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子伴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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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叔！你可算回来啦！”
元子攸才到东宫正殿门前的石阶下，五岁的大魏皇太子元诩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一边还大声招呼着这个只比他大三岁的堂叔。
“殿下，外头风大，你快进去。”元子攸如是说道，见了东宫太子倒也不行礼。刚进东宫时他也曾处处拘礼，但皇太子年幼，似是很不喜伴读庄严肃穆的模样。元子攸于是立刻改变与太子相处的方式，果然与太子亲近许多。
洛阳前两日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腊月里又总是刮大风，元子攸都感到周身有些凉，何况太子还穿着室内读书写字的衣物就跑了出来。太子可不能染上风寒，元子攸想道。
“你们不让我出东宫的门就罢了，现在连正殿的门都不让我出了吗……”皇太子元诩虽然也十分聪慧，但毕竟还年幼，这会儿便嘟嘴不悦了。
“并非如此，”元子攸说着去牵堂侄的手，太子也乖乖地任他拉过手去，“陛下也是担心你呀，殿下。今日我见到陛下，陛下可想念殿下你了，特意叮嘱我带了宫里的点心给你呢。”
一听有宫里的点心可以品尝，太子立刻又高兴了：“好呀好呀！点心！”
元子攸示意随从将装着点心的匣子先端进去，而后牵着太子进了殿内。他今日得以进宫，是由于朝廷重臣——河内太守、城阳王元徽携妻回京入宫觐见了。城阳王妃李氏乃元子攸母舅之女，与表弟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于是城阳王夫妇特意向皇帝恳求邀元子攸与元子正兄弟俩入宫，看看当初分别时还是小娃娃的两位公子是否平安长大。
点心被送到东宫正殿的偏殿，元诩一跪坐下来便迫不及待地挨个开了案几上的三个木匣。孩子总是贪吃的，皇太子吃第一块糕点时也不忘叫坐在对面的伴读一起尝尝：“堂叔，你也吃！”
“我在陛下那儿尝了许多，这会儿肚里还撑着呢。”元子攸笑道，“哎，殿下你慢点，喝口茶，当心噎着。”
“堂叔，今日白天你不在，我都不想读书了……”元诩嘴里塞得满满的，却还在努力讲话，“陛下和母妃好吗？”
“陛下与皇后殿下及胡贵嫔都很好，只是想你想得紧。”元子攸答道。
“啊，我也好久没见到母后了……”元诩对嫡母高英皇后十分敬重，但他外住在东宫，连向父皇每日请安都无法做到，更别提每日问候嫡母生母了。
“城阳王上次见你时，殿下还只有两岁多呢，恐怕殿下都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吧。”元子攸接着说。
“是不记得了，不过——”元诩咽下一口糕点，“父皇很信任他，而且堂叔母家的姊妹又是他的妻，应该是个好人吧？因为堂叔家所有人都是好人。”
元子攸微微挑了挑眉，没让低头挑点心的元诩看见。
“太子殿下谬赞了。”武城县公轻声道。
元诩沉迷于皇宫里比东宫好吃得多的点心，元子攸神游了。武城县公想起今日在皇宫里见到皇后高皇后与胡贵嫔——看得出来，此二人之间愈发不对付了。元子攸私下里悄悄问了内侍，才知今日是胡贵嫔坚持要来，在数年未见的城阳王面前显摆自己贵嫔与太子生母的身份。高皇后一向善妒，遂在家宴上处处暗中打压胡贵嫔，贵嫔亦毫不客气的针锋相对。皇帝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看得元子攸暗自好笑，又不好真的笑出声，只得在席间不时假装饮茶掩饰过去。
皇后与贵嫔都美貌聪明却又目光短浅，当今圣上这后宫可有得闹。元子攸喜欢看这种戏码——他心里总不想当朝皇帝好过，最好处处都有麻烦，后宫起火也行。若是没有那么多麻烦——假以时日，他元子攸也一定会想办法制造麻烦。
元子攸这么想着便微笑起来，伸手取了一小块糕点。
太子眨眨眼睛：“堂叔，你不是说不饿吗？”
“陪殿下吃。”元子攸朝他笑笑，一边小心地将点心往嘴里送。
于是元诩也开心得“咯咯”笑起来。
* * *
正旦将至。在距离年关只剩下两天时，皇太子今年的学习终于暂告一段落。在太子要求和皇帝命令下吃住都在东宫的元子攸得以返回彭城王府与家人团聚。
