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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2.一原色(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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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拉斐尔的头低了下去。“在绘画者的眼睛里,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元素都有它的颜色。”
“就拿人来说吧……在我眼里,道格拉斯先生是银白色的,而他的夫人则是火红色。马丁和珍妮分开的时候是蓝色的,但如果两人同时出现就会变成粉红……我想这与人的性格,经历,或者当时的心理有所关联。因为唐吉和柯德两人分为黄绿,但经常互相掉转……我的父亲,他身上的色彩是抑郁的紫,只有喝了酒之后才会有所淡化……还有你……”他瞄了千一眼。“你身上的颜色很复杂,和大多数人不同,是由好几种含义各不相同的颜色组合而成……”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的颜色。”他继续说。“有时候我会爬到高处去往下看,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是五彩斑斓的。你知道,就好像这个世界一样多姿多彩。”
“每一个人都有专属于自己的颜色……”他又说。“科学上已知的色彩,大概有好几万种,每一个人都必定是身处其中,每一个人都必定可以由这几万种色彩调配出来。可是……”声音小了一分。“我调不出那位先生的颜色。当我拿起笔想画下他的脸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下笔。”
“我曾经以为那位先生的色彩是游离于已知色彩之外的色彩。”他轻轻地说。“我曾经想,也许那位先生,是一种独特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颜色。”
“现在我不那么想。我想,这种感觉……也许那其实是很普通的,普通到随处都是,伸手可及的……”
“一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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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后那孩子这么说?”这是四个小时之后,位于三岔路口的蜘蛛之巢里,一楼至二楼的楼梯转角处所发生的对话。也许是因为下午在店中的对谈,千感觉自己与那神秘男子之间的距离已拉近许多。所以,当夜幕再次降临,自己回到住处,并在回房间的路上遇见对方时,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希望可以将对谈延续下去。
“一原色到底是什么呢?”千小心问道。“我不明白,那一天,您用刀划破了手指,将血抹在了拉斐尔完成的画稿上。”她一边回忆一边说。“只是一瞬间,那话就变得与众不同……我对绘画并不在行,我想,或许是血液中含有某些特别的东西和画稿产生了作用。但今天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又觉得不是,你说绘画是将灵魂融入的艺术,那果然,到最后还是要靠心么?可是拉斐尔他……那孩子在技巧上无懈可击,在心的层面上,我相信他也已经到了非常了不起的高度。”顿了顿,她继续说。“我不明白,在我看来,绘画就是拉斐尔的全部,如果您知道一原色,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他如何才能得到呢。”
“如果直接告诉,他就无法成长。”男人微微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方向。在这一点上,除了自己谁也无法依靠。我所能做的只是在后面稍微的推上一把而已。”
“比起这些。”他的眼神似乎锐利了很多,但瞳孔中温柔依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在这个城市里像你这样心里总是装着他人的类型可不多。对了,我听说你来自十六街的另一头……不,或许不止如此。”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些,仿佛在嗅探什么。“你身上有许多不一样的东西。我看看……贪婪,色欲,杀戮,还有一些其他的,难以想象,你竟然可以在那样的世界里存活,要做到这一点可不简单。我真想再看的仔细一点,还有……怎么?”
最后的疑问源自于千的后退。
也许这只是错觉……在面前之人说出与皮埃尔相同的话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大手重重地压了过来,穿过衣服,透过皮肤,最后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心脏,更牢牢地握住了心脏背后的什么东西。女孩不断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数步之后,肩膀贴上了墙壁,这才发现整个背脊已经湿透。她大口吸气,不断吸气,但只觉胸口愈发的闷,好像空气中的氧一瞬间消失无踪,又好像自己顷刻间忘记了如何呼吸……
“别担心。”有声音这么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压力瞬解,虽然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句话,但适才还强烈感触到的重担却突然消散……不,不止如此。如果说刚才的感觉是无边的黑暗,那现在的感觉则是与之相反的一望无际的纯白。为什么会这样?手忍不住抬了起来,轻轻按在胸口——心跳平缓,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奇怪。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却有着难以言语的说服力,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这就是未来。
“你认识卡切吗?”大力呼了口气——尽管完全不需要——千小声问,和上一次面对皮埃尔的时候不同,话音中没有任何怀疑和警戒。“我有一个朋友,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说了与你同样的话。”她将刀拿了出来。“也许你看见了这个。”
“有十年没见了吧。”那男人脸上依然是淡淡的微笑。“他是个可怜的人。也许已经死了。”
“也许你也认识我的朋友。”千再说。“皮埃尔。我早就觉得,你和我那个朋友很相似。你们身上有相同的感觉,但你更加……我和他曾经一起旅行,但在十六街失散。对了,他说过,说他的朋友们并不这么称呼他,他的朋友一般称呼他为……”
“波尔捏泽。”对面的人接道,继而又说。“你不该以这个名字称呼他。哪怕只是对第三者转述。”
“恩。对不起……”虽然不理解,千却不由自主的道了歉。“那么,你果然是他的朋友之一?我一直在找他……如果可以,你能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么?”
