下身份证，就可以顺利入关。虽然如此，在关口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还是很多，靠街的地方一些门面于是就都成了介绍工作的、做证件的、复印打印的、吃饭的所在，而且生意大都比较红火。
　　林永生骑车过去看了一下，发现工作以普工为多，也有许多“蛇头”一看到他接近招聘广告，就凑过来操着蹩脚的普通话问他：“靓仔，过来看看，这里有高薪工作！”
　　他不想理会这些人，仍然想在那些贴出来的招工广告中找到有用的信息，但发现都不是很如意。他从小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也从来没有干过什么重活，让他现在到深圳来找一个晒着大太阳、流着粗汗普工的工作，不说家里人知道了定会让他回去，就是他自己也是不情愿的。毕竟他也是中专毕业，虽然这个文凭相对于陈捷还是有些距离，但是也证明了他不是卖苦力的一类人，他还是想找个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工作。
　　“小兄弟，要不要手机？”一个男人又凑过来，把一个崭新的手机拿在手里偷偷地向他展示。
　　林永生一见，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他从前听陈捷讲过公交车失窃的经历，知道有一些无业人员经常在陌生人面前游荡，低价销售各种渠道来的手机，通常的结果是买卖在成交后买方就会在霎那间发现原来是假货，然而如果想要退货的时候就会遭遇卖方进一步的威胁勒索。
　　他发现兜里手机还在，就决定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从南头关向西骑行到宝安大道，宝安大道是条新修的大马路，两边的地空着的多，都还没有来得及开发，他骑了一会，发现自己完全是没有目的的瞎转。转念一想：是不是可以去陈捷上班的地方去看看，或许在那个工业区里，还可以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陈捷所在的单位：深圳彩妆日用品有限公司。这个公司外墙装修很讲究，全部刷成了白色，靠近顶部的地方用红蓝绿三色刷成三个彩带，围绕着楼顶一周。站在公司周围的马路上也能闻到一阵类似化妆品芳香的气味，进进出出的员工都是一色的灰色长衣长裤。看到这他心里不仅羡慕起来，甚至想，要是他也能到这个公司来上班就好了。
　　正当他在公司门口骑着车转来转去的时候，从门口走出来的一个女孩子，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没走多远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口的一棵树下打起了电话。林永生低头往自己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不禁挠了挠脑袋，这个女孩是为什么总是看他呢？会是一个熟人？但他好像并不认识她，难不成是因为他帅气逼人，想到这，他不由得咧开嘴笑了，于是装成不那么注意地暗中观察女孩的举动。
　　正当他在心里还在偷着笑的时候，那个女孩回过头来，向他招了招手。他惊愕地回头看看，确认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女孩正是向他打招呼，他如沐春风地跨上车，连蹬几下，骑到女孩身边，这个女孩子皮肤白皙，比林杉略显高一点，只是眉目间却多了几分稚气。
　　“你找我？”林永生问。
　　女孩没回答，反而问他：“你认识陈捷？”
　　林永生觉得奇怪，瞪大了眼睛：“认识啊，你怎么知道？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女孩撇嘴一笑：“我没有见过你，但我见过它。”说着往自行车一指。
　　原来她是认出了陈捷的自行车，并不是花痴他林永生，他激动的心里略略有些失望。
　　“不过你很奇怪，陈捷会跟你是同学？”女孩打量着他，看到他破洞的牛仔裤笑了笑，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就不能和陈捷是同学？我们俩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裤子怎么了？这是时尚，又有什么奇怪的？林永生正要询问，女孩接着说：“哎，我叫王莺，是陈捷的同事，你叫什么名字？”
　　“林永生。”林永生觉得自己这样总被呼来唤去太压抑了，除了在林杉面前，他还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被动过，于是他伸手去想与王莺握手，蹭此话锋一转：“原来你就叫王莺啊，陈捷倒是常提起你。”
　　“嗯？你不是昨天才来深圳的么？陈捷常跟你提起我？他跟你提我什么？”王莺并不与他握手，冷笑一声，明显不相信他的话。
　　“这嘛——”林永生发现对付眼前这个小姑娘也不容易，想着被她瞧不起，心里又有些着急：陈捷这小子，在广州已经有一个林杉对他牵肠挂肚这么多年了，想不到还挺花心的，这半年不与林杉联系，是不是他在公司里移情别恋了？如果这样，我可不答应，谁都知道我是从小最不希望林杉受到欺负的。
　　“是啊，陈捷经常说他有一个同事是幼稚的小姑娘，经常跟在他后面转悠，他，他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的女朋友解释。”林永生脑子飞快地转着，想到林杉就说了出来，心里却暗暗估摸着想看她听到后有什么反应。
