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85、15.极小的友情(1)

　　“你再怎么叫他也不会出来。”呼喊了五分钟之久，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

　　唐吉转过头去，正看见他的朋友站在身后。那是一个身高，年龄都与他相仿的男孩，黑发，圆脸，身形稍稍有些瘦，但看起来挺结实——那多半是因为他总是赶时间一般在路上狂奔，唐吉想，然后又想，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认识——那男孩微微探过头来，好奇的打量唐吉脚边放着的金属物体，同时询问：“那是什么？”

　　“唔，很难解释，一种动力传输装置，可以将发动机的能量传递给螺旋桨。”唐吉尽可能用简单的方式解释说，然后又问：“你刚才说拉斐尔？我不知道你也认识他。唔，为什么那么说？”

　　“算认识吧。”男孩眯起眼睛望了望房子的二楼。“算起来，大概是从四天之前的事情。”他说。“四天前我还看见他在二楼。呵，多半是被他父亲关了起来，你知道，林恩是个酒鬼，可不好对付。啊，那该怎么说好，四天前的晚上我路过这里时看见他在，而是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他的父亲也一样，两个人都不见了。这个这个，我猜想，也许是搬家了吧。”

　　“如果是那样，应该会和我们说。”唐吉想了想说。“也许他父亲昨天又喝了酒，现在睡得很沉，拉菲尔也……”他意识到这个理由错漏百出，于是干脆直接跳到结果。“总之，也许他们都在睡觉，我再喊喊。”

　　“我说过，他们不在。”男孩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我看的见。”

　　你看得见才怪，唐吉想：那么厚的墙，也没有窗户……但没有直说，只是继续大声喊叫。这样又过了十余分钟，屋内毫无回应，只能放弃。“看来确实不在。”他耸了耸肩膀，转身弯腰将地上的装置抱了起来。“可惜，我们约好了一起试飞的。唔，但我不觉得他已经搬走。要我说，或许他们父子关系和好，一起外出写生去了。”

　　“那比搬走还不可能。”男孩笑了起来，但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幸好另一个观众还在，那即是我。”看着唐吉距离渐远，他快步跟上。“试飞是四点不是么，现在几点？我没有表，是看太阳估计时间出发的，嘿嘿，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主角。”

　　“三点二十五分。”唐吉想也不想就回答，他对时间的概念就如同手中抱着的机械一般坚固。“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遇见你，我是说，直挺挺的站着遇见你。”

　　“可不是每次都会撞着人哪！”似乎认同了他的笑话，男孩大笑。“今天是大日子，可不用训练。我还得留着体力开直升机呢！”

　　“训练？你是指跑步么？”唐吉问，同时双手往上托了托以抱的更稳。“要我说，你跑得很快，也许比许多大人还要快。但说起来，我认识一个人，跑得还要快。”

　　“你是说阿基里斯？”男孩反问。“他确实不简单。说起来，上一次的比赛真是可惜，先是以太被拉开整整两条街，然后你又输了，接着柯德也栽了跟头，外援马丁更是讨不着便宜。我当时想，阿基里斯已经跑了四圈，总该有些体力不足，谁知道他根本就一点都不累，我废了半天劲也没追上。要不是拉斐尔造出了墙，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才对。”

　　“对啊，那还是车轮战呢。”唐吉也皱了皱眉。“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每天跑步的么？说真的我觉得这样效果不大，要赢过那只豹子，还是得靠科学才行。等等……”

　　“你当时也有参加？”突然停住脚步的唐吉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你刚才说，你是在马丁之后出的场，然后才到拉斐尔。”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面前这个才认识几天的朋友，他总觉得有些怪异，有些逻辑上的不协调。“可是我记得那天好像你不在。”他想了想。“先是以太，然后是我，接着柯德，然后马丁，最后拉斐尔。我记得当时的顺序是这样才对。”

　　“也许你记错了。”男孩眨了眨眼。“我就知道你们会忘记。我长得不起眼，总是被人忘记。”

