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87、17.极小的友情(3)

　　第二次试飞失败对飞行器所造成的损害比之第一次失败来得更多，但所幸关键组件都有备用，并不会使得整个进程停滞不前，唐吉与柯德没有气馁，或许对他们两人而言，气馁根本就是字典之外的词句。总之，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第三次试飞不过是时间问题。

　　千不再每日外出寻访。并非放弃，实是无能为力。皮埃尔曾经说过，这个城市的道路错综复杂，而且毫无规律可言。就拿蜘蛛环来说，三，十七，三十六，三条街道首尾相连的情况极其少见，也因为这样，反而形成一条无法前往其他街道的死胡同。这些日子里千已把环内走遍，要想再有突破，就必须离开主干，深入到那数之不尽的无名小路中去，而这一点，就目前而言女孩恐怕无法做到。

　　以绝妙技巧绘制，又以奇异手法付诸活力的拉斐尔的作品如同最初约定那样被道格拉斯先生挂在了千的房间。因为画框的颜色与周遭环境相容，原本就一尘不染的小房间如今更平添了一道典雅。每日起床梳洗完毕之后，千都会在那画的面前小小站上一会儿。那也是奇异的感觉，和照镜子不同，虽然画中人就是自己，却不是眼下的自身在另一个世界的单纯的投影，而是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想法的活生生的存在。虽然无法明了，但只要四目相对，就仿佛可以听到对方在诉说什么，诉说着某些自己早已知道，却不知不觉忘记的，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这也只是偶然，在注视着那画数天之后，千终于忍不住站起去到墙边掂脚将其取下想看得仔细一些。但那画原本就大，而且镶上了画框，更是沉重了许多，一取之下，女孩便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仰面倒下，不过幸好身下正是床铺，倒是有惊无险。只是缓过神来之后，躺在床上抱着画框直喘气的女孩就发现了半空中的那些东西。

　　晶莹剔透的丝线自天花板垂下。凯瑟琳，也即是道格拉斯夫人对于蜘蛛的狂热在整个蜘蛛环都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因为那些小生物白天从不出现，所以时常被人忘记。但既然看见了蜘蛛丝，想必这房间里此刻就藏着几只。千只觉毛骨悚然，赶紧四下查探，只可惜物件稀少正是这房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原因之一，翻查过床底，柜子，椅子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了。

　　“你在找什么？”正头痛着，蜘蛛夫人不知何时已进了房间，正看见千趴在地上探查床底。“蜘蛛么？”

　　“唔，对。”要千直接了当对蜘蛛夫人抱怨恐怕相当困难，但如果对方先开了口却又不同。“我看见屋顶上垂下几根蜘蛛丝，所以想……”千伸手指了指头顶。“我想可能它们就藏在……”

　　“那倒不用担心。”凯瑟琳微微一笑。“不是它们，而是它。是小菲利普，看到这些我就知道，它从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织一张完整的网，而是喜欢从屋顶上单独垂下一根丝线。”

　　“那……”千更加紧张，她见过菲利普，也知道那是什么品种的蜘蛛。

　　“别担心。”蜘蛛夫人终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今天早上我已经看见它回来了。实话说，我一直不喜欢限制它们的活动，只是没想到它会跑到你房间里。看看，一共……七根丝线，小菲利普每天会拉出一根丝，这说明你们一起生活了七天，只是你完全没有发现而已。”

　　所以才觉得害怕啊，千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终于没有说出，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唔，为什么夫人您会喜欢蜘蛛呢？”

　　“它们会结网。”凯瑟琳眉头一扬。“你的感觉我大概可以体会，毕竟蜘蛛看起来毛茸茸的，可怕至极，但是它们能够结网……”她想了想。“你知道我的丈夫……道格拉斯就像一只大蜘蛛，他买下了附近三条街的全部地产，却还不满足，还有继续向外扩张的意思。嗯，对这些其实我倒无所谓，我只是说，就像蜘蛛织网，他只是待在这里，让自己的网渐渐往远处延伸。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千迷惑不解。“这些天在附近也了解了许多。附近的居民都对道格拉斯先生赞誉有加，说虽然他买下了整条街的地产，却没有在之后做任何事情，房租也收得非常便宜。但，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花费那么大的功夫，那么多的金钱来做这些事情呢？”

　　“拥有和不拥有的差别可是很大的。”凯瑟琳想了想回答。“我也不太清楚，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天开始道格拉斯就一直对占有权相当执著。正如你所说，其实拥有大片的地产，对我们并没有什么收益，但正是拥有这个词可以带给我丈夫快乐，而且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与之相比的快乐。”

