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安》澜暄

4、天子伴读（四） 该来的总会

　　意识朦胧中，大魏皇帝元恪想到，自己似乎真的是大魏由皇太子继位为皇时最年长的一位。自己的父皇、祖父，都是在还是未满十岁的幼童时就坐上了龙椅。
　　但即使他即位时已是十多岁的青年，他也仍在即位初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以至于有些手足无措。
　　因而他在位这些年不断向神佛祈祷，自己不会给自己的太子也造成这种谁都不想看到的压力。
　　然而此时此刻，莫非他元恪就要这般……
　　在一片黑白灰的混沌中，他的眼前忽然渐渐现出一个人形来。那是个衣冠楚楚、身量高大的壮年男性，却面露悲悯之色。待元恪看清此人面容，忽而大惊失色，惊叫道：
　　“彭城王！！”
　　彭城武宣王元勰开口道：“阿恪。”
　　元恪想起六叔只在他尚且年幼时这般唤他，那时父皇与六叔言语之间时常流露出对他的赞许之意，然而最终……
　　“六叔——六叔——”元恪跌跌撞撞地往前一扑，差点儿跪倒在地，“六叔，朕的好皇叔——朕不是故意的，朕那时定是、定是鬼迷心窍——”
　　元勰一脸悲戚地望着自己的皇帝侄子：“阿恪，时至今日，你仍未知错啊。”
　　“朕、朕当真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赐死你的皇叔，还试图戕害你的堂兄弟姐妹？”彭城武宣王说着说着，口中竟涌出浓稠黑血来，像极了当年被一杯毒酒赐死的模样。元恪见状简直吓得手脚冰凉，说话更加不利索：
　　“六叔，不，六叔——你原谅朕，原谅朕——”
　　元勰的身形突然幻化成了另一个年轻一些的男性，元恪双眼瞪得更大了：
　　“三弟……”
　　来者正是彭城武宣王元勰被赐死当月同样被害死的先帝三皇子——京兆王元愉。他离世时年仅二十一岁，此刻依旧是年轻气盛的模样，气势汹汹地瞪着自己的异母兄长。
　　“三弟，怎么会……”你也来向朕讨债了吗？
　　“次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元愉大声嘲讽道，“你听信母舅与奸臣谗言，迫害同姓宗亲，甚至是身为你亲兄弟的我！你可知错！”
　　“你起兵谋反才被诛杀，朕何错之有！”元恪吼道。
　　“我一遍遍申诉国舅迫害我才致使我起兵反抗的时候，次兄你听进去了吗！”京兆王怒而狂笑起来，“你怎么没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顿了顿，突然笑得更加疯狂：“如果你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那我就诅咒你的好儿子为你的多疑与杀戮付出代价！我诅咒你的报应都降临到你的太子头上！”
　　“不！！”元恪失声尖叫，“住口！你住口！！”他往前冲，试图抓住三弟的魂灵，却扑了个空，重重摔倒在地。他正疑惑自己这般摔倒怎么会有疼痛的实感，忽而听到身后响起一个非常年轻却冰凉异常的嗓音：
　　“陛下。”
　　皇帝惊恐地转过身，看见九岁的元子攸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面带微笑，眼中却毫无温度。
　　“你……”元恪抬手指着堂弟，张了张嘴，竟是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元子攸再次开口：
　　“陛下，臣定会好好侍奉您的太子，您就安心去吧。”

　　清河王元怿俊美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已在皇帝病榻边守了近两个时辰，这会儿听昏迷中的皇帝浑浑噩噩说了一大堆话且汗如雨下，却听不清到底是些什么话。
　　内侍进来行了一礼：“启禀清河王，太子殿下及右光禄大夫来了。”
　　“本王这就出去。”清河王说着就要从龙床边起身，躺在榻上的皇帝却在此时猛地睁开了双眼，一把抓住了弟弟的手：
　　“元子攸、元子攸——”
　　元怿莫名其妙：“陛下，您想说什么？”
　　元恪的神情看上去相当恐怖：“子攸来了是不是——”
　　“没有，陛下，子攸没有来。”清河王答道，“是太子殿下与崔光大人来了，请允许臣弟先出去迎接他们。”
　　听闻元子攸没有来，皇帝不知怎的似乎一下就放心了，手上力道一松，便让弟弟清河王抽了身。
　　元怿简单理了理衣衫便赶紧往外走。但他还没迈出内殿的门，似乎又听见皇帝在病榻上喃喃道：
　　“不要让元子攸来……”
　　莫非真是……时日无多，所以胡思乱想？
　　清河王微微顿了顿脚步，而后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悄悄摇了摇头。
　　六叔，那个时刻终于要到来了么？