　　“我对记忆力挺有信心。当时……”唐吉还想回忆，但显然对方不乐意这种情况发生。

　　“吃雪糕么？”男孩打断了唐吉的思绪，径直说道。“我这有雪糕，原本就准备了三根，如果你要，可以现在就吃。”

　　秋季已经过了一大半，天气渐冷，街边的雪糕摊也早已撤走，在这个时节，雪糕可是比草莓派还要珍贵的宝物。

　　看到唐吉点头，那男孩仿佛送了口气，将肩上的挎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圆筒型的铁罐，旋开盖子，只是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刹时降了几度。“这是我上个月买的，一直没舍得吃。”男孩打了个冷颤，再伸手入内，小心的取出一根雪糕递了过来。“给！”

　　唐吉却没有接，只是一动不动的望着对方手中铁罐的内壁。那铁罐外表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内层却结了挺厚的一层冰，在深处更是隐约可以看到几点蓝光闪烁，如果更留心一点，还能发现整个罐身都在极小的声音中微微震动。这铁罐若是被别人看到，或许只是会感到惊奇，但唐吉却明了其中的一切原理。

　　“试作版微型冰箱。”沉默了许久，唐吉慢慢开口。“这是第六版，也是唯一的成品。为什么你会有这个……”

　　“呃，柯德送给我的。”捏着雪糕的手收了回去。“你不要么？”

　　“第六版是前年做出来的。”唐吉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正是比赛前夕。没记错的话，一直都由柯德带着。”他大声说道。“你说是他送给你的？可是柯德从未这么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遗失。还有，我们才认识几天，你为什么会知道柯德的名字。不止唐吉，你也认识拉斐尔，还有其他人！但是我从未听人说起过你。你也说你参加了当时的比赛，可是我记得只比了五场，并没有你。如果你参与了这么多，为什么大家都似乎对你一无所知，为什么我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你的存在。”

　　“你到底是谁？”疑问越来越多，唐吉感到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一般。“我觉得你没有说谎，但这不合逻辑。我的记忆力很好，不可能忘记，就算忘记了，也不可能大家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不断追问。“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是什么人？又到底……”

　　“我就是我。”对面，男孩的脸阴沉了下来。“唐吉。我们认识多久了？”

　　“两个礼拜？”

　　“不……”手伸了过来，慢慢贴在了唐吉的脸上。“对不起，关于试飞……”上前一步。“忘了我吧！”

　　仿佛在一瞬之间看到了什么东西的断裂，气力随着手掌的前推源源传来，虽然不大，但手中抱着的金属却使得重心难以控制，唐吉努力想站住脚，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开，接着，只听见咚咚两声，屁股上一阵酸麻。

　　“你想做什么！”从地上爬起的唐吉只觉得愤怒无比，顾不得拍去身后的尘土，他大力握拳朝对方直冲。

　　一步，不知为何，只觉得对方的身影渐渐模糊。

　　两步，能看见对方嘴唇在微微颤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三步，嗡的一声，竟然连脑子里也变得一片空白了。

　　“这是怎么了……”重新站稳，又过了好一会儿，唐吉怔怔地想。“我到底想做什么？”

　　他环顾四周，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过了道格拉斯的馆邸，离目的地只剩下不过数分钟距离。

　　这时正是下午四点，街上行人众多，但来去匆匆，但任唐吉如何捶首顿足也是没有一人停下询问，就仿佛这孩子并不存在一般。

　　.

　　“今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不但三十六街最伟大的发明即将升空，甚至连有人类怀表之称的唐吉大人都迟到了！”看着同伴自远处走来，柯德嬉皮笑脸的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拉斐尔呢？你说的新朋友又去了哪里？”

　　“拉斐尔不在家，或许去了其他地方写生。”并没有直接将手中重物放下，而是直接去到飞行器前安装的唐吉回答说。“至于新朋友，你在说什么啊？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倒是你身边的两位让我很感兴趣。”

　　“这两位也是我刚刚才认识。”柯德嘻嘻笑道，同时欠身扬手，仿佛舞台上的司仪一般。“还记得前些日子我说过有美女和木乃伊同时出现么，这位小小姐就是，另外一位则是她的同伴。啊，可不是木乃伊，他们现在都住在道格拉斯那儿。”

