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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事出有因 女郎可是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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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叶夫人进了园子,看到王陟,脚步一顿,“怎的来了内院?”
王陟忙解释一番在演武场上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如何得救,“多亏女郎出手,小人才捡回性命,不与夫人回禀清楚,小人不敢擅离。”
叶夫人入了内室,躺在榻上的阿努花挣扎着要起身,被她按住。
好大一块肉被箭锋削去,几乎露了指骨,叶夫人敛眉端详阿努花的伤口,难得发了次火,“一个个都是死的,竟让女郎伤成这般!”
红药及一众婢女噼里啪啦跪了满地,埋着头大气不敢出,府中数叶夫人脾气最好,轻易不动怒,可一旦动怒,也绝非好相与的主子。
周良姗姗来迟,见叶夫人面色不虞,也不敢多言。
叶夫人亲手给阿努花上药,阿努花本想借机呼痛以表委屈,眼下叶夫人当真动了怒,她不由老实许多,大气不敢出,只在痛极时小声吸了口气。
“疼就出声,此时逞什么强。”叶夫人放下包扎好的手指头,颇为恼火地在她脸蛋上一捏,“以为你是个不吃亏的,谁料才一日便马失前蹄。”
阿努花见她面色稍霁,不太有底气地回复:“本就是初来乍到,旁人看我不顺眼也是应当。”
叶夫人瞪她一眼,目光在她光溜溜的头上停留,复又来了火气,冲红药斥道:“女郎的风帽何在?”
红药忙道:“奴婢疏忽了,求夫人恕罪!”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的远房表叔周良。
不待周良出言,叶夫人冷然的眼神已扫了过去,“你在府中也有些年头,往日半分差错都无的周全人,如今府中不过多出一个女郎,怎就周旋不开、处处纰漏了?”
周良何曾被主母这般苛责过,老脸讪讪,忙认错,“夫人教训得是,老奴忙昏了头,慢待了女郎。”
排揎了一众奴仆,叶夫人气息稍顺,给阿努花掖了掖被子,“冬日天寒,你身子弱,少出去吹风,主事出城去了,待他回转府中,必定给你个交代。”
阿努花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熏熏然地望着叶夫人。
叶夫人起身,脸上不见柔和,只余凌然,“青莲、紫鹃留下照看女郎,红药自去领二十手板,罚半月月钱,降为三等使女。”
青莲原本是春生园中的二等使女,紫鹃则是叶夫人身边的药童,此二人得了吩咐,顶替红药的位置,自今日起贴身服侍阿努花。
无人敢有异议,叶夫人无奈地看向非要守在阿努花身边的阿肆柯,半是威胁半是劝说:“男女有别,想留下就去外间,此处用不到你。”
阿肆柯不敢顶撞叶夫人,只好灰头土脸地去了外间,待叶夫人走后,他又壮起胆子,时不时探头望望床榻上的阿努花,怕她有事找自己。
紫鹃年纪不大,是个爱说爱闹的性子,见他鬼鬼祟祟,不由和青莲逗趣道:“哪里来的狸奴在门外卖乖,只盼我们女郎瞧他一眼呢。”
青莲已有十六岁,老实持重,闻言不敢笑出声,只小心地捧着阿努花的手吹气,“女郎若疼得厉害,一定不要忍痛,奴婢去取了冰来,稍微敷一敷也是好的。”
阿努花颔首,青莲自去取冰,紫鹃闲不住,一会儿给阿努花掖掖被子,一会儿拨拨燃得好好的熏香。
阿努花瞧得眼晕,要她坐下,“紫鹃,你多大,可曾学到了夫人的真本事?”
“奴婢十三,比女郎还大两岁。夫人本领通天,奴婢连个皮毛都没学会呢。”紫鹃笑嘻嘻的,自有一番亲切态度,握住阿努花未受伤的右手来回抚摸,“夫人既要奴婢伺候女郎,女郎自然是奴婢的主子,可奴婢瞧女郎年纪小,心中直想把您当亲妹妹疼爱,女郎可会怪罪奴婢?”
