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安》澜暄

1、天子伴读（一）

　　冬日将近正午的寒风刮过洛阳街巷时，大魏彭城王府的三公子和四公子结束了上午的诗书学习，赶到王府内殿给母亲请安。
　　“阿娘。”六岁的三公子元子攸向母亲行礼之后问道，“二兄还未归来么？”
　　“方才宫里来报，皇太子册封大典已结束。子讷今早说不会留在宫中参加午宴，想必过会儿就该回来了。”彭城太妃答道，“你们且在此处等你们二兄回来吧。为娘也有些时日未曾问过你们的课业了。”
　　“阿娘又要考倒我们了。”元子攸天真笑道。
　　“阿娘，今日太傅又夸三兄了。”元子正脆生生道。
　　“子攸你瞧，果然人人都夸你聪慧。”亲生的二儿子天生机敏，李媛华一向引以为傲。而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敛了笑容。
　　元子攸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变了脸色：“阿娘？”
　　“啊，无事。”李媛华回过神来，看上去有些皮笑肉不笑，“阿娘只是在想，皇太子殿下虽年幼，但大约很快也要开蒙了，到时必然从王公贵族子弟里挑选年纪相仿之人作为太子的伴读。若是我们府里能出一位东宫伴读……”
　　五岁的元子正没有听懂母亲话语中的含义，有些茫然地看着母亲，继而又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三哥。
　　元子攸却很快反应过来，神情严肃地向母亲作揖行礼：“孩儿定当尽力一试，愿不辜负阿娘期望。”
　　这孩子早熟得可怕。李媛华一面暗自庆幸，一面却又十分忧虑。她有十足的理由为嫡次子格外早慧而感到愉悦；可她也万分担心这会给年幼的元子攸带来不可估量的麻烦。
　　“子攸，你总是格外用功读书，也需留意身体——”太妃话音未落，就见侍女进来行礼道：
　　“太妃，郡王殿下已至前殿，王妃请您和两位公子前去用膳。”
　　“你去回郡王，说我们这便来。”彭城太妃说着站了起来，“阿攸，阿正，我们走吧？”
　　“是。”元子攸恭敬答道。他的幼弟则蹦蹦跳跳地上前去牵母亲的手：
　　“阿娘，皇太子册封大典是不是很隆重呀？”
　　年轻的太妃轻轻拍了拍幼子的小脑袋：“阿正待会儿问问你二兄吧？”
　　元子攸站在原地望着母亲牵着幼弟的手跨过门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大魏建国至今，不知何故，历代皇帝少有长寿者，因而总是早早册立储君，以保国本无虞。当今圣上亦如此。且顺皇后于氏所出皇长子四年前早夭，现中宫高皇后之子亦夭折，故今上对胡充华所出次子元诩格外看重，早早便册立二皇子为太子，大有祈求天地神佛佑其康健之意。
　　皇太子册封典礼异常盛大隆重，王公贵族齐聚皇宫朝贺新储君，十五岁的彭城郡王元子讷也在其中。元子讷十岁丧父，为先彭城武宣王元勰第二子，且为嫡长，故承袭父爵。其异母兄元子直今已二十余岁，颇为今上异母弟——清河王元怿所青睐，早年已封真定县开国公，另开府邸。异母长姐宁陵县主早年出嫁琅琊王氏王诵，已于两年前去世；异母二姐寿阳县主于一年前丧夫，如今尚在亡夫府中服丧。元子讷生母李媛华携二幼子及三幼女居于彭城王府。虽彭城武宣王勰昔日极负盛名，而王府如今却极为低调。
　　若是说起四年前的九月去世的彭城武宣王元勰，恐怕时至今日洛阳百姓还要落下泪来。当年彭城王之风采，大魏都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元勰为先帝异母六弟、今上六叔，年少有为，深得先帝器重，为先帝迁都洛阳立下汗马功劳，亦是保住今上皇位的大功臣。然伴君如伴虎，今上生母文昭皇后高氏早年暴卒，故而今上厚待母舅高肇，而日渐疏远包括元勰在内几位皇叔。元勰嫡次子元子攸出生之后不久，今上元配顺皇后于氏暴卒，世人皆言为国舅高肇及其侄女贵嫔高英所害。然当今圣上盛宠高贵嫔，遂立其为继后。元勰对此甚为不满，更招致皇帝猜疑。高肇倚仗皇帝恩宠，处处为难宗室，终致今上异母弟京兆王元愉起兵反抗。元勰与元愉素有交往，如今的皇帝便与国舅高肇商议，以此为由毒杀元勰。元勰遂不幸逝世于幼子元子正诞生当夜。消息传出，京城为之震动，洛阳百姓无不号哭，叹惋皇帝冤杀清廉忠臣。皇帝无法，下令风光大葬，且亲临灵堂祭奠，却仍无法堵住悠悠之口。
　　彭城太妃李媛华出身名门陇西李氏，其父即为已故清渊县公李冲。虽年轻守寡，一时气极，但太妃不愧为大家闺秀，很快沉下心抚育诸子女。然……无人知晓太妃心中怨气是否已消散。
　　元子攸便在这般境况中渐渐长大，直至堂侄元诩被册立为皇太子。此时乃大魏延昌元年十月。

