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86、16.极小的友情(2)

　　三十六街的唐吉柯德平日形影不离，情同手足。但正如这世间的每一对兄弟，其实只要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两人性格的区别之处。相较唐吉难以控制的愤怒，柯德显得极为沉着。他很快下了飞行器，去到机舱后方仔细检查，约十分钟后，他自内里取出某个物体，再俯下身去在地上搜索，再过了数分钟又拾起另外一块，然后分握两手举到眼前，对着夕阳残存的光彩仔细比较。这一比较倒没有花多少时间，只是一小会他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同，随机转身走向附近的三人，待到近了，才慢吞吞的将发现说出。

　　唐吉带来的动力传递装置看起来即笨重又不起眼，但却是一切的核心，无论控制台，还是旋翼，或是其他，几乎整个飞行器都或多或少要借助它才能运转，因此里面的构造其实精巧复杂。问题在于，虽然外表看不出，但其实内部的数片齿轮上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纹，裂纹虽细小，高速旋转的时候却无法承受压力，因此断裂，并在惯性中四处弹射而产生连锁反应，最终导致试飞失败。

　　地面和动力舱内的碎片就是最好的证明，已经断裂的位置固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完好的地方就着阳光确实可以依稀看到一些细小的纹路。虽然对于裂纹产生的原因颇有微词，但随着柯德耐心解释，唐吉的愤怒总算渐渐平复下来。

　　要及时抢修已不可能，机身的损伤虽然不大，但不少零件需要重新准备，无论何种都需要时间。这时天色已晚，虽然失望，心中也有不舍，但千和随行的男子也必须离开返回。

　　一个礼拜，怀着极佳的自信，在分别的时候唐吉如此承诺，一个礼拜内飞行器必将修好，届时还将邀请二人再次光临。

　　这个下午对千而言是难得的休息，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已然和那两个少年成为好友，而且机缘巧合下似乎与那神秘的男人之间的距离有拉近了许多。

　　虽然已经认识了近半月有多，但千依然不知道那男人的名字。但即使如此，自从那晚之后她也没有再次询问。

　　人与人的相处，虽然说坦诚相待是基本中的基本，但实际面对的时候却总是无法做到，真正交往的时候，无论是谁也会或多或少做出隐瞒。在十六街的休息站救出千的人毫无疑问是巴斯，但为何他最后会放下自己？皮埃尔已经安然通过，又为何不在出口等待？布朗的绷带从不解下，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穿越无尽街道，再进入蜘蛛环，最终住进了道格拉斯先生的官邸，一切的一切冥冥中仿佛早有注定，只是疑问接踵而来。但即使如此，至今为止还未有任何危机或事件产生，每一天的生活都平静而闲适的生活，仿佛嗅到了早已忘记的新鲜空气。不知不觉中千几乎怀疑自己已经喜欢这种生活，喜欢上了蜘蛛环。

　　问题就是问题，无论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正如布朗所言，不用询问，只要静心等待，到时机成熟，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到那个时候，你也会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看了身边步伐稳健的男人一眼，千暗自思索着。

　　道格拉斯先生……

　　没有任何先兆，只是突然的，无意识的，正在千独自胡思乱想的时候，蜘蛛之巢主人的名谓竟然就这样跳了出来。

　　对了，道格拉斯先生。虽然他对于归属权的执着有些可怕，但没想到道格拉斯先生竟然是唐吉柯德梦想的赞助人。这么说来，其实他确实是位很和蔼的老先生……顺着念头想下去，千嘴角不知觉浮出一丝笑意。

　　如果他同意把研制成功的飞行器送给二人，而不是作为收藏品塞入地下室，那就更好了。

　　说起来，在试飞失败的时候，唐吉曾经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大喊某个人的存在，但或许是因为柯德的解释合情合理，竟然再没有人提起，以至于无意识中渐渐被众人淡忘。接下来的几天，那位先生终日都留在书房阅读，唐吉柯德也投入了紧张的修复工作当中。这几日千并没有四处搜寻打听巴斯的下落，而是每日早早来到三十六街，坐在空地旁的石头上静静的看那两个孩子挥汗如雨，等休息时分再送上蜘蛛夫人密制的甜品慰劳，每每直到太阳下山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时间从未停止，新的核心很快就被制造出来，飞行器也渐渐恢复原貌，到第六天，一切准备妥当。千便回去告知那先生次日同行。再过一晚，和原定计划相同，四人同聚空地，第二次的试飞也拉开的帷幕。

　　那一天正是周末，太阳高挂，连空气都变得温暖，出门的时候，无论是谁也不会觉得这一天会是个凶险的日子。至少，在旋翼擦着女孩的面狭飞过，深深嵌入身后的墙壁，并激起大片石块之前，千是不会那么觉得的。

　　.