　　“你呢？”千问。“夫人你又有什么想要，或是想追求的东西么？”

　　“小时候想和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步入婚姻就是最大的幸福。”凯瑟琳淡淡地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是我遇见道格拉斯之前的事情。虽然有点对不住伊尼斯，但遇见道格拉斯之后我才找到了我心中的真正所爱。现在的我心里没有那么多少女的梦想，我爱我的丈夫，只要可以和道格拉斯在一起便已足够。”

　　“那蜘蛛……”

　　“只是一种寄托。对我而言，道格拉斯就是蜘蛛，蜘蛛就是道格拉斯。”凯瑟琳站了起来。“但我不像我的丈夫那样，对于金钱，名誉，地位，声望，我都没有太多的欲求，唯一希望的只是可以永远和我的丈夫在一起。”她出了门。“有许多人称我为蜘蛛夫人，或许你已知道。实话说，我很喜欢这个称呼，蜘蛛，蜘蛛，可以的话我多想变成一只蜘蛛，多想织一张足够大的网可以将我的丈夫牢牢包裹……”

　　因为凯思琳已下楼梯，所以再往后的话千并没有听清，但只是这不长的交谈，她已对蜘蛛夫人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千环顾四下，发现拉斐尔还放在床上，于是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双手握住画框用力抬起，再次将其挂上墙壁，做完这一切之后，女孩拍了拍手，同时将耳边垂下的几根头发拨至脑后。

　　“下午去看看唐吉吧。”心里面这么想着，人便已经离开了房间。正要关门，突然觉得鼻子痒痒的，仔细一看，一根细长的蜘蛛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鼻尖，她眯着眼睛捏起，正要弹开，一阵微风吹来，那蜘蛛丝悬着的两端迎风飘起，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她的手臂上。

　　“这可麻烦。”千小声埋怨，左手带好门，就要去扯那右手上的附着物，但蛛丝本来就轻细，一贴上皮肤，哪有那么简单取下，女孩忙活了半天，非但没有成效，反让那蛛丝越贴越牢，心里更是一片焦躁，只得放弃。

　　“回头再说吧！”跺了跺脚，她不再反抗，终于下楼去了。

　　.

　　“所以，你尝试了许多次，甚至用水，洗手液或者其他冲洗，但一点用也没有。”柯德盘腿坐在大石上眯着眼笑。“你独自一人横穿了十六街，又在上个礼拜与死神擦肩而过，现在你告诉我，你拿一根蜘蛛丝没办法？”

　　“很遗憾，让你失望了。”相比唐吉横冲直撞的性子，柯德冷静的俏皮话杀伤力要大上许多，如果不是因为坚持了太久，以致于不自觉从心底认为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决胜负，千断然不会想来请求他的帮助。“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怎么样，能去掉么？”

　　“当然。”男孩答道，同时握住千的手举到眼前。“你以为我是谁，三十六街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蜘蛛丝，但……”语气中平添了一丝狡诈。“它在哪？”

　　“就在那。”千以奇怪的表情看了柯德一眼，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胳膊上那条花费了她大半个上午也无法去除的银线。“你没看见么？”

　　“看是看的见，只是……”狡诈的意味又多了一分。“那不是蜘蛛丝。”

　　“怎么会。”千吃了一惊，急忙抽手回看，但确实如柯德所言，胳膊上什么也没有，适才还以为是蛛丝的的东西，现在才发现其实不过是一道幼细的白色线条，只是那线条长在手上，仿佛纹身，又像印记，难怪怎么也无法清洗。

　　“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线条，千还不至于害怕，只是，要让面前这个一看就知道清楚整个来由的人开口，还是要装装样子。“为什么会有一根线条！”

　　“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疾病……”柯德果然开始解释，但只说了一句就被人打断。

　　“也可以把他看作一种祝福或者证明。”唐吉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工作，更悄然站在了千的身后，满是油污的手贴近了女孩的肩膀，在快要碰触的时候突然停顿，然后绕开，改为用干净的胳膊搭上。“以后你要是去了其他地方，就可以坦然宣告你来自蜘蛛环了。”

　　“来自蜘蛛环？”千侧头看了那来自身后的手一眼，随手拿过一块布开始帮唐吉拭擦，但显然这一举动过于自然，反倒让那手的主人浑身不自在。

　　“蜘蛛环，蜘蛛巢，蜘蛛夫人养蜘蛛。”唐吉哈哈大笑。“但是道格拉斯夫人可不只养蜘蛛，她根本就是这附近的装修工人。”他伸手随意一指。“你看，这周围的建筑，你来蜘蛛环的日子也不短了，有没有留意过街道两旁墙壁的颜色？有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变化？”