　　* * *

　　“微臣叩见陛下。”年逾六旬的老臣崔光跪地向主上行礼。
　　“爱卿快快请起。”大魏皇帝元恪从龙椅上站起来，亲自来扶这位当朝重臣，“快到朕近前来坐。”
　　“谢陛下。”中书监——前些日子也刚被任命为太子少傅的崔光委实坐下得不客气。
　　“朕可等爱卿好些时日了。”坐回龙椅上的皇帝笑道，“爱卿近日前来，可是已有太子伴读的合适人选了？”
　　“正是。”崔光作揖道，“臣依陛下之命，耗时一月有余，走访了京城中各王公贵族府中的适龄公子，略有薄见，故而今日来向陛下禀报。”
　　“速速说来与朕知晓。”皇帝急切道。
　　“臣以为，武城县公最为合适。”崔光答道。
　　元恪略一迟疑：“……彭城王府的子攸？”
　　“正是。”崔光道，“臣早先便听闻武城县公年少聪慧，前几日特意登门造访，果然名不虚传。武城县公虽年仅七岁，待人接物却极为妥帖，与臣交谈间极其慎重。故臣奏请陛下，请陛下下旨任命彭城县公为皇太子殿下之伴读。”
　　皇帝沉吟半晌，才道：“中书监，你是个通透之人，朕也没什么可隐瞒你的。想必你十分明白朕所担心之事。”
　　当年彭城武宣王元勰被毒杀一事是洛阳城公开的秘密，崔光自然心知肚明。但聪明如他，当然不会将此事挂在嘴上：“臣但凭陛下吩咐。”
　　崔光是朝廷重臣，且学识渊博，元恪没有不信他的道理。但……
　　“陛下正当盛年，日后大可多多看顾太子殿下。”崔光道。
　　“……那便依爱卿所言吧。”元恪终于松口道，“朕即日便下旨，任命武城县公为东宫伴读，与皇太子一道同受崔太傅教诲。”
　　“臣，遵旨。”崔光谢恩道。
　　皇帝脸上的神色却还是有些犹豫。

　　圣旨午后便到了彭城王府。彭城王元子讷携全家上下一道在王府正殿跪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城县公元子攸，年少聪慧，行事妥帖。今命之为皇太子伴读，侍太子读书于东宫。钦此。”中郎宣旨后便笑盈盈地上前，“武城县公，接旨吧？”
　　“臣元子攸，谢陛下隆恩。”跪得笔直的元子攸伏下身郑重行礼，而后双手接过了圣旨。
　　“各位请起吧。”中郎笑容满面，“彭城王，太妃殿下，圣上有令，三日后武城县公便可入侍东宫。还请早做准备。”
　　元子讷颔首：“多谢公公。”说着便用眼神示意家仆塞了些碎银过去。
　　得了赏赐的内官忙不迭谢恩，领了宫人回宫复命去了。
　　李媛华走到嫡次子身旁拍拍孩子的肩膀：“阿攸，你果然没有令阿娘失望。”
　　“三弟，你好厉害！”“三兄，你要去东宫与太子一起读书了呀！”兄弟姐妹们都对元子攸表示祝贺和钦佩。
　　当事人元子攸双手捧着圣旨，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元子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三弟。”
　　“是，二兄。”元子攸抬起头，正色答道。
　　“你很有自己的想法，为兄对你一向放心。”元子讷缓缓说道，“但为兄必须提醒你一句：此乃你自己的选择，已无回头路可走。”
　　“子攸明白。”元子攸面不改色。
　　元子讷上下审视着自己的三弟，好一会儿才又说：“去准备吧。”
　　“是。”元子攸略一颔首，捧着圣旨退开了。
　　四公子元子正与三个姐妹有些困惑于这凝重的气氛，纷纷散开去。
　　太妃轻轻叹了一口气：“子讷，你也不必太忧虑。”
　　彭城王幽幽地看了看母亲，没有回话，作揖之后径自离开了，留下太妃站在原地独自沉思。

　　延昌二年十月的第一天午后，刚刚年满七岁的大魏彭城县公元子攸下了马车，抬头望着东宫的大牌匾。
　　“武城县公，太子殿下与崔太傅已在正殿等候您了，快请吧。”东宫内侍恭敬道。
　　元子攸抬头望了望洛阳不算晴朗的冬日天空。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踏上了东宫正门前的石阶。
　　沉重的东宫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初来乍到，会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