　　螺旋桨相互撞击。

　　因为前次的失败，第二次试飞前两个男孩再次对整个飞行器的动力传递系统做了详细的检查，为避免重蹈覆辙，连内里的元件也没有放过，确保万物一失才各就各位。

　　飞行器启动后十分钟左右，机身离地面的距离已接近一米，似乎一切顺利，但早在众人庆幸之前，唐吉的表情就已改变，他飞快前冲大喊，可是机械轰鸣的声响实在太大，驾驶室里的柯德为操作控制已是全神贯注，又怎么可能听见。再过十余秒，高速运转着的旋翼传来一声异样的声响，连外侧的千都听得分明。

　　似乎是倾斜了那么一丁点……最初只是这样的感觉。虽然对机械所知不详，但数日的交流，千也初步了解了飞行器的设计。这机器的原理正如一般意义上的双翼直升机，机舱顶部的螺旋桨共有两层，通过高速旋转产生的上升力腾空，在根据转速的不同以改变方向。两桨共轴而生，而且极为巨大，因此设计时为避免它们相互撞击，无论对主轴还是旋翼的选材还是分析计算都极为讲究。

　　但它确实倾斜了许多……眼见半空的飞行器左右摇晃，再听见那声声响，千也猛然发现似乎上层的旋翼略有偏斜。这是不是设计的需要呢？这样的疑问还没来得及跳出就被现实打散，仿佛应征着唐吉的尖叫，更加刺耳，更加巨大的声音以极快的频率响起，再过数秒，只听见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虽然无法看清，但仅凭声音也能体会那两翼相撞的冲击力是多么的巨大。接着，凌厉的风压迎面而来，只是顷刻间，眼前一片模糊，离开机身的螺旋桨在呼呼怒吼中掠过唐吉，朝着自己所站立的地方凶横袭来。

　　没有害怕的感觉……与其说是不觉得恐惧，还不如说是来不及恐惧。巨大的声音又起，却是来自身后，或许这也是幸运引发的奇迹吧，虽然千与那不知名的男人并排站在一起，原本避无可避，那旋翼却恰恰在到达两人跟前时转至与地面垂直，瞬息间从二人不到二十公分的空隙间穿了过去，并就此狠狠敲打，嵌入在身后不远处的墙壁里。

　　碎石四射，但均数朝着左右散开，并未击中在场的任何一人。死里逃生的千一身冷汗，几乎就要昏倒在地，另一头，坠落的飞行器发出沉重的声响，但只是机身变形，并未危急驾驶舱里的男孩。只是柯德显然受了极大的打击，仿佛傻了一般坐在驾驶席上一动不动。过了十余秒，他终于反映过来，飞快的跳出舱跑向千的方向，途中摔倒了好几次，弄得满身泥土，狼狈不堪，直到确信千毫发无伤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差点……”

　　“这不是你的错。”缓过神来的千轻声安慰，确实，这样的事情又怎么能怪罪面前的男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

　　“人没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旁边，那男子不再微笑，只是将手轻轻按在柯德的头上。“这也算是幸运女神的祝福，如果不是你，或许我早已死去。”说来也奇怪，在这样诡异的事故中，那男人竟然没有成为千的替死鬼，但看他毫不在意，似乎对此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他对千点头致谢，这才将按在柯德头上的手拿开，然后抬脚向前，走到唐吉身后，如同适才一样将手轻轻放在唐吉的头顶。

　　那男人平时给人的感觉只是优雅的舒适，但似乎这时才露出魔法般的本体。只是轻轻一句话，一个动作，柯德就已止住了哭泣，和千一同转头望向唐吉。他们这才发现，虽然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唐吉竟然没有回头，只是一动不动的直直望着飞行器的残骸。