　　清河王元怿乃全国上下公认的仙人之姿，即使再行色匆忙也总能保持端庄优雅的仪态。这会儿他脚步轻快地来到式乾殿前殿，正迎上皇太子元诩与右光禄大夫崔光急匆匆踏上石阶来。
　　清河王宽袍一振，作揖行礼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见过太师！”年幼的元诩急切地向四叔行礼——清河王有太子太师之职，但因朝中政务繁忙，他甚少亲临东宫教诲皇太子，太子学习之事大多由太子少傅崔光负责。尽管如此，皇太子元诩仍旧视清河王为己师，待四叔极为敬重。
　　“清河王，陛下情况如何？”崔光道。
　　清河王轻轻摇摇头：“此前一直是皇后殿下与胡贵嫔在此陪护，吾不过来了不到两个时辰。陛下直到方才才突然转醒，看来仍旧十分虚弱，吾正欲召御医来看诊。太子殿下请先入内侍疾，臣这便派人去请皇后殿下与贵嫔，告知二位陛下已醒。”
　　“有劳太师了！”元诩急着想见父皇的面，便跟着内侍快步往内殿跑。
　　望着太子远去的小小背影，崔光正色道：“清河王，您已把想说的实话都说完了吗？”
　　“……崔大人，本王与你为左右光禄大夫，深受今上器重，理应多为陛下慎重考虑才是。”清河王低声道，“为朝廷社稷着想，眼下陛下这番情况，你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了。本王即刻便去请在京的所有宗室要员及前朝重臣全部待命，随时到太极殿等候。您年事已高，不宜太多跑动操劳，便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吧。若太子殿下返回东宫，还请您仔细陪护。”
　　崔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才作揖应道：“老臣遵命。”

　　夜已深。
　　正月的洛阳城夜间相当寒冷，寒风呼啸中，彭城王府最年幼的五姑娘襄城乡主被风声惊醒，便再也难以入睡了。她在乳母陪护下在王府里悄悄散步，到了后院佛堂，却惊见三公子子攸正跪在里头礼佛。
　　“三兄？”乡主在门边小声唤道，“你怎么在这儿？”
　　元子攸拜完最后一拜才小心翼翼起身，转身朝幼妹笑了笑：“五妹你才是，这么冷的夜晚，你不乖乖躺在榻上睡觉，怎么跑出来了？”
　　襄城乡主迈进佛堂来：“风声太大啦，我被吵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就到处走走，谁知发现三兄你竟然在这里礼佛。”她抬头看了看佛像和燃烧的一支支蜡烛，“三兄你这是……在为谁礼佛呀？”
　　“陛下病重，为兄在为陛下祈福。”元子攸说谎时脸不红心不跳。
　　乡主大吃一惊：“陛下病重？”
　　“今日午后在东宫听闻此消息，之后太子殿下便急匆匆入宫了，恐怕一两天都回不到东宫，我这才得空回王府来看看你们。”元子攸平静道。
　　“陛下病重……”襄城乡主若有所思，“那、那我也要为陛下祈福！”说着她就往蒲团上一跪，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认真说道：
　　“佛祖在上，信女在此祈求佛祖保佑大魏皇帝陛下早日康复！”
　　她真的认认真真拜了三拜。元子攸站在她身后望着她，没有说话，直到妹妹站起来，他才上前道：
　　“心诚则灵，神佛定能听到五妹的祈愿。”
　　“也一定能听到三兄的祈愿！”乡主眨了眨眼。
　　“嗯。”元子攸没有多说，“太冷了，五妹还是回到卧房中去吧，睡不着也该躺着歇息才是。”他转头唤屋外的乡主乳母，“柳嬷嬷。”
　　“是，三公子。”乳母进来应道。
　　“三兄，你也快回去睡呀。”乡主道，“等陛下病好了，三兄还要去东宫陪太子殿下读书吧，可不能感染风寒呀！”
　　元子攸轻笑起来，哄道：“好，都听五妹你的。”
　　襄城乡主牵着乳母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佛堂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一阵大风刮来，满屋烛火剧烈摇晃，有几支蜡烛险些要熄灭。
　　元子攸再次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佛祖在上。”他低声道，“恳求佛祖，乞求天地神明，使罪有应得之人早日受罚。信徒愿折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愿得见此人消亡，别无他求。请佛祖……原谅我这大逆不道之人吧。”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中书侍郎元子直便匆匆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家——彭城王府。他到达时，清河王派来的内侍官刚离开，彭城郡王元子讷正站在前殿厅堂里犯愁。
　　“长兄，你怎么来了？”元子讷见异母长兄天没亮就来，心下其实已经明白他所谓何事。
　　“想必二弟也已经知道了。”元子直开门见山道，“清河王连夜给京城内各位王公贵族及重臣递送消息，看来这次陛下真是凶多吉少了。我便来王府这儿与你一道等着吧，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好互相照应。”
　　元子讷点头：“长兄所言有理。有些话别让阿母听到，快请入内一叙。”
　　元子直应下，跟着二弟便往王府偏殿而去。二人谁都不曾注意到王府三公子元子攸一直躲在正殿另一侧，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他们这一番粗浅交流。

作者有话说

　　近期工作太忙，会努力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