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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3.一原色(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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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突然想起……
在这个世界上,已知的色彩有好几万种。因此,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元素也都必定拥有与之相对应的颜色:草是青翠碧绿,天是宽广蔚蓝,泥土是褐,岩石是暗灰,蜘蛛丝则是银白……同样的道理也可延伸至人类。众所周知,随着经历的增长和性格的转变,人的色彩——如果我们将那称之为色彩——也会改变,于是道格拉斯夫人周身散发出火焰般的热情,马丁和珍妮两手相握的时候则绽放出粉色的温暖,父亲变得愈发忧郁,身上的紫色也因此一天天浓厚,还有唐吉和柯德,因为他们彼此为对方着想,所以蓝绿二色总是在两人之间循环转换……
那种称之为活力的色彩无绘画的。如那优雅男子所说,生命的色彩总是在不停的转变。不,不止生命,这个世界的色彩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转变。如果绘画的精髓是复制,那复制的精髓就在于把存在的现实完美的拷贝下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拉斐尔想起第一个夜晚。
他确信当时自己已将面前的千的容貌和色彩——那色彩是由好几十种颜色混合而成——完美地绘于纸上。他确信,当自己的笔尖还停留在纸面的时候,瞳孔中的两个女孩的确是毫无差别。
只是,一旦笔尖离开……
“与纸上不同。”少年喃喃自语。“画稿完成的时候,一切的色彩都固定了下来,但画稿之外的人,画稿之外的世界却会变化……”他眯眼,将视线集于手中的画笔。“有什么方法可以描绘那种变化?有什么方法可以描绘那种包含万物,随着现实的转变一起转变的色彩……”
“一原色。”他坐起。“难道说……”
——“拉斐尔,你知道吗?是你的出生让我打破了僵局,是你的第一声啼哭让我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包罗万象的色彩。”——“生命诞生的那一瞬间。”——他突然醒悟:的确世间颜色千千万万,推广开来,不同的人也的确有着与之对应的某种色彩。但不对,其实不是那样。一切现存的色彩都是从某个原点发展而来,任何一个人——无论他现在是何种状态——在最初的那一瞬间都只是一片空白。
是诞生的那一瞬间!伴随着啼哭声降临于世,第一次睁开双眼的那个瞬间!那个时候,整个世界在婴孩的瞳孔里都只是简单的倒影。没有红,没有黄,没有绿,没有蓝,没有青也没有紫……所有的色彩在那一瞬间都不存在,只是在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才逐渐分化出来。但同时,那一瞬间所有的色彩又都存在,构成整个世界的数万种色彩汇聚成一幅画,以一种简单,原始的形式映在了每一个人的瞳孔深处。那是一种极致完整的颜色。因为完整,所以连之后所能产生的一切变化都被包含于其中。
是如同阳光一般的色彩,是究极的白。虽然单一,却可以分化为所有的白。
于是拉斐尔飞快地从地上爬起。他环视室内想寻找所需要的颜料,但这房间昔日虽是画室,如今却只是关押孩童的禁闭之所,眼见之处除了灰尘什么也找不到。少年微微叹气,接着缓步向前,等走到墙边,他握着笔的手也慢慢抬起,将笔尖轻轻贴上。
拉斐尔绘出第一道线条。因为没有颜料,所以不甚明显。那线条自左而右,不过是单纯的笔直,但在意识间,少年却感觉这是一切的起源。
“地平线!”他笑了起来,仿佛看到太阳正从那线条的底部渐渐升起。“这是绘画的原点,我终于明白,原来一原色就是……”
说到此处笑容便立刻僵住。巨大的阴影自心底升起,仿佛黑色的手顺着喉咙蔓延而上,最终盖住了自己的口鼻。父亲林恩那沮丧的脸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在眼前,然后渐渐消失,黯淡……
好可怕,好可怕!有声音在喊叫,不是自己的,也不是父亲的,而是千千万万不知名的东西,来自地狱。
已经生存于这个世间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自己降临于世的那一刻的。到这是拉斐尔才明白了父亲一直以来所恐惧着的到底是什么。
——生存于世的人所能把握的一原之色,只有另外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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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什么是死亡。”
这是三天之后的对话。因为怀中匕首所延伸出来的可能性,千与那神秘男子的愉快交谈转瞬即逝。而另一方面,因为与布朗在十六街时便已认识,也曾促膝相谈,少女实际上相当信任这位将身形隐藏在绷带下的老者。
这几天她心神不宁,终日精神恍惚,急需可以倾述的对象。蜘蛛环内千认识的人并不多,布朗自然成为第一选择。
“你说过白色是包罗万象的色彩。”布朗端坐椅上。“……不,这句话是拉斐尔那个孩子说的。”他慢慢诉说,就像在回忆。“如果把颜色和人的生命联系起来,其实每一个人出生的那一瞬间都是纯净的白。你知道,白色包罗万象,但人的生活却各有千秋,随着我们长大,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情,品味不同的感情,领悟不同的思想……人的多样性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而产生,如同阳光透过三棱镜产生折色而逐渐分化。最终,我们会选择一种,或者几种颜色作为自己的本色。”
“但即使如此在最初的时候我们也是相同。”他继续说。“无论什么样的人在出生的那一瞬间都一模一样,都是一无所有,却毫无避弃的接纳着所有的纯净之白。我想,所谓的一原色就是那种感觉,仿佛初生婴孩,充满无限可能,包含无限变化的颜色。”
“我明白。”千迷惑不解。“但为什么最终会变成死亡?”
