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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舐犊之情 主事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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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事听来并不令人愉快,阿努花为此沉闷了些,紫鹃看出她心事重重,便想着法子逗弄,阿努花颇为配合地笑了一阵,事后仍旧闷闷不乐。
阿肆柯缠着她非要问个所以然,阿努花亦无人可吐露心事,想阿肆柯好歹能通人性,将紫鹃和青莲所言告知与他,阿肆柯听后却是拍手一笑,“这是好事啊!”
阿努花头一次看不透他,“你疯了?”
阿肆柯见阿努花不明就里,头头是道地分析给她听,“此前你不是担心咱这富贵来得莫名且不稳妥?如今你再看,原来这马主事是个惯爱收儿收女的,在你之前的王陟、秦合酉不说,便是那不懂事的秦应卯都算他半个义女,正所谓多一个不多,他们都能在主事府中安享富贵,我们只要守好本分,想来马主事家大业大,不缺你我一口饭吃。”
“还真是长进了。”虽他只说出了最为浅显的一层,然而阿努花转忧为喜,拍拍他和自己一样的秃头,“总算装的不全是浆糊。”
阿肆柯沾沾自喜,将头递过去,“你再拍拍,近来冒头发茬儿,痒得很,替我挠挠最好。”
阿努花依言,将他的光头抱在怀里当球拍,拍得阿肆柯哇哇大叫。
在一日接一日的笑闹中,阿努花脸上身上均是大好,头上的发茬毛茸茸的,终于可以偶尔摘下风帽。
临近年关,百姓们不愿正月里来医馆寻晦气,紧着年前看病抓药,隐心医馆越发忙碌。阿努花闲来无事,陪叶夫人去医馆抄过两日方子,阿肆柯跟着熬了两日药。
腊月二十,外出多日的马主事风尘仆仆归来家中,阿努花很有做人子女的觉悟,早早去给他请安问好,马主事大口饮下热茶,将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好生揉了一通。
阿肆柯乐得前仰后合,马主事见他看人笑话,将他招到身前。
阿肆柯也遭了毒手,阿努花忍俊不禁,两人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便回去春生园。
“出城足有半月,府中可平顺?”马主事洗过手和脸,一边用帕子擦,一边问周良。
周良垂首道:“旁的倒是如旧,只秦女郎不知为何对女郎动手,伤了女郎的左手拇指。”
“哦?应卯那丫头?”马主事扔下帕子,“合酉没拦着?”
“想来是没拦住,您也知道,应卯眼中揉不得沙子,她认定的理儿,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劝不动。”
“天王老子……”马主事放松地靠进软榻里,阖目而笑,“小家伙如何应对的?”
周良思忖这“小家伙”指的该是阿努花,心内一惊。主事从未这般亲昵地唤过秦氏兄妹,便是数年前王陟年幼时,主事也不过唤一句陟儿。
回话时不由更加小心,“夫人做主罚了几个奴婢,女郎并未追究。”
半月在外风餐露宿,马主事打起呼噜,顷刻间入了睡。
周良仍旧候着,叶夫人听闻消息回到府中,入了内室,见他睡意正酣,挥手示意周良退下,自脱了外裳,上榻去陪着小憩。
怀中软玉温香,马主事睁开眼,在叶夫人鬓角眉梢蹭了蹭,满足地抱着人喟叹:“还是家里好。”
叶夫人笑他:“一走就是半月,别以为一句想家就能糊弄过去。”
夫妻俩说了些体己话,守在门外的白檀听到夫人频频笑出声来,也跟着弯起唇角,只觉寒冬腊月,再没有比此处更暖和的所在了。
“青莲和紫鹃不错,比红药稳妥。”马主事松了发髻,对为他梳发的叶夫人道。
叶夫人抚摸着他发间愈来愈多的星霜,一时答不出话来。
马主事见她少有的愣怔,抬眸见铜镜中自己鬓角的银丝、眼角的皱纹,释然地笑了笑,“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当年墨发如瀑的人,如今已年过半百。
叶夫人听了伤心,按着眼泪躲去碧纱橱里。
马主事默默坐了半晌,听那啜泣声时隐时现,不得不跟进去劝慰。
“当年服用那药,是我自己做的主……”
“此生有你在侧,存璞无悔。”
“好潜语,莫再说这锥心之言。”
白檀本想入内问问可要传膳,见碧纱橱内烛光摇曳,一对耳鬓厮磨的影子映着青纱,便未做声。
马主事既已归家,秦应卯射箭伤人之事自然要处置,此乃众人皆明的道理。
主事府侧翼的秦宅内,秦合酉深夜独饮,眉间的愁绪比夜色更浓。
天色渐明,秦应卯仍旧酣睡,秦合酉敲她房门,在门外沉声道:“起来,与我去主事跟前请罪。”
房内无人应答,秦合酉坚持不懈,秦应卯不胜其烦,三下五除二穿戴好,头发高高束了马尾,气冲冲地开了门。
秦合酉坐回案旁,盯着她洗漱,秦应卯数日未曾与他交言,兄妹俩相依为命,连日来却同仇人一般。
事到如今,做兄长的总不能还随她的性子,秦合酉叹息着劝说:“女郎昨日便见了主事,听周伯的意思,她竟未提起受伤之事,旁人不深究,不代表你我无错,今日到了主事跟前,务必谨言慎行,一切听阿兄的。”
“听你的!”秦应卯火药般的脾气,摔下帕子,双目圆瞪,“听你的行了吧!只有我是恶人,真不知我以下犯上为了谁!”嘴上厉害,眼眶却是红了。
秦合酉起身,捡起帕子,投洗干净,擦下她欲落不落的眼泪,“小妹,爹娘不在,阿兄只你一个至亲,荣华富贵不求,只求你此生平安顺遂。”
秦应卯扑进秦合酉怀里哭了个天塌地陷,“爹娘死在骁国人手里,她是骁国人啊,我忍不住,我恨不能灭了骁国……”
秦合酉痛得闭了闭眼,止不住浑身颤抖。
“今日这是怎么了,饿死鬼上身?”马主事放下筷子,戏谑地对狼吞虎咽的阿努花道。
叶夫人瞪他一眼,又给阿努花舀了碗汤,“慢点吃,别噎着。”
阿努花才不恼,大口吃着饭菜,瓮声瓮气地道:“主事难道不知今日有场恶战?”
