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白》Shuu

3、第 3 章 回去之后他

　　回去之后他却看到黄明鸣还在教室里坐着，他疑惑地走到座位上，不知道是不是该问。
　　黄明鸣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本来放松了的身体又紧张起来了，揪着手指看着面前摊开的书本，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
　　白溪上还是决定开口，如果对方只是个小孩子的话，他可不能也倔着不说话反而指望对方先开口。
　　“你不饿吗？”
　　“不……”他的肚子轻轻响了下。
　　“你肚子响了。”白溪上忍不住有些坏心眼地说了出来。
　　黄明鸣顿时羞恼异常，“没有！”
　　“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没有！”
　　“……我可能听错了，”白溪上想着果然是小孩，反应非常单纯，多逗几下可能就生气了，“应该是我饿了。”
　　黄明鸣点头道：“你饿了怎么不走？”
　　白溪上沉默了会，视线落在对方面前的课本上，那是数学的内容，“没钱。”他本来不想这么直白的，但可能因为对方的外形和年纪，让他觉得不用防备或者掩饰什么也可以。
　　黄明鸣迟疑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咳，如果你这么饿的话，我可以给你吃一点。”
　　白溪上眨巴着眼睛，心想原来是带了便当不好意思吃吗？“谢谢你！”
　　这么直接的感谢让黄明鸣有些害羞，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矜持，故作勉强地道：“因为你说饿了我才给你吃的……”
　　“嗯，你的便当——”白溪上看着对方揭开盖子，里面并不是想象中华丽或精致的类型，反而有点杂乱简单，就像把几种食物没有规律的堆在一起。
　　似乎是也觉得这便当有点不上台，黄明鸣面上有些尴尬。
　　白溪上赶忙道：“看起来很好吃！你妈妈做的吗？”
　　“不是，”黄明鸣微微抬起下巴，“我做的！”
　　白溪上这下倒是真的很惊讶了，以前他几乎没怎么见过黄明鸣下厨之类的，更没想到对方在这么小的年纪会做这种事情，“你妈妈教你让你做的吗？”
　　黄明鸣摇头道：“她不在家。”
　　白溪上忍住好奇心，他觉得就此时二人的关系若再追问可能会引起不快，便道：“那你很厉害啊，我也做过这个，下次要不要一起试试？”
　　“如果，嗯，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黄明鸣似乎一到这种时候就别别扭扭的，眼睛明明亮晶晶的，嘴上却还是要不情不愿地道，“也不是不可以……”
　　即便不能完全确定现在的世界不是幻觉，白溪上看到黄明鸣这副暗自雀跃的模样，自己也仍然被感染得如同被点亮了一样。以前他小时候因为家里原因，并没有时间对同学朋友之类的投入太多精力，而等他能有那个精力时，周围已经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黄明鸣正要分饭菜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事情——餐具不够，只准备了一份。
　　白溪上看他眉头皱着，一猜便能猜到他的苦恼，坦然大方地道：“你先吃，然后我再吃。”
　　黄明鸣并没有推拒，或许对他而言用别人用过的餐具还是太勉强了，即便让他人使用自己已经用过的，这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斯文，与成人的时候一般无二。白溪上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鬓角那里已经过了耳朵，垂落着黑色的一绺，映衬着白玉的脸颊，如同童话中的小王子一样。小孩子可能还不懂，但大人应该都知道，这种年纪的小孩子，像黄明鸣这般是称不上胖的，他的脸是那种鼓鼓的、捏年糕似的模样，一旦长开反而会瘦的特别快；或许在这些孩童的认知力，有肉就是胖了，而且小孩一般并不会觉得相仿年纪的人可爱，这大概也会导致黄明鸣受到一些排挤什么的。
　　白溪上脑子思绪纷飞，浑然忘记了去纠结他现在身处的境地。
　　“吃……咳，吃完了！”
　　白溪上看他将盒子推了过来，那里边明显被分开了一拨挤在一起，大概因为担心自己嫌弃什么他吃过的地方，所以这么做的，“还剩一半呢，你不多吃点吗？”
　　“吃饱了！”黄明鸣扭头故意不看他，眼睛盯着书。