　　柯德身后的两人自然就是千以及那位不知姓名的神秘男子，说起来也巧，自蜘蛛巢的交谈之后，千依然每日外出寻找巴斯和波尔涅泽的下落，这一天正好路过，恰赶上飞行器试飞，因为性格——或许还有外貌——的缘故，她与柯德很谈得来，随即便得到邀请成为观众，至于那位先生，似乎他有散步的习惯，也是不期然遇见，那男人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容，让人一见之下就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再加上他对飞行器似乎颇为好奇，自然也留了下来。

　　虽然与预想的不同，但两位观众的结局却没有改变，看到唐吉逐渐迷失于科学世界，柯德也不再多问，只是将放在旁边的图纸拾起，转头开始解答千的各种问题。

　　虽然号称直升机，但其实只能算是类似直升机的飞行器而已。柯德耐心说明，飞行器的构想早在三年前就已提出，最初只是仰望天空飞翔的小鸟时随口说的一句话，结果却激发了两人的狂热。整个过程一波三折，几次中断，又几次复燃，图纸几易其稿，飞行器的结构也越发复杂。

　　“不管怎么说，最终我们还是没有放弃。”大致回忆一番，柯德神情愉悦，说不出的兴奋。

　　“说实话，其实在木制结构的时候就几乎成功。”这时唐吉已将动力传导装置安配完毕。“在最后一次试飞失败得时候，柯德突然提出要做更帅的东西，于是滑翔机就变成了直升机。”他一边说一边从机身下钻出，从一旁得木箱上拿起毛巾拭擦脸上的油污。“其实要我说，只要能够飞上天空，那就比什么都好。”

　　“唐吉对天空很是向往呢！”千微微一笑。“我猜，最早提出要做飞行器的一定是你。”

　　“也可能是柯德。”旁边的男人插嘴说。

　　“嗯，确实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两个男孩不约而同扭头避开千与那男人的视线，过了好一会，柯德嘻笑道。“不过没想到唐吉比我还要狂热。”

　　“哟，那又是谁不断更改设计图，使得我们的工作越来越繁重？”

　　“我是觉得，既然要做飞行器，当然是要做的更加完美才好。”柯德再次扭头，这一下，不只是两位观众，连朋友的目光他也回避了开来。“你看这结构。”他望向一旁的飞行器，眼神中的光彩流离。“那结构，那金属光泽，还有那机油的味道，这种魅力有谁可以抵抗的住？”

　　“我就可以。”千想说句俏皮话，但效果极微，因为两个孩子此刻都一动不动的望着空地中间的金属机械，对于周遭变化毫无反映了。

　　“该试飞了。”又过了好一会，唐吉率先清醒。“螺旋桨的连接部位你检查好了么？”他扭头询问，看到柯德点头，又用力舒了口气。“那就好，现在……”略微想了想。“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四……五十八秒，五十九秒，五十五分。”他精准报时，仿佛眼前就有一座巨大的钟。“轮到你上场了，试飞员，希望一次成功！”

　　“希望顺利升空！”柯德接口，同时从坐着的地方跳起。而唐吉则成为替代者坐到了千的身边。三人眼看着柯德走向飞行器，打开舱门爬上驾驶椅开始准备，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那不知姓名的男人脸上依然是浅浅的微笑，但目光却似乎并不集中，仿佛在思考什么。在他身边的千则是一脸的激动，毕竟这是她头一次参与历史性的时刻，手也不自觉紧紧的抓住了身边男孩的胳膊。但比较起来，相对于千的手，其实唐吉的胳膊抖的更加厉害，或许是因为两人努力已久，他脸上神情凝重，比起其他两人要紧张数倍。

　　不只是紧张……也许因为是女性的缘故，千对于身边人的心理状态格外敏感，透过皮肤她能体会得到身边孩子的内心世界——尽管只是一点点。“你在担心？”她小心选择词句。“别担心，你们一直努力，必定会得到成功。”

　　“我害怕。”唐吉的声音在发抖。“失败了那么多次。而且，总觉得有个……”

