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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14.一原色(7) ...

  •   “因为希望,所以就拥有了。”道格拉斯先生望着墙壁上的画说。

      “最初的时候只是想再要一个苹果。”他挪动脚步,慢慢走到床沿坐下。“父亲和母亲辛苦工作,但微薄的收入只是勉强可以支撑住家庭。那时候我还小,没有太多的欲望,生日对我来说只是单纯的周年纪念,从未有过得到礼物的想法。”

      “有一年我得到了一个苹果。”他又说。“不记得是多少岁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得到生日礼物。父亲给了我一个苹果,母亲则笑着对我说生日快乐。当时的我很开心,找来刀,小心翼翼的把苹果切成三等份。但是我的父母最后也仅仅是在边缘咬了小小的一口——你知道,他们爱我胜过一切——我慢慢的咀嚼,一口一口细细的将嘴里的果肉咽下,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许有一个,或者两个小时,我吃得很慢,不只是因为这是我得到的最宝贵的礼物。”

      “然后我希望可以再得到一个苹果。”道格拉斯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也许我知道,只是欲望战胜了理智。我小心翼翼的对父亲哀求,全然不顾他和母亲脸上悲伤的神色。想再要一个苹果,我不断的哀求说,直到父亲举起的手在母亲的哭泣中狠狠打在我的脸上。”

      “然后呢?”一旁的千小声问。

      “希望给予,但无法给予是多么的痛苦。”道格拉斯转头看着女孩。“对于我的父母,当时最大的痛苦应该就是希望可以给予我更多,却没有能力做到把。但对当时的我而言却无法体会这些。我所能理解的只是希望得到却无法得到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感觉——不只是因为那个巴掌。父母在数年之后因为劳累而双双病倒,最终死去。我变得一无所有,于是离开了那里,四处流浪,最后终于来到了蜘蛛环。”

      “那时候这里还不叫蜘蛛环。”他轻声说道。“但你知道这里与众不同,三条街道首尾相连,相较其他街道,这附近的居民互相之间的联系也更加紧密——但对我来说这却更加痛苦。我是一个外来者,相比之下,不但没有财产,没有家,甚至连朋友都没有。”

      “只是希望可以得到更多。”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又说。“很努力的工作。当时的道格拉斯先生已经坐拥三十六街的全部产业。那时候的我没有想过要取代他,只是每日辛苦工作以求改变。现在想起来,或者正是这种想法打动了他。四年之后,我成为了道格拉斯家族的一员,在养父的指导下开始学习各种知识——当然更侧重于某一方面——再过了几年,养父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而离开人世。于是我成为了此间的主人,那时候,突然之间有自己已经达到了顶峰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彷徨不安,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而脑海里,幼年希望得到的那个苹果的影子则不知不觉浮现出来。每天起床,梳洗,用餐,甚至直到晚上躺下也依然会看到那个苹果的影子。这样过了很久,我突然明白,对我来说,那一天实在太过沉重,可能终我一生也无法释怀。我想很久以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孩子,那个时候他也会对我有所要求。不,没这么伟大。我想我只是单纯的在满足自己的欲望,想拥有很多,想拥有更多,好像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个洞,于是不断往里面塞东西,但怎么也填不满。这种想法只是最初的事情,过了很久,我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很好,将更多的物品塞入那洞中的时候我觉得快乐,觉得欣慰。到这个时候,几乎整个蜘蛛环都已为我所有,然后我又遇见了凯瑟琳……”

      “蜘蛛……夫人么?”千喃喃道,但立刻发现这样大为不敬。“对,对不起……”

      “你们称她为蜘蛛夫人?”道格拉斯饶有兴致的看着千,似乎一点也不生气。“是啊。”他站起来。“蜘蛛夫人,蜘蛛夫人。她现在的确很适合这个称谓……呵,蜘蛛。”

      “也许你……”注视着千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又回复了正常。“不,没什么。”道格拉斯从女孩身边掠过,慢慢走到门边。“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喜欢拉斐尔那孩子的画,但其实,他到目前所画的画我都不想要,我只是把它们收为所有而已。”

      “咦!”