“死亡是黑色。”布朗笑了起来。“你也知道,与白色相同,黑色同样是包罗万象的色彩。如果说,生命诞生的瞬间是白色,那生命消逝的瞬间大概就是黑色吧。但,怎么说好?已在这世间行走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时间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回归到出生那一刻呢?我们已和过去不同,数十年前的我们的内心充满了未知,但现在却已分别选择了专属于自己的道路。在生命的过程中,我们选择了与自己对应的色彩。当然,这种色彩并不永久,因为某些原因,我们会改变,色彩也会跟着改变,但总归也只是从某一种颜色变成另一种。”
“千万种色从白分化开来,千万种色又在最终汇聚成黑。”他为自己倒了杯茶,又为千倒了杯递过。“死亡也一样。如果说,出生的瞬间充斥着未知,那死亡的瞬间则充斥已知。人之将死,其生命中的全部经历都在哪一瞬间得到定性,仿佛万事万物突然都静止了下来,而且以后也不会再变化。这一瞬间难道不正像画家们把所有的颜色都汇聚到一起时的那种感觉么?”看着千接过茶杯,他将手收回继续。“年轻的时候我也听说过林恩的传闻,那男人是个了不起的画家,但不知为何不愿再抓起画笔。我想,多半是他的技艺到了某个阶段,随后开始钻研起你之前所说的那种一原色彩。我想,他一定在某个时候明白这种色彩来自诞生——或许是他儿子出世的那一刻,但接着,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无法描绘出那种感觉。”
“于是他发现了另一种方法。”布朗抿了口茶。“林恩发现,虽然自己无法画出生,但却可以画出死。这就好象人不能选择再次出生,却可以选择即刻死亡一样。”他绷带下的眼神似乎黯淡了许多。“一旦明白就会发现那是极端可怕的现实,有谁可以坦然的面对死亡,有谁可以坦然面对万物在霎那间烟消云散?那是无法挽回的现实,发生过的一切都无法更改,再无扭转的余地。除非……”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嘴,过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林恩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腐朽,于是立刻抛开了他一直钟爱的笔,无法承受死亡——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的人是无法绘制出那种色彩的,我想事实就是这样。”
“那么……”千端着茶杯迟迟未举。“拉斐尔会死吗?我不知道……那孩子对绘画的狂热和执着……”
“别担心,那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布朗浅笑。“从未有人发现拉斐尔的尸体,我想他和他父亲一样最终选择了放弃。”
这似乎是一个大失误,说完这句话,布朗的眼神就变了,但幸好千似乎没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
“你说你很久以前听说过林恩,恩,拉斐尔的父亲。”对面,女孩并没有意识到更大的疑点,只是随意问道。“我不知道林恩的年纪,但……你之前来过这里么?我一直都想问,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你看道格拉斯夫人的眼神也是……好像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一样。”
“我也很想知道。”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原来是蜘蛛巢中的另一位老人正缓步下楼。与第一次遇见的时候相同,道格拉斯先生虽然话语严厉,但面色和蔼。“我也觉得奇怪,有一次你称呼了凯瑟琳的本名。呵呵呵,伊尼斯先生还好吗?或者说,你就是伊尼斯?”
