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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子伴读(三) 元子攸:天 ...


  •   元恪本无机会成为大魏之主。
      他并非先帝长子,以一岁之差位于先帝长子元恂之下。元恂生母林氏被赐死之后便一直由嫡曾祖母文明太后冯氏抚养,深受溺爱,十二岁时封皇太子。然元恂品貌不佳,且喜好胡风,与先帝汉化之意背道而驰,竟在三年之后趁先帝出巡嵩山时由新都洛阳逃回旧都平城。先帝悲伤而又怒不可遏,亲手杖责后又下令废位监禁,终因谋反嫌疑被赐死。不久之后,先帝次子元恪被立为新东宫。
      而后元恪又遭遇了登基之路上的第二道坎——先帝才刚三十岁出头便突然在谷塘原行宫病危。先帝病重期间一直由他一向信任的异母弟彭城武宣王元勰侍疾,被派回洛阳来接太子元恪前往鲁阳的也正是这位宗亲。先帝临终时叮嘱元恪务必善待六叔彭城王,元恪应下,却在先帝驾崩后很快犯了难。原来大魏迁都洛阳时间不算长,国内情况纷繁复杂,与南朝齐国又在交战期间,朝中自然有人担忧太子年轻,面对千头万绪难免出现疏漏,于是希望名望极高的彭城武宣王元勰即位。元勰对先帝忠心耿耿,手持遗诏,坚持保举侄子元恪登上皇位。
      元恪生得仪表堂堂,又因笃信佛学而一副心地柔软的模样,实际上却在皇位上惴惴不安。随着时间推移,元恪愈发多虑多疑。他对母舅高肇越发信任,对同姓的宗室们却越来越不满。咸阳王元禧和北海王元详自身行为不端,被元恪嫌弃倒是情有可原;但彭城王元勰之所以被元恪盯上,很大程度正是因为他本身行为端正且享有盛名。元恪心知肚明,当初自己下令赐给六叔元勰一杯毒酒时,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国家社稷。
      元勰死后,元恪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其王妃与九命子女全部送去见阎王。此时元恪的弟弟清河王元怿冲了出来,百般劝说阻拦,想自救也想救彭城王府。元恪一开始没作回应,却也听得外面满城风雨,百姓都在议论皇帝冤杀忠臣,最后实在没法,只得放弃斩草除根,并亲临元勰灵堂祭奠,下令风光大葬。
      时至今日,元恪都清清楚楚记得,那日在六叔的灵堂,彭城王妃李媛华抱着刚出生的幼子瞪着他的眼神。王妃身后的家中长子跪在一旁,怀中抱着王府一岁多的三公子。

      而今那一岁多的孩子正跪伏在眼前。
      元恪脑海里一时间闪过千百种想法。皇太子外居东宫,但元恪百般关心,每隔三四天就要召太子少傅崔光问一问太子近况,也问太子伴读元子攸的动向——一年多已过,崔光从未提及任何异常,皇帝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你既说对朕与太子忠心不二,那么朕做出的任何安排,你是否都愿意服从?”元恪皱眉道。
      “即使陛下要臣立刻撞柱而死,臣也绝无怨言。”元子攸答道。
      元恪挑眉:“为什么?”
      “陛下与皇太子殿下是主,臣是仆,主子的命令,臣无权过问,唯有遵从。”元子攸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发颤,他庆幸这般姿势无法让人看清脸色,“陛下既已怀疑臣,那么——”
      “朕当然不会命令你撞柱而死。”元恪打断了他,“但朕必须给你些考验。朕再问一遍:朕的命令,你当真不过问,只遵从?”
      “是。”元子攸答得毫不犹豫。
      “好。”元恪大声道,“明日朕便着人将圣旨送到彭城王府,废除你武城县公之爵位。你可有异议?”
      “无功不受禄。臣之爵位本就来自父勋,收回亦是情理之中。”元子攸道。
      “若太子问起,你要如何作答?”元恪狐疑道,“你会否告诉他今日朕与你的谈话?”
      “陛下若不希望太子殿下知情,臣会把今日之事带进坟墓。”元子攸平静道。
      元恪又盯了他好一会儿,半晌才说道:“……你起来吧。”
      “谢陛下。”元子攸暗自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时觉得双腿都有些发麻,但还是端端正正站直。
      为什么这孩子的神情总是与他父亲一样永不松垮呢?
      元恪没来由的又生起一股反感,差点儿开口赶元子攸出去,然而此时内官进来通报道:
      “陛下,齐王到了,急着要觐见您。”
      “唉,这齐王紧赶慢赶,还是没在年前赶回来啊,连大朝会都错过了。”元恪无奈道,“快请他进来。”
      “臣先行告退。”元子攸赶紧说道。
      元恪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元子攸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他走到殿门边时,恰好遇见三十岁上下的齐王进来。
      “齐王。”元子攸作揖道。
      “武城县公有礼了。”齐王回以揖礼,但没说更多话,扭头便向皇帝大步走去。
      萧宝夤,齐王。南齐末代皇帝萧宝卷的同母六弟,亡国后逃至大魏,一心想要借魏国之力打击梁国,报国仇家恨。
      元子攸从萧宝夤异常坚毅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转头跨出了门槛。