这话说得托大,不过想想叶夫人身边的白檀,也是一副不受拘束的闯荡性子,便知紫鹃是有样学样,说的也是真心话。
夫人指派的人愿意与她亲近,阿努花听着就高兴,“那紫鹃可要好好疼我。”
紫鹃笑倒在她身上,摸摸她尚有冻疮痕迹的脸颊,疼惜地敛了笑容,“奴婢别的本事没有,调制的药膏药丸可是连主事都夸好的,女郎从前受了苦,奴婢一定把女郎的身子调理妥当。”
来了府里数日,吃的穿的无不妥帖,只她这因头虱剃的光头和身上各处的疮口无人在意,阿努花自己也想不到这层,冻饿习惯的人,有口吃的果腹,有片衣裳蔽体,便足够了。
阿努花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真正今时不同往日,她这副遭惯了罪的身子,也要跟着她过上好日子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青莲托着装了冰块的小手炉入内,她是个话少的,捧着手炉替阿努花冰镇左手拇指的伤口,很是缓解了伤口的跳痛。
这两名侍女实在合心,同周良安排的红药有天壤之别,阿努花愈发感激叶夫人。
听她们有说有笑,阿肆柯蹭了进来,紫鹃玩笑归玩笑,知晓他是阿努花名义上的弟弟,便也殷勤地端茶倒水,并未轻待。
青莲笑着同阿努花道:“有我和紫鹃,女郎尽可放心,绝不会再出今日的岔子。”
阿努花正欲说话,门外婢女禀告周良和红药求见。
得了允许,周良在前,红药在后,叔侄两个立在外间堂子里,远远地向阿努花请罪,红药挨了手板,两只手肿得胖葫芦似的,一边磕头一边泪如雨下。
周良叹道:“红药是老奴的侄女,红药犯错,老奴亦有错,不敢求女郎宽恕。”
阿努花垂眸思索片刻,直起身子来,“周管家言重,夫人既已罚了红药,此事便在此了了,红药只管依夫人吩咐继续在春生园当差。”
红药抹了抹眼泪,“多谢女郎,奴婢定老老实实,唯女郎是从。”
周良也行礼致谢,“女郎仁德,老奴铭感五内。”
周良领了红药出来,低声嘱咐她万不可再有差错,红药记在心上,跟随周良到了外院,见王陟仍在春生园里候着,低声道:“表叔,他怎么还不走,今日若非他认错人,女郎不会受伤,我也不会受这番责罚。”
周良瞪她一眼,“才说过的话就忘了?滚去做事。”
红药面色涨红,跺跺脚走了。
王陟上前行礼,笑容满面,“红药说得有理,周叔该罚一罚我才是。”
周良不轻不重地哼了声,正眼不带瞧他,“红药糊涂,你也跟着胡闹,侄女不争气,被秦郎君迷了眼也便罢了,你跟着凑什么份子。”
王陟拦住他,语气颇为无赖,“周叔慢行,既然舍不得罚我,便请您看在我主动向叶夫人说明来龙去脉的份上,赏我个差事罢。”
周良这才正眼瞧他,“且说来听听。”
王陟拖着人到了假山背后,声音愈发低沉,“周叔莫非还看不清形势?叶夫人平日多和善的主子,从前秦女郎上房揭瓦都能一笑而过的人,今日竟为女郎发作了好大一通,依小侄看,女郎虽来历不明,但在主事和夫人的授意下,将来必有一争之力。”
“切勿揣测上意。”周良训斥一句,语气却不重,一双鱼目般浑浊的眼睛暗藏旁人看不透的机锋。
王陟又道:“我知您与秦家叔父素有交情,对他身后一双儿女多有照拂,秦合酉若能得主事青眼,您自然乐见其成,可眼下府中多了位名正言顺的女郎,您当真要死守秦合酉,不肯将赌注分一些给这春生园的小主人吗?”
周良暗忖片刻,不置可否,“你可知她是女子?”
王陟简直要笑出声来,深深行了一礼,一双细长眼上挑着端详周良,“周叔,万不可以己之心,度主事之腹啊。”
周良一凛,看向王陟的眼神多了探究。
王陟只垂下头,笑而不语。
马主事出城不知几时归来,叶夫人接连数日替阿努花诊脉开方,紫鹃掏出特制药膏药丸将她里外腌入味,阿努花感恩戴德,吞药吞得视死如归。
阿肆柯闻着她身上沁出的药味儿,颇为感叹,“从前一味药都难求得,如今你赚大发了。”
阿努花随手抹他一脸药膏子。
两人笑闹着在春生园内散身上的药味儿,婢女们不远不近地护在两侧,低眉顺目。
经过叶夫人一番惩治与阿努花一番恩待,春生园内再无人胆敢懈怠偷懒,各个唯这新进的小主人马首是瞻。
为甩开屁颠屁颠的阿肆柯,阿努花跑出春生园,兜兜转转来到内外院的边缘,绕过一处凌空飞翘的重檐亭,见有小厮在旁扫枯枝,便好奇地看了过去。
小厮将扫帚靠在树干上,端端正正地上前问安。
阿努花挑了挑眉,“竟是你。”
“女郎万安。”王陟抬起头来,微微垂着视线,“女郎可大好了?”