      “我想要的是更好的东西。”虽然千飞快转身,但道格拉斯已不在门口,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渐远。“听说过四十一街么?那是传说一般的声音的街道。在那里有个传闻,所谓的,优秀的音乐家弹出的音色可以创造世界……”

      “那孩子每次到最后都会妥协。其实,在我心里……真希望他能够拒绝我。”

      .

      “画了那么多的画,竟然一张都没有留下来……”笔尖跳动了足有两个小时,拉斐尔终于可以稍作休息。

      瞳孔的颜色早已不是单纯的黑白,而是仿佛玻璃一般不停闪烁,不停变换的色彩。这颜色的转变或许就如同昔日的一鬼或是阿基里斯,在某种程度上已预兆着拉斐尔不再是人类,而是超脱于人类之外的更高一层境界的存在。

      而在现实世界上可以对此作出说明的自然是墙上的壁画了。与之前所绘制的任何一张都不同,面前的这幅画出奇的大,将整个房间的四面墙壁都填得满满。

      “笔法有点凌乱,但感觉很好嘛!”少年耸了耸肩,再次提笔,先是在一面墙壁上极快的速度绘出一个山崖,然后又转身,去到对面的墙壁绘下断壁。接着,仿佛游戏一般,他将笔尖贴上某块岩石,再快步奔跑,同时右手横举,只听见“斯——”的一声长音,等人回到原点,墙面上两处山崖间赫然显现出一道光滑的曲线。

      “彩虹。”拉斐尔低声自语,但看起来更像诉说。他看了看手中略有干涩的笔,再望了望墙壁,随后微微皱眉,将笔尖掉转,用末端的利刃飞快的在手腕上重重划下。

      锋利的刀刃瞬时隔开皮肤,鲜红的血液即刻涌现,却没有喷溅,而是好像泉水一样无止境的往外流淌。说起来,其实这个时候整个室内都已为鲜红的液体所包围,但创造出这一景象的少年却是肤色红润,连些许虚弱的神色都没有。

      不会再有比这更完美的颜料了——似乎嘴唇微微动了下,但这声音其实不是因为少年的声带振动产生,而是来自更高,更明亮的某个领域。笔身轻转,再次成为画师的标准握法,但举起却是另一只手臂。将流淌着鲜血的手腕贴上墙壁之后,饱含涌动的生命力的液体便仿佛受到指引一般顺着墙壁开始蔓延,起先只是将山崖覆盖,接着更是沿着那条曲线一直去到另一头,不知如此,适才还是简单曲线的线条突然起了变化,变得更加粗壮,更加饱满,而且逐渐区分出明暗。

      只是红色可不行——又是若有若无的声音,或是命令。语音方止,墙壁上的红便已不再是红,而是转为橙,黄,绿,青,蓝乃至紫色。刚才还是血色的彩虹魔幻般的绽出了光彩,七色炫目,就像有了生命一般。

      不是生,也不是死,只是单纯的颜色而已——那声音又想了起来,如果一定要为这个声音找寻源头,或许那就是来自许久之前,来自绘画的原点的启示。手腕上切口整齐,鲜血——或者说颜料依然在流淌,计量的话,早已超出了少年身体所能蕴含的总额。但怎么说好,玻璃瞳孔的男孩坐了下来,慢慢环视周围的作品,最终将视线集中于自身。

      没有痛感——他突然意识到。血液不是单纯的鲜红么?为什么一旦落笔,却千变万化,说到底,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现在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只是简单的一个念头闪过。瞳孔深处的光彩顷刻变的迷离,腕上散发出巨大的疼痛,但仔细去看,却没有任何伤口,墙壁上的画由七彩转为鲜红,再渐渐黯淡,眼看就要消失无踪。

      等等!少年大喊。

      等等,那其实无所谓!我只是想画画而已!