      * * *

      “这究竟是为何?”李媛华瞪着手中的圣旨,仍是百般不解,“阿攸,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招惹到陛下与太子殿下了?”
      “我看必然不是这个由头。”元子讷神情严肃,“三弟行事一向谨慎,这阿娘您也是知道的。”
      李媛华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坐在一旁的元子攸的手:“阿攸,你说句话啊?”自圣旨来了之后,元子攸就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过。
      元子攸低着头,小声道:“彭城王府不做错事,就不会招惹到陛下吗?”
      李媛华登时不出声了。元子讷摇了摇头。
      “我以为……会有些改变……”元子攸继续道,“是我做得还不够多——”
      “阿攸,此事与你无关。”李媛华立刻说,“咱们这位圣上什么性子,咱家再清楚不过。不把人心剖出来给他看,他是不会信的——”
      “阿娘!慎言。”元子讷皱眉。
      “可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忠心可给他看。”元子攸忽而冷笑一声,“阿娘请放心。孩儿会重新得到那些的。”
      元子讷最是听不得自己的弟弟把那些沉重责任往身上揽。他都劝了几年了,也不见母亲与三弟的想法有什么大的改观。这会儿他看了看相望无言的母亲和三弟,最终还是放弃了再次规劝的想法。
      “你在太子殿下面前慎言便是。”元子讷给弟弟丢下这一句,转身便往外走。
      他气呼呼地出了王府正殿的前厅,刚一左拐就迎面撞上了自己的正妻兼表妹李氏。
      “夫婿,你这是——”彭城王妃李氏很是善解人意,立刻就明白过来了,“阿娘与三弟又在商量那档子事儿了?”
      “我真希望他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元子讷没好气地说,“走吧——走吧,唉。”

      正月初八,元子攸返回东宫陪读皇太子元诩。
      果然,元诩一见着堂叔的面,立刻就问了武城县公被削爵一事。
      “殿下,你信我吗?”元子攸看着焦急的太子问道。
      元诩点头如捣蒜:“我当然信你!”
      “那么,殿下信陛下么?”元子攸继续问道。
      元诩睁大眼睛:“那是自然!”
      “那么,请殿下相信陛下与臣,暂时不要过问这件事,好吗?”元子攸温和地说,“臣向您保证,并没有发生什么要紧事儿。”
      “……好吧。”太子恹恹地说。
      “臣能侍奉太子殿下读书,已是无上荣幸,爵位之类于臣而言并不重要。”元子攸接着说道。
      “你是宗室,没有爵位怎么行!”元诩嘟囔道,“如果父皇一直不给你复位,等我继位了,我来给你封爵!”
      “……臣先谢过殿下了。”元子攸道。
      不急,千万不要急在这一时。他还有大把时间去安排,谁都别想在这件事上阻拦他。

      但元子攸当真不曾料到,事情的转折会来得这般快。
      仅仅过了两天,正月初十下午,当他与皇太子如往常一般坐在一起聆听太子少傅崔光的教诲时,一位皇宫内官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外面正在下雪,而这位内官连斗篷外的雪都没来得及全抖落就径直跑了进来,雪水滴了一地。崔光见状皱起了眉头:
      “急什么,也不把雪掸干净再进来,若是太子殿下沾染了寒气可怎么好——”
      “太子殿下,崔少傅,宫中急报!”内官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屋内三人俱是一惊,“陛下午后突发重疾,现已卧床不起,皇后殿下急召太子殿下与崔少傅入式乾殿侍疾!”
      “什么?!”元诩惊叫一声。
      元子攸眯起双眼。
      元恪……病倒了?这么突然的病倒了?
      他突然十分想笑,并且有了无比强烈的预感。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吧。元恪,你也有今天。
      你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
      但他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对的情绪,反而一把扶住了紧张得不行的皇太子:“崔少傅,劳驾您用您的马车带太子殿下入宫好吗?”
      崔光摇头:“太子殿下怎可——”
      “事急从权啊崔少傅!”元子攸焦急道。
      “好吧。”崔光妥协了,匆匆走了出去。
      “堂叔,我父皇他、父皇他——”元诩紧张得直冒冷汗。
      “殿下,”元子攸用力握了握太子的小手,“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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