　　“啊，谁老跟着他转悠……”王莺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她听林永生说陈捷的事，一会儿高兴，这会儿又听到说他女朋友，这又让她很失望。在这过去的三个月里，由于她与陈捷都是研发部新员工，参加公司的岗前培训也是经常在一起，加上找工作时的插曲，两个人的确走得比较近，关系也不错。之前从没有听说陈捷有女朋友，而现在听林永生说他早就有女朋友，不由得一颗芳心渐渐下沉。本来她刚才打电话给陈捷问他自行车是不是被偷了——她看林永生的样子像一个小偷——陈捷电话里反让她同林永生一道，去他租的房子哪里去玩，他说他马上就回来了，可以一起做饭吃。但现在，她完全没有了这样的兴致。
　　王莺的表情变化全被林永生看在眼里，他说：“你准备去哪里，要不我骑车送你去？”
　　王莺本来想去超市的，现在也不想去了。而且，还要一个像“小偷”一样的人带着自己去，更是大违所愿，于是说：“我哪里也不去，回宿舍了。Bye-bye！”
　　林永生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房的后面，心里想：我还没有要你的联系方式呢，怎么就走了？转念又想，这个彩妆，我一定要想个办法到这儿来上班，或许才能再碰到这个叫王莺的。想到这儿，马上蹬上自行车，他要把这个想法告诉陈捷，让他帮忙计划计划，怎么样才能让他如他所愿。
　　当他一路飞驰回到出租屋，陈捷已经回来了，见到他，问：“不是让你和王莺一起过来玩的吗？”
　　“原来她是跟你打的电话啊，我说她怎么会认识我呢，吓了我一大跳，你知道不知道？”林永生这时才恍然大悟。
　　“我说你们怎么会碰到一起呢，你是跑到公司里去了啊？”陈捷也很奇怪。
　　“是啊，我说到处看看，结果到你们公司一看，你们公司还不错，比周围这一片的工厂都要好。”林永生汇报一天的考察结果，“要不你把我介绍到你们公司去，做什么工作都无所谓。”
　　“我现在倒没有这个能力啊。不过你啊，我想想，你可以直接投一份简历到人力资源部去试看看。”陈捷出主意。
　　“好了，我现在就去写。”林永生脑海里闪过王莺那幽怨的眼神，如同失航的轮船看到灯塔似的马上就来了精神。
　　“咦，你这个人这么着急干嘛，昨天刚来这里，就不能好好的休息两天再找工作吗？”
　　“我这个人啊，就是闲不住，我要把我这些年浪费的青春全部都找回来！”林永生笑着对陈捷说。
　　晚上，林永生躺在床上想，陈捷现在是研究生毕业，将来迟早会出人投地，估计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的。卫国现在是公司的副总，听说在公司里还有股份，自己也是万万比不上。再就是林杉，公司白领，也当上了主管；王维维，跟老爸做生意，高海涛，在家务农，只怕自己也就比高海涛稍微好那么一点，但高海涛与王维维早已成家生子，自己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从这点上来看还是比不上了，仿佛在以前的几个同学之中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混得最差的那个人！翻来覆去脑子里又闪过王莺的背影，他灵光一闪，想了一个的主意：王莺的相貌也不比林杉差，不过她好像对陈捷也有好感，林杉这么多年的心思全都花在陈捷身上，这个消息可不能不告诉她，以免陈捷把执不定打了王莺的主意，只要林杉与陈捷的关系没有变化，那不就等于他在王莺那里还有机会吗？而且作了林杉那么多年的护花使者，不能眼看着陈捷把她辜负，这个时候他无论是为他自己考虑还是为了林杉，都完全有必要把陈捷的实际情况告诉林杉，他要借林杉这块他山之石，来攻取他新的意中人王莺！想到这，他马上编辑了短信跟林杉汇报了他的发现，丝毫不考虑到他现在还是没有工作，连彩妆公司的员工也不是，怎么跟王莺确定关系呢？
　　林永生听从了陈捷的建议，求职信是通过邮局寄到彩妆公司人力资源部去的。两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一点儿的消息，不但彩妆公司没有消息，而且他给林杉发的短信也没有任何回音，好像他那晚的所有计划就是自己做了一个梦。正当他的“雄心壮志”被等待消耗殆尽的时候，他的电话响起来：是彩妆公司通知他去面试！
　　作为一个中专生，林永生没有什么优势，彩妆公司给提供的是质检员的岗位，工资月薪只有每月一千五百元，只相当于陈捷的五分之一。但对于老家风吹日晒一千元每月的工资来说，还是高了不少，想到自己能与陈捷、王莺在一个公司里上班，他考虑都没有考虑就答应了。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工作，有了工作，他就有了时间和资本，就有机会向陈捷他们靠拢，成为他们圈子里的一员，另外也才能有机会接触到王莺，那个让他茫动的青春有了新的寄托的女生。要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深圳这个城市坚持多久，或许，不用多久，他就要在持续的等待中消磨完自己的气力，疲惫地踏上返乡的路，回到在老家的那个岗位，天天拿着一个本子，挨家挨户地查水表。所以现在只要能有一点希望，他就不想再回去！
　　七天之后，正当林永生收拾好行装准备去彩妆公司报到的时候，林杉出现在了出租楼的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