“本就是小伤,无甚妨碍。”
几番接触下来,阿努花知晓在叶夫人的规矩里,男女大防是颇为紧要的,阿肆柯之所以是例外,无外乎两人相依为命,又有姐弟之名分;便是如此,叶夫人依然不乐见阿肆柯出现在春生园。
对于叶夫人的苦心,阿努花和阿肆柯是一样的不以为然。他们自幼长在军营,身边又是一群为求生不得不委身于丘八的军妓,什么规矩都比不得活下去重要。眼下观之,他们似乎与赫丹城内的不堪过往分道扬镳,然而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很难更改。
不过为了讨叶夫人欢心,她却是不介意扮成个知礼守礼见了男子便退避的大家闺秀。
回了王陟一句,阿努花便要绕去他处,王陟远远一拜,并不因她的冷淡失礼。
阿努花走出好一段路,回首看去,王陟才直起腰身,拿了扫帚继续扫。
“紫鹃,王陟怎来了此处当差,他原先不是在周管家身边伺候的吗?”
紫鹃弯着眼睛回道:“奴婢也不甚清楚,不过王陟并非寻常小厮,若是他求了周管家,便是到主事身边伺候都不足为奇。”
阿努花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女郎有所不知,府中曾有一位马夫唤作王有福,王陟便是王有福的独子,和奴婢一样都是家生子。王有福老实持重,又身负武艺,主事出远门必是要他跟在身侧的,五年前,主事去赫丹城迎接从安孙国来的客商,当时骁国与宣国尚且尴尬着,咱们三镇在划为商镇前,一百年来均受宣国庇佑,说句宣国子民也不为过,为此,骁国那些镇守的兵痞最爱劫掠与三镇往来的商队。五年前,安孙国客商怕被骁国兵打劫,派了使者来求主事接应,主事为广开商路,带了府中大半精兵前去,然而即便如此,骁国兵犹不肯放过,双方在霈水之岸短兵相接,那一战,折了近千人,主事也身受重伤,若非王有福以命相护,怕是回转不得。”
时过境迁,可想起那年冬夜主事被身中数箭的王有福背回府中,而王有福却因伤重倒在门前,整个人冻得紫黑,血堵在喉咙里咳都咳不出,生生闷痛而死,紫鹃便止不住发抖。
青莲拍拍紫鹃的手,接上她的话,“虽说护主是王有福的本分,但主事感念他的忠勇,便许了王陟将他收为义子,然而王陟并不答应,主事也不强求,赏赐他许多财帛,准他读书,周管家也对他多有关照。”
阿努花沉默片刻,“那一战里殒身的不止王有福,还有秦氏兄妹的父亲。”
青莲未料她如此通透,“女郎明鉴。秦氏兄妹的父亲秦伯年时为护卫统领,死于兵锋之下,其妻孟氏受此打击……自缢殉情。”
瞧她和紫鹃小心翼翼,阿努花自嘲一笑,“别怕,我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无知小儿,今日还要多谢两位姐姐将原委告知于我,否则,我不知要顾自气愤到何时。”
“女郎可是伤心了?”紫鹃搂住阿努花,将她抱住,“女郎不怕,紫鹃虽不够老成,但若有朝一日女郎用得到奴婢,奴婢愿为女郎拼出性命,就像王有福、秦伯年效忠主事一般。”
“胡说!”阿努花慌忙捂住她的嘴,“呸呸呸,皇天在上,紫鹃年幼无知,算不得数。”
紫鹃薅下她的手,笑得前仰后合,“女郎小我两岁,竟说我年幼无知,哈哈,青莲,你听听女郎的胡话。”
主仆二人闹成一团,惊走了树梢的鸟雀,青莲笑着摇摇头,当真是拿哪个都没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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