马主事挑了挑眉,同叶夫人相视而笑。
用完早食不过片刻,周良回禀,“主事,夫人,秦统领兄妹候在院外,说是来向您请罪。”
马主事喝着清口茶,只道让他们进来。
阿努花坐在叶夫人下首,也垂眸饮茶。耳畔响起两道脚步声,一道极轻巧,是秦合酉的,习武之人惯是如此;一道极拖沓,是秦应卯的,惫懒沉重,该是极不情愿。
叶夫人望向她,阿努花抬头露出个开朗的笑来。
她正谄媚着,秦氏兄妹已到了堂中。
秦合酉率先跪下叩首,秦应卯迟疑后紧跟着跪下。
马主事这才放下茶盏,笑道:“合酉、应卯,不必行此大礼。”
秦合酉不敢起身,老老实实地认错,“义父,您外出之时,应卯冒犯了女郎,伤了女郎的手,应卯已知错,近日连家门都不敢出,今晨得知义父回城,儿子不敢隐瞒,特携应卯来向义父认错。”
马主事毫不吃惊,稳坐泰山,“应卯,你阿兄说的,你可认?”
秦应卯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嘴上认错,“我认,是我鲁莽冲撞了女郎。”
“认便好说。”马主事指了指阿努花,“她是我在城中捡来的小家伙,年不过十一,小孩子一个,不论从前如何,往后,她便是我的女儿,应卯可记住了?”
不说犹自不服气的秦应卯,便是一向老成的秦合酉都是耳朵嗡的一声,霎时听不清众人言语。
马主事与叶夫人多年无子无女,城中府中谁人不拿他秦合酉当少主对待,原因并非他秦合酉如何出类拔萃,而是马主事名义上只有他一个义子。
多年来,马主事对他亲近但不亲昵,而他满腔父母之仇不得释放,对这半路成全的义父子情谊也并不在意,甚至偶尔,这份关系带给他的是屈辱与愧疚。
这声义父,是父亲用命换来的荣宠,秦合酉不止一次如是想过。
而今,府中迎来了马主事亲口承认的女儿,不是义女,是女儿。
曾经,主事和夫人膝下也有过一个女儿,早夭。女儿,于旁人而言,也许不如儿子;于主事和夫人而言,却是失而复得、千金不换。
秦应卯还在震惊,秦合酉已拉着她再叩首,“应卯无礼,还不回主事的话?”
秦应卯慌张回道:“应卯晓得了,主事莫气,应卯再不招惹女郎。”
周良适时开口:“主事,应卯伤了女郎的左手,老奴看,不如打应卯二十手板,如此方算抵了过错。”
二十手板于秦氏兄妹这等习武之人算不得重罚,只不过,是府中用来惩罚犯错婢女的常刑。此举,打在手掌,伤在脸面。
马主事不言语,叶夫人便对阿努花道:“苦主说了算。”
因罚得不重,秦合酉没有脸皮替妹妹求情,只万分惭愧地垂头盯着地面。
秦应卯既敢惹下祸事,自然铁骨铮铮,只是痛恨周良此人落井下石,故意叫他们兄妹难堪。
“女郎。”她膝行至阿努花跟前,一改桀骜不驯,“我罪大恶极,自请二十大板,瘫了死了,都是我个人造化。”
周良本意是护她一遭,免得受重罚,见她冥顽不灵,只得恨恨地叹气,只差骂她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秦应卯视线落在阿努花按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缺了块皮肉,纵然愈合也留了好显眼的疤痕。
她不由攥紧拳头,做好了被阿努花打杀的准备。
堂内落针可闻,众人皆等着听阿努花如何发落秦应卯,便是王陟都隐藏在角落里揣测阿努花的心思。
阿努花的左手动了,秦应卯闭上眼,不怕挨打,只怕让兄长蒙羞。
下一瞬,有人架着她的手臂,将她用力搀了起来。
秦应卯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人,惊魂未定。
阿努花扭身看向上首的叶夫人和马主事,笑意融融,“总算轮到我说两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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