　　“三度，也许只有两度，虽然连肉眼都看不到的偏差，但只是这样就可以破坏平衡。”与机舱内部的柯德不同，唐吉亲眼见证了事故的全部经过，机械狂的血液也令他明了其中的理由。“平衡破坏之后，原本的三两度误差就会在旋转中渐渐扩大。但，做的真妙啊……我们得罪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才？”

　　这时柯德已上前来。他正要道歉，却别唐吉高声打断。“不是你的错。”唐吉大声制止。“我知道是谁，我知道是谁。做飞行器的事情早已传开，很多笨蛋都在嫉妒，连以太有时都会来捣乱……”

　　“但不会是他们。”柯德再次致歉。“对不起，唐吉，负责机顶安装的人的是我，也许是我……”

　　“不是你的错！谁会想到他做的这么精巧！”唐吉再次打断。“你放心，我清楚的很。我知道不是他们，做手脚的人不是我们认识的人。不，不对……我见过那家伙，那家伙……”

　　“我看见过那个影子！”他咬着牙恨恨说道。“那还是我们研发滑翔机的时候。那天，因为对第二天的试飞兴奋不已，晚上睡不着时我回到了这个空地，我看见了那个影子……一个男孩，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但我知道那是个男孩！起先我以为是你，但当我叫他的时候，他居然撒腿就跑。滑翔机的失败也是在第二天发生，没错，就是他做了手脚！”

　　“还有上次……”他继续咒骂。“记得上个礼拜么。没记错的话，我们汇合的时候是四点十分，比预想的迟了些许。但……怎么说，三点的时候我在拉斐尔家门口，但他已外出，大概三点二十来分的时候我开始朝这里赶。知道问题在哪里么？我走了整整四十分钟。十七街离这里并不远，为什么会花上这么长的时间？我想起来了，中途时分，似乎发生了什么。对，我走了神。不知道为什么，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傻呼呼的站在街上，手上的东西也丢在一旁，屁股上也全是灰尘，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你认为这该怎么解释？我似乎想起一点，我好像遇见了一个人，但想不起来。我似乎遇见了一个男孩，可是……我想不起他的脸，想不起关于他……”

　　“唐吉……”柯德叹了一口气。“你想的太多。这次可不比滑翔机，新的飞行器结构更复杂，又没看过设计图，他怎么知道如何下手。更何况，如果是趁你走神的时候拆开，把里面的齿轮敲出裂纹，最后还要装回去。除了我们，谁也不可能做到。”

　　“对，但如果他有某种特殊的方法，可以让我们忘记某段记忆呢？”唐吉越说越玄。“如果他可以让我忘记那一小段时间的事情，也可以让我们忘记其他。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我们自己把设计图给他的。”

　　“我不觉得有这么厉害的人。”柯德无可奈何地原地坐下。“也不觉得有这么奇怪的……力量？唐吉，你的头脑很好，但是只限于机械。”

　　“但是……”唐吉还想挣辨，但那男人的手又按上了他的脑门。

　　“你们是朋友，虽然只是极小的友情，但一但产生裂纹，可就像那些齿轮一样无法修复。”不知姓名的男子轻轻说道。“无论怎么猜测也无济于事，飞行器已经坠毁，但你们两个人的话，一定还可以再次修理完善。至于幕后的人，假如真有这个人，自然有被抓到的那天。”

　　“飞行器还可以再修好么？”同样觉得争执无益，千适时插嘴。

　　“可以。”柯德看了残骸一眼。“螺旋桨坏了，但幸好还有后备。不过这一次所花的时间恐怕要多得多。”

　　“我看，先把那幕后的小子抓出来，然后再说其他。”唐吉依然执着。“免得第三次试飞又被他插一手。”

　　“好了。”站在两个男孩中间的男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微笑，他右手按着唐吉，左手抬起，贴在了柯德的头顶，轻轻将两人拉近，再俯下身去。“不管怎么做，只要你们两个人通力合作，就必定可以成功。我很期待可以看到飞行器升空翱翔的那一天。”

　　“但，答应我一件事。”他的声音轻柔和优雅。“你们是好朋友不是么，但既然是朋友，就要互相信任，毫不隐瞒。”

　　“虽然目前也只是极小的友情，但对于未来，我可是感到异常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