“我是布朗。”绷带内的人声音连一丝不平稳的感觉都没有。“很抱歉,我不认识叫伊尼斯的人。”
气氛有些僵持,幸好这时有意外的人乱入。客厅的大门被敲响,然后再被推开。“我是画廊的人。”进来的人喊道。“道格拉斯先生在吗?啊,您在,那太好了,请问这幅画该挂到哪个房间。”
“挂到那位小姐的房间。”楼梯上,道格拉斯对着千点头。“我们约好的不是么?”然后转身。“跟我来,我带你去。”
“为什么这幅画不能给拉斐尔呢?”客厅里千忍不住问。“这是拉斐尔的心血……”
“这也是我和拉斐尔的约定。”道格拉斯先生的声音依然平缓,平缓的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反驳。“至于为什么……”
“你看过我的收藏品吧。”他说。“对我来说,世界相当简单。”
“我想,于是我做,只是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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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结构精巧的画笔是三天前那神秘男子临走前留在桌上的礼物。起先得到的时候确实令人雀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如今却已转化为无法言语的痛苦。
失去了绘画,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数日滴水未进,但此刻相较于身体,精神的饥饿才是拉斐尔最大的敌人。自从明白父亲的想法那一刻起,少年便将笔远远抛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自己则在相对的墙角倦缩做一团。
不能画画,不能画画……这声音来自嘴唇的微微颤抖。
想画画,想画画……这声音却来自于心脏的起伏。
我该怎么办?他犹豫。我就这样一直等下去么?他询问自我。那位先生教会了我技巧,也给了我笔!他瞪大了眼睛。可是,一原色其实是……他再次紧闭双目。
为什么那位先生要给我这支笔呢?不知什么时候,心中开始对这一局势感到恼火。如果不是有笔在身边,自己也就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不,往前一步想,为什么自己要画画呢,父亲虽是画家,对此却一直持反对态度,但,即说如此,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执着……这是命运?这是选择?抑或者,这是自甘堕落?
各种各样的想法充斥,碰撞,降临于世以来,如此强烈的怀疑自己的人生这还是头一回,但或许,这就是每一个坚持者必将面临的道路吧。
痛苦,痛苦,犹豫,犹豫,希望,希望,恐惧,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脑海中清晰的语句逐渐消散,只剩下几个单词在盘旋。家庭,家庭,生命,生命,父亲,父亲,我,我,拉菲尔越想越远,越想越宽广……这是怎么回事,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不是一直都觉得生活简单而充实么?
绘画……
绘画。
绘画。绘画。绘画。绘画。绘画。慢慢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了,只留下这个了。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相同性质,却不同颜色的思绪不断涌现,不断重叠,不断堆积,世界逐渐变得阴暗起来,然后又变得漆黑。漆黑,漆黑。突然想起,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原色?和颜料一样,当无数的颜色组合到一起,最终得到的不就是漆黑一片么。
黑暗渐浓——虽然依旧是漆黑,但总觉得更加浓郁了——不只是思想,连瞳孔倒映的景象也一并变得浑浊了起来。漆黑,漆黑,无法形容的漆黑。拉斐尔伸出手去想确认自己还存在,但发现什么也看不见。明明是白天,却伸手不见五指,如此感触的黑暗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出现的呢,他这么想,继而又想,如此的黑暗要如何才能描绘出来。
这只是不起眼的一个小念头,但随着“描绘”这个词在脑海中浮现,就黑暗中突然闪现出一道光彩。那是无法形容的颜色,似红非红,似蓝非蓝,似绿非绿,似黄非黄,闪动着的色彩最初只是一个小点,却渐渐扩散,扩散,最后如同阳光一般绽放,但奇怪的是,尽管那色彩如此耀眼,却没有刺破黑暗,而是黑暗相映,并渐渐融为一体……
瞳孔由浑浊渐渐变得清澈起来了。实际上这时候的拉斐尔依然什么也看不见,不,确切的说,他看见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少年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懒懒地舒展筋骨,,仿佛要将这几日的不愉快都一并扫开。然后他又缓步上前,走到斜对面的墙角,弯腰拾起那只精巧的画笔。
“你错了,父亲。”拉斐尔轻声诉说,就好象林恩就在身后。“一原色不是生,也不是死。它其实并不可怕,反而是异常美丽的颜色。”这么说着,他将手倒转,慢慢拧下笔末,露出里面的尖刃。“现在,我有画布。现在,我有画笔。现在,我有颜料!”
“我们是画家啊!”这是明了一切的声音。“真可笑,对一心热爱绘画的我们,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