“这一点恐怕我无能为力。”男人答道。“事实上,我与波尔捏泽上个礼拜还在一起。他现在正忙于处理一件非常重要,而且可能伴随着极大危险的事情。但别担心,如果你是波尔捏泽的同伴,就必须相信他能够安然无事。”他笑了笑。“你在这里已经停留了好几天,或许可以再付出些许耐心。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次出现的。”
“是吗……”虽然不甘心,但也别无他法,更何况面前的人话语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魔力。“谢谢你。”千点了点头,然后才想起什么。“啊,对不起……”她望向对方。“其实好几天前就该问的,但一直没有机会。”
“我叫千。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但之后最先响起的声音却不是来自面前而是身后。大厅的门随着一阵沉重的声响被推开,整个人包裹在绷带里的布朗慢慢走了进来。因为位置关系,他并没有第一眼看到楼梯上的二人,但随着位置前移,去到楼梯下方的时候,他终于也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和之前每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相同,布朗隐藏在绷带下的瞳孔里充满了迷惑。但或许是因为气氛和位置的缘故,这次的布朗无法转身避开。
“为什么?”嘴唇微微抖动,他又说了一句。
“看来我们说的太久了。”千身旁,那男人意味深长的说,同时抬脚向前,沿着楼梯慢慢走下。
“也许你年纪大了,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与布朗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这么说。
而楼梯上方,直到看着那依然不知姓名的绅士慢慢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轻轻翻开手中的书本,千这才能够将视线移向第三者。
她看见布朗瞳孔中的迷惑变得更加巨大,更加深沉,不知为什么,心里莫名涌现出一股担忧。
然后她又不自觉地开始担忧起拉斐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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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这时遍体鳞伤。
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那或许也只能说是因为他的父亲在这个夜晚太无聊了。
“我早就说过要你不要再画画了。”靠着禁闭室的门,林恩耷拉着头坐下,只是微微睁开一只眼呆呆的望向不远处散落在地上的绘图本和画笔。“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你的身体好像记不住疼痛,似乎无论我怎么打你也无法改变你的坚持。但……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这个呢?你可以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张开腿四处奔跑,如果想做什么坏事也未尝不可。如果你想学点什么,你可以去学学音乐,或者和你那两个朋友一样玩弄机械……你是我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天才,也知道你的天才不止限于这个……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一定要画画。”
“你想你的妈妈么?”他仰头。“也许你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但拉斐尔,我很想你妈妈,很想我的妻子。到现在,每当我清醒过来,我就会想起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情景。我常常想,如果她当时没有离开该多好,如果现在她还在我身边又该多好……我们三个人可以幸福的生活,也许没有钱,但只要三个人在一起就可以……”
“即使……即使没有画?”门后,拉菲尔的声音时断时续。“妈妈是因为画才爱上你的。你们……”
“她也是因为画才离开的。”林恩咬牙打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他陷入回忆。“对了,那时你的母亲刚刚怀上你,当时我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虽然技术并不算一流,但颇受欢迎。不止是十七街或是蜘蛛环,连更远一些的地方也有人会专程来购买我的作品……当时我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我期待着可以有一个平淡温馨的人生,我,你的母亲,还有你,我相信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无论在未来遇到什么也可以幸福……”
“直到我遇见了那个人……”他掩面埋头。“现在还记得……那天我为你的母亲画了一副画像。每个看见的人都说那画栩栩如生……但有一个人不这么说,有一个人……那是一个长相俊美的青年,看年纪,好像只有二十岁……他一直在笑,奇怪,现在想起来,好像他一直都仿佛在笑……他探过头来,看了看我的话,然后他说……”