从去年十月算起，元子攸担任储君伴读已有一年三个月，很少回家，只在今年春天两个同母姐姐光城县主和安阳乡君先后出嫁时回过家两日，很快又匆匆赶往东宫。东宫的人都道皇太子是真心信任年龄相仿的堂叔元子攸——尽管差了辈。
彭城太妃李媛华也甚少见上亲生儿子元子攸的面。这孩子给母亲和兄长寄书信或托人带口信，总是报喜不报忧——今年夏天元子攸被刚开始学习骑射的太子不小心弄伤，还是东宫内侍上门送礼道歉时彭城王和太妃才知晓。此次临近年关，元子攸总算回来过年，太妃可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番，没瞅见新伤旧病的痕迹才放下心来。
但李媛华依旧有别的事儿要为了嫡次子担忧。
正旦前一日白天，彭城王府上下一片忙碌。太妃四处找不见次子，最后在王府的佛堂寻到了人。
元子攸静默地跪在佛像前，面前摆着亡父的神主。
“阿攸。”太妃在门口唤道。
元子攸起身：“阿娘。”
李媛华走了进来，元子攸又道：“阿娘，可是外头忙不过来，需要我搭把手？”
李媛华摇摇头：“你二嫂安排得十分妥帖，你且等着就好。待会儿等你长兄长嫂来了，你再出去迎接就是。”
“孩儿明白。”元子攸停顿了一会儿，看了看室外，“阿娘，可是又要下雪了？”
“看这天色，大约是的。”太妃也回头看了看外面，若有所思，“今冬雪下得有些多了，不知是好兆头还是……”
元子攸不再看外面，只是盯着母亲。
“你阿父离世前的那个冬天，也下了格外多的雪。”李媛华将目光转向佛像前的神主，眼神变得哀伤而绵长。
元子攸垂下眼睑。
“阿攸。”李媛华缓缓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孩儿不敢忘。”元子攸作揖道，“今日孩儿便是来向阿父请罪，求阿父饶恕这一年里孩儿与皇太子亲密无间。”
“……倒也不必如此。”李媛华叹息道，“唉，罢了，阿娘自己也搞不清这些有的没的。”
“阿娘。”元子攸正色道，“真真假假，才容易让人上套。”
李媛华又看了亲儿子一会儿，而后在儿子面前蹲了下来。
“阿攸，阿娘若是说不记仇，那肯定是假的，你也必然不信。”彭城太妃轻抚儿子的脸庞，“但无论如何，你首先得是你。阿娘这么说，你可明白？”
武城县公的身体微不可觉地轻轻晃了一下。
太妃拥抱了他：“阿攸，苦了你了。”
元子攸没有应答。他微微侧过头去望着外面的庭院。
洛阳确实是要下雪了。
* * *
“大魏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旦的朝拜会总是隆重而盛大，今年也不例外。朝会持续了一整个上午，又是站又是跪，让王公贵族纷纷面露难色。
午宴将在皇宫大殿——太极殿举行，在此之前，元子攸却被单独传去了显阳殿。来传话的内官称皇帝想与他谈谈太子的事儿，到了之后元子攸却发现元诩并不在。
元子攸还没来得及行礼，皇帝就大手一挥，屏退了所有宫人。
“臣武城县公元子攸，拜见皇帝陛下，祝愿陛下新年龙体安康。”元子攸跪地叩首行礼。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皇帝说：“这里没有旁人，你我堂兄弟，不必如此生分。”
“先君臣，后兄弟。”元子攸依然伏在地上。
元恪听闻此话，脸上看似平静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终于说：“平身。”
“谢陛下。”元子攸这才动作一丝不苟地起身。他抬头望着自己的堂兄——岁是堂兄，但元恪已然与彭城太妃李媛华同龄，比元子攸年长二十四五岁，不得不说宛如差了辈。
天子自带一股君王气质，但九岁的元子攸此刻面对比自己年长不少的堂兄皇帝，却丝毫不见胆怯。
元恪微微皱了皱眉：“到朕近前来坐。”
“是。”元子攸不卑不亢答道，谨慎地走到皇帝身边——真正坐在了杀父仇人的近旁。
元恪盯着他：“待会儿便要举行午宴，时间不多，朕便长话短说了——”
元子攸正襟危坐。
“元子攸，”皇帝眯起双眼，“你当真对朕与皇太子忠心不二吗？”
从太极殿的方向远远传来乐器敲击的声响。皇宫请来助兴的傩戏班子到了。
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元子攸悄然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
迎着皇帝刀锋般的目光，元子攸起身走到皇帝正前方，再一次跪拜在地：“臣对陛下与太子殿下忠心不二，请陛下明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子伴读（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