　　“你和柯德从小就认识？”身边，那神秘男子显然比千更为清楚如何缓解压力。“再其它地方，偶尔会听到传闻说三十六街将来会成为机械师的街道。呵，我原以为这里是如同四十一街一般的存在，但真正来到才明白。的确你们都是天才，但真正的闪光点却不只如此。我亲眼看到了你们之间的友情，或许这才会成为四十一街将来的名字。”

　　“你是说，友情之街么？”唐吉扭头望过来，对那男人的好感顿时加了几分。“我和柯德从小就在一起，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恶作剧，又一起学习，现在还有了相同的梦想。不是自夸，我们之间的友情根深蒂固，无论是谁也无法破坏。友情之街？这个名字确实好听！这条街确实值得这个名字。”

　　“可是，还不是现在。”那男人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多了一层引申含义。“要在漫长的岁月和经历才能理解朋友的真正含义，你们年纪还小，对于世界的理解还不够成熟。”他看着唐吉，话语中夹杂着难以言语的神秘意味。“你们那极小的友情最后会变成怎样的伟大？这一点我很是期待。”

　　“你是说，极小的友情么？”对于这种评价唐吉难以接受，但对方脸上的笑容却让他无法反驳。“可是我们的技术却比大人们还要强。”他无意义的争辩，再次将精神集中到试飞上。“时间差不多了。”过了片刻，心中的怀表已经走到某一阶段，嘴里也开始慢慢倒数。“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柯德，做好准备！”高声叫喊着，人已经跳了起来。“天气晴朗，微风，注意好平衡！距离五点整还有十秒，准备！四，三，二，一……”

　　那一边，柯德早已急不可耐，就等发号施令，随着唐吉话落，发动机即刻启动，偌大的空地上猛地添出一阵轰鸣声，而伴随着这阵轰鸣，机身也开始强烈微微振动，顶端的旋翼更是抬起头开始旋转，且越来越快，风压渐起，不但吹起大量灰尘迷住众人双眼，更将旁边的木箱和其他杂物一并扫开。

　　“有谁会想到在这种地方能出现一架直升机！”唐吉高声大喊，尽管狂风和灰尘迎面袭来，他依然看得真切，那飞行器得机身已经略微浮起，仿佛久未运动的龙，就要冲破云霄。“有谁会想到两个小孩也能飞向蓝天！加油，柯德！加油，试作型旋翼飞行器天空一号！”

　　只是一瞬间唐吉就为那金属怪物起了名字，雀跃之下，他也没有完全丧失谨慎。站在外围的唐吉原本的职责就是从旁协助，他定下神来，仔细观察，不时大声提醒，两人一里一外，配合的天衣无缝，而仿佛验证着两人的默契，那飞行器爬升的高度也越来越高，起落架和大地的距离也从肉眼难以辨别的距离提升至约有十五公分。起先机身还会左右偏离，但渐渐也趋于平稳，只待一鼓作气挣脱引力的束缚。

　　但，或许这就是科学的必经之路……三十分钟后，飞行器依然在原地，尽管机舱里的柯德和外围的唐吉满头大喊，情况却没有丝毫改观。再过了五分钟，轰鸣中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声响，接着，机舱尾部闪起耀眼的火光，数块碎片射出，撞上尾翼，反弹到周围的墙壁上，留下苍白的印痕，或是干脆没入泥土，原本高速旋转的主翼也泄了气一般，只听见咔咔声响，却是无精打采，再也不转。伴随着浓烟，飞行器再次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驾驶舱里的柯德面色死灰，说不出的难看，至于唐吉，他眼神中失望的神情更甚，但散发出的气息则是另一种。

　　愤怒，憎恨，千可以感觉到身边男孩内心的情感波动，或许他身边的男人也可以感觉到，而且更加清晰，但他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各怀心思，静静等待。

　　“我就知道。”手早已用力握拳，牙齿也咬得死死，过了数分钟，看到柯德沮丧的爬下机舱，唐吉终于开口。“但是怎么做到的。柯德一直在检查，设计也绝对没问题。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在我们眼皮底下做的手脚！”

　　“怎么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咬牙切齿。“又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