　　或许这是掩藏害羞，但白溪上觉得他确实很在意这课本的内容，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使得他上课没有听懂，所以才这样，“你数学有什么不会的吗？”
　　“当然都会！”
　　“那为什么复习得这么认真？”
　　黄明鸣困惑地回答道：“下午不是有考试吗？”
　　“……啊，”白溪上完全不记得这种事情了，“原来如此！”毕竟是转学来的第一次考试，会这么慎重也情有可原了。
　　黄明鸣看他模样，以为没有复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竟神出鬼差地说了句：“我不给你抄的。”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完全不想说这种话的。
　　白溪上倒是没有介意，说了句“不会的”，就开始用餐了。
　　倒是黄明鸣见他对自己的话的反应是这样不在意的样子，心里不知怎的有些不是滋味，又不能责怪什么，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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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学三年级的数学卷子，对黄明鸣来说自然是毫不费力的，虽然他觉得自己这番很不厚道，但是假设这真的是过去的现实重演的话，那么他就不得不去抓住每一个攒钱的机会了，所以为了奖学金他也不能假装不会。
　　试卷交上去之后，就有人开始抱怨试题太难了。
　　“班长，放学之前要大扫除，你组织一下他们，老师先去开会了。”班主任李老师这么吩咐着。
　　白溪上当然只能应允，虽然他觉得被捅了一刀后，醒来要考小学生的题目、带着小学生进行大扫除，貌似充满了不应景的滑稽的荒诞气息，但这里还可以和黄明鸣相处……
　　接着他站在讲台上进行分工，中间几次制止了一些企图作乱的小孩，才将大致要做的都讲完了。
　　班上的同学见他这模样都十分惊奇，班长就像个大人一样在上面讲话，不知怎的就看起来非常有范，有几个小女孩都冒出了星星眼。
　　白溪上对这些毫无所觉，他特意“假公济私”，让黄明鸣跟自己一起去拖同一片区域的地。
　　当他提起拖把的时候，出乎意料地觉得十分吃力，那拖把都比他还高了，而且自己小时候确实身体素质不算多好，会这样也不奇怪。
　　可黄明鸣却一副轻松的模样，让白溪上不知怎的顿时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不走吗？”黄明鸣看他不动，不由出声问道。
　　“来了！”白溪上赶忙回神跟上去，变强壮什么的只能之后再想办法了。
　　他们去到洗拖把的地方，白溪上看到黄明鸣很自然、甚至可以说是熟练地搅动着拖把，这让他感到意外，他以往并没有怎么见到黄明鸣打扫过什么啊，怎么小时候反而比长大后更加全能……
　　接着他便看到黄明鸣异常干练地拖地，简直像做习惯了一样，白溪上惊愕万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对黄明鸣的了解并不多，包括家庭、社交圈之类的，都并不知道详细，这让他觉得有些失落沮丧。
　　白溪上也因为过于沮丧，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黄明鸣的反应也有些意外，更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也总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着。
　　等到打扫结束之后，白溪上虽然不情愿，却也不得不看着黄明鸣离开校门远去——他们家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一点儿同路的机会也没有。
　　如果自己有手机就好了，晚上还能和他说说话。
　　白溪上居住的地方离学校远，因为近的地方租金太贵了。所以他回去是要坐公交的，而且这公交放学后只有两趟，也不知为什么。一趟极早，若放学拖延了会儿可能就赶不上了；一趟极晚，可以说是末班车，晚上八九点多，意味着要在车站至少等两个多小时。
　　他以前还想干脆要辆自行车的，但体力吃不吃得消先不论，经济就吃不消。
　　他不太记得这公交具体是几路了，所以在车站牌上找了会。人对于记忆可能并不只有“记得”和“忘记”两种区分，更多的是一些不被激发的、被沉没的记忆，只要遇到关联的刺激便会立马浮现出来，就像这个号码一样——891。
　　他刚确定是这个号码，这俩公交就来了。白溪上赶紧上了车，还有些庆幸，若是刚才耽搁了下，就会直接错过了。