      笔身再转,并重重划下——毫无疼感,却又痛彻心扉——说起来,其实所谓的画就是如此。由颜料汇聚,由笔尖描绘的作品,何时开始被人赋予了生或是死的概念,何时又产生了像或是不像的区别。

      画不过是画,虽然看起来是复制,但其实却是画者心中萌生的异想。虽然看起来与这个世界的元素是如此的相似,是如此的有所牵连,但其实……

      笔尖跳动,如今所绘出的不再是一般言语所成的死物,如今所绘的,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画稿……笔尖跳动,鲜血蔓延,腾空而出的颜色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但却始终倒映在少年玻璃般闪烁的瞳孔里。

      拉斐尔的手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他已不甘用笔,只是将划破的手腕紧紧贴在墙壁上舞动。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脚,似乎被某些东西包裹住,手,也似乎被什么缠绕住了。仿佛有巨大,但是温暖的手伸出,绕过拉斐尔的双臂,将少年紧紧抱在怀中。

      拉斐尔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母亲。

      ——但转念一想,也许那不是母亲,而是更加古老的原点。

      .

      很久很久以前,确实有这种说法:那群人只是努力的活着。不知道什么是诞生,因为懂事的时候开始就没有见过新生的婴儿。也不知道什么是死,因为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彼此,每日每夜也不会有人离开。

      那是几十万,或者几百万年的事情,第一批人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他们对整个世界感到好奇,而且毫不恐惧,只是不断的探索。

      他们翻过了山,越过了河,从熟悉的地方到达不熟悉的地方,等到不熟悉的地方变得熟悉,又再度启程离去。

      某一天,当队伍行进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走的特别慢,他不断的咳嗽,伴随着咳嗽嘴角渐渐流淌出鲜血……他的同伴想搀扶,但却被拒绝。

      “我要走了。”那个人这么说。“我感觉的到,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其他的人围了上来,对于这种情况,他们从未遇见,对于这种话,他们也无法理解。

      “他去了哪里?”等到倒下的人不再动弹,其余众人互相询问。“他还在这里,只是一动不动。他说他要去另外一个地方,却没有站起来走。那么,现在他还在不在,现在他在不在这里。”

      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解答,于是大家席地而坐,谁也不说话,到了晚上,他们升起了火堆,到了早上,他们出外捕捉猎物……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有人倒下。随着时间的推移,竟然有新的生命从妇女的肚子里钻出来。

      倒下的人去了哪里,新出现的人又是从哪里而来?

      “他们从这里来。”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某个人这么说。一边说,一边指着怀抱新生婴儿的妻子的身下的血液。“从这里而来。”

      “他们去了这里。”他又说,同时伸出食指,沾上死去之人的血液,在自己的额头画了一道简单的血条。“在这里,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询问。只是第二天,火堆熄灭了之后没有再次升起,只剩下一行脚步沿向远方。

      无论是那里,还是这里,终归是一个地方,虽然看不到,虽然感觉不到,但总归是某个地方,某个世界。

      或许之前不存在,但现在却随着那轻轻一画出现了。

      “而绘画,就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这是在清晨,位于蜘蛛环,十七街的某栋破屋的二楼的画室里林恩所说的话。

      打开门的时候,室内空无一人,林恩没有惊讶,也没有寻找。他看着面前的画,只是默默地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静静欣赏。

      “多美的画啊!”眼泪流下的时候他这么说。“拉斐尔,你画了一副多么美丽的画啊!”

      然后他走入画室。

      再然后,他关上了门,再也没有出来。

      .

      十七街,乃至整个蜘蛛环都再没有人见过林恩父子。虽然很久以后,有担心的人进入了那个屋子,再砸开门走入那个房间,但看到的却只是一尘不染的地板和雪白的四壁。

      那对父子去了哪里?有人这么问,但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那是当然的,如果是画家,为了画出更好的话,总是会夹着画板四处游历,也只有那样的人才是画家。

      很久以后,有人这么说,一边说一边大笑着喝下满满一杯的啤酒。

      说不定啊!那对父子现在已经走到画里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14.一原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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