“好像缺了点什么……”林恩的声音在颤抖。
“我也觉得缺了点什么……”他继续说,只是声音愈发颤抖。“你喜欢画不是吗,你应该明白这种感觉。绘画的精髓在于复制,可是即使我们将眼里看到的东西完全复制下来,也依然会觉得不足够……我为你的母亲画像时感觉就是这样,你知道,虽然样子不同,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往画上抹了血……”仿佛要哭出来一般,林恩的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抹在我的话上……我想阻止,但无法动弹,那个人的一句一动吸引着我,让我觉得阻止他是罪大恶极的事情一般……他是对的,血液抹上之后,画中的人和你的母亲重叠了,那不是我能够达到的境界……一刹那间我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我想得到那种技巧……我也是个画家,只要是画家,无论是谁看到那种景象也会无法自拔……”
拉斐尔没有插嘴,他静静地听着,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我开始学习那种技巧……”沉默了一小会,林恩继续回忆。“那个男人走后,我将你母亲的画像挂在画室的墙壁上日夜端详。过了不久,我开始尝试,希望自己也能掌握那种艺术……我的技术突飞猛进,虽然没有人看到,但我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到达了这个城市,或者是这个世界的绘画的顶点……可是,那只是凡人的顶点而已,我心里明白的很,我和那个人的之间的距离差天共地,我明白我欠缺点什么,不是技巧,不是材料,也不是对绘画的热诚之心,而是……某种东西,某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东西……”
“你的母亲渐渐无法忍受我的痴迷。”他流泪。“她无数次要我停下来,但我又哪里停的住脚……我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画着,现在想起来……或许你的母亲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然后呢?”门板后的拉斐尔低声问。
“然后……”林恩的音调变得诡异了起来。“那是很可怕的东西……”虽然声音诡异,但实际上他却是在笑。“拉斐尔,知道吗?是你的出生才让我打破僵局,是你的第一声啼哭让我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包罗万象的色彩……但晚了,我冲出画室,看到你躺在桌子上,而我的妻子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你知道吗,其实那个时候我心里开心的很,对于她的离开,我当时一点也不难过,我沉醉在明了绘画真理的喜悦当中,迫不及待的抱着你回到画室。然后……”
“那是很可怕的……”他的面色又黯淡了下来。“一旦真的决定下笔,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在追求的竟然是这么最可怕的东西。前一分钟我还对妻子的离去无动于衷,但这一瞬间我的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流淌了下来……我开始发抖,忍不住,全身上下都在发抖。我抱着你发了疯一般跑到街上,大声呼喊你母亲的名字,那一瞬间我才知道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但一切都为时已晚……拉斐尔,你明白吗?你,我,还有你的母亲,我的妻子,我们本来,我们本来可以……”
“父亲……”禁闭室内,拉斐尔仰面躺在地上。“一原色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会知道!”仿佛触电一般,林恩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拳头紧握,额头也遍布青筋,只是听到那三个字他也觉得仿佛被巨锤击中,只是想起那三个字也仿佛至身冰窖。“你是从什么地方听来这个的!”他发了狂似的大喊。“一原色,一原色,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这三个字!难道说,难道说你……”
“你不知道那有多可怕。”他飞快的附下身去,抓取地上的绘本和画笔。“那是恶魔,那个人也是恶魔,你根本就不明白那是多么可怕的颜色,你根本就不明白为了那种色彩你将付出什么!”
“你就待在里面吧。”他大声说。“你应该待在里面!我不允许你在画画,我也不会再让你画画!拉斐尔,我现在就把你的绘本和笔全部烧掉。别想阻止我,别求我,我不会让你再接近那些恶魔,不会让你再画出哪怕一根线条!绝不!”
禁闭室里,拉斐尔没有回答。
甚至直到林恩远去,门缝里渐渐飘入纸木燃烧味道的时候,拉斐尔也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动不动的仰面躺在空旷的房间里,一动不动的躺着。
然后,他慢慢伸手入怀。
拿出来的时候,掌心握着的是那只暗藏精巧机关的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