　　坐了约莫近一个小时，他下车，走了近二十分钟到了一片破旧的小区中，这儿没有什么门卫啊门禁啊什么的，连小偷也不会光顾此地。
　　白溪上几乎是凭着这小小的身体的肌肉记忆，可以说是闭着眼睛找到的家门口，丝毫没有他想象中的费劲。
　　来到一座摇摇欲坠般的楼前，他爬过四层楼梯，到了扇布满红锈的铁门前，从书包里找到钥匙后，打开进去。
　　这间房设计很特别，被分为两个部分，用一个走廊隔着。
　　白溪上他们家只租了其中一个部分，所以他还需要再打开一扇门。
　　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居所后，白溪上看到面前的景象还是愣了一下。
　　他确实很熟悉这里，住在这里很久，记忆也非常清晰——可真真正正再站在这里的时候，才能够切实地明白，这里到底有多么的狭小。
　　里面有三个部分，最大的一个放了一张床，一个桌子，上面只放了早已经冷掉的饭菜和纸条，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放不下的东西包括衣服都挤在地上导致走路都很艰难；另外两个，一个是卫生间，一个是厨房，仅仅够转身的空间，走一步就到头了。
　　白溪上觉得自己可能在黄明鸣那里住的五年让他适应了那种宽敞的空间和丝毫没有经济压力的生活，以致于在坐公交回来的时候他居然还抱着一丝乐观，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肯定没什么问题的。
　　然而事实证明，对比下的生活反而更能让人觉得无法忍受和痛苦。
　　白溪上鼓着嘴“噗”出一口气，耸了耸鼻子，然后开始收拾屋子了。
　　至少让地上这些东西看起来整齐一些。
　　他不会抱怨什么，这房间是他的母亲租下来的。显而易见的是母亲此时并不在，白溪上知道她在加夜班。一个没有学识和背景的女人要承担多少压力和负担才能够支撑自己和一个男孩的生活，其中的艰辛即便是他以前才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有所体会了，所以他从没有抱怨过什么，为了不给母亲制造压力，他甚至从来没有问过关于父亲的一丁半点。即便这种条件让他种下了自卑的种子，但他也从不希望自己的母亲是别人。
　　生活并不是电视剧，血缘也不是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的玩意，毫不夸张的说，在这种情况下，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有半点好奇，他都不知道那个贡献精子的人叫什么，因为自己是随母姓的，比起狗血般的认亲，他更庆幸自己这一生都不会碰见那个人。
　　收拾的时候，一种沉重的负疚感再次萦绕在白溪上的心头。他很清楚自己的学业什么的，对于母亲来说意味着更长的工作时间和强度，意味着更多对身体的摧残。只有旁观的局外人才会说“这种情况就努力学习好好报答”这种话，事实上没有人比白溪上更清楚，这种话语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是多么可怕的诅咒。
　　所以他以前，因为种种原因导致他无法继续念书而在高中之前就休学的时候，他那时其实心里是松了口气的，甚至有让他觉得罪恶的一种窃喜。
　　面前的一切让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此时白溪上不得不将钱放在最紧要的位置，不仅仅是关于自己，更关乎他的家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可以说是灾难，如果生活已经开始重演的话。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白溪上躺在床上，他想到，或许一觉醒来，自己可能就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也有可能这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回想着今天的种种，还有这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还有母亲的情况……他很不舍，如果有机会能改变什么，如果有机会能和那个人再次相遇……
　　这一场走马灯如果不会结束，自己是不是就得到重生的机会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不自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