　　“唔，变白了？”对于蜘蛛环街道的色调，千早有留意。蜘蛛巢那三层的豪华大宅不知是由什么石料构建，竟然通体雪白，连一点暗纹或是斑点都看不见，以其往左右延伸的三条街道，虽然看的出是褐底，但随着时间的增加，总觉得颜色变得越发淡薄。“可是这和道格拉斯夫人……”

　　“和她无关，但和她的宠物有关。”柯德解释。“没有人知道蜘蛛夫人究竟养了多少只蜘蛛，只是从嫁给道格拉斯夫人那一天起，那些蜘蛛显然也搬了过来。它们到处结网，结就罢了，偏偏还不牢固，随风四散，落在墙壁上，这样前后落了几十年，终于将整个区域的色彩都染淡了。”

　　“这我能明白。”千点头，经历过早上的动乱，对于这种说法她已有接受的能力。“但这和我的手有什么关系。”

　　“蜘蛛丝既然可以染淡墙壁，为什么不能染淡人的皮肤？”唐吉笑嘻嘻的说。“你有没有发现，我的皮肤比柯德要白上许多，那就是因为我经常钻进充满蜘蛛丝的库房里去搬东西。”

　　“别听他乱说。”柯德给了唐吉一拳。“但他前面说得没错，依我们的看法，蜘蛛夫人饲养的无数种蜘蛛里多半有某个奇怪的品种。那种蜘蛛结的网和一般的蛛网不同，可以和人的蛋白质或是什么的相融合，所以一旦粘在手上，便会渗入，最后就留下了这么一道印子。”

　　“但不会保持多久。”唐吉还了一拳开口。“我猜那种蜘蛛习性一定很凶猛，说不定有剧毒，嗯，由此说来，蜘蛛夫人恐怕还担当着保安官的职责，因为我很久以前看到林恩，就是拉斐尔的父亲喝醉了酒在街上大骂道格拉斯，说他是个没眼光的笨蛋收藏家，过了几天就痛哭流涕地上门道歉，多半就是因为当晚蜘蛛夫人派了她的剧毒手下去拷打。”

　　“那是蜘蛛，可不会拷打！”柯德反驳。“而且那可不是被威胁，只是单纯地酒醒了而且，道格拉斯先生或许在收藏上眼光值得怀疑，但人品很好，大家都很尊敬他。”

　　“没错。”千猛然跟了一句。

　　“哈，千姐姐这么说不奇怪，难道你也被拷打？”唐吉一边笑一边挽柯德的袖子。“我那次看的清楚，因为林恩没有穿上衣，他背上也有许多这样的线条。”

　　“别听他的！”柯德躲了开去。“认真点，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玩笑，如果你诋毁道格拉斯先生，就算蜘蛛夫人不惩罚你，我也会教训你。”

　　“好，好好好！”唐吉再笑了数声。看到柯德去了飞行器一处开始工作，终于收拾心情。“好吧，我认真告诉你。刚才那些可别放在心上，尤其不要告密。”

　　“这些线条。”他晃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考虑用不用加强一下语气。“除了林恩，还有拉斐尔，还有我，还有柯德，每个蜘蛛环的居民身上或多或少都出现过。但正如柯德说的，多半只是某一种蜘蛛所结的特殊的网罢了，用不着太担心。没意外的话，过上几天就会消失。说起来，上两个礼拜我看见马丁的时候，他手上就有许多这样的痕迹，但是前天碰见的时候也没有了。所以我想你的问题也会很快解决。”

　　“不过，其实就算解决不了也没什么，你见过蜘蛛夫人吧。”他又补充说。“你对她的外貌有什么评价。”

　　“唔，很漂亮。”千想了想回答。“而且很高贵。”

　　“我不知道高贵是什么啦。”唐吉回答说。“但漂亮是没错的，如果我早生十年，不，二十年，我一定会向蜘蛛夫人，不，蜘蛛小姐求婚。但是，不止如此……”说到这里，语气略有改变。“你有留意她的皮肤么？如果有一天，她全身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如果有那样的机会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东西比蜘蛛夫人的皮肤还要白……”

　　“那是……”难道那也是因为蜘蛛丝么？千一肚子疑问，但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不是顾虑什么，而是因为柯德返回了，不止返回，脸上更是怒气冲冲。

　　“告诉我，唐吉。”将手中提着的东西甩到朋友脚边，柯德死黑着脸。“你想做什么？”

　　“还用问么？”转过身去的唐吉扫了地上的物件一眼，明显肩膀微微一震，又很快稳定下来。

　　“还用问么？”他笑了笑。

　　“当然是想教训一下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