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74、4.喜欢你(4)

　　“咕唧！我想吃香蕉了！”巴布鲁斯甩起尾巴勾住细绳，让整个身体倒吊在半空晃来晃去，“对了！咕唧喳喳！我们说到哪了？”

　　“……倒头来，咕唧，人类也只不过是那样的东西！”它紧紧地抓住香蕉，再晃了一下，这才抬起头对室内众人……众娃娃说：“我们醒过来了！主人把我们抛弃了！咕唧喳喳，我想吃香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你们知道，想起那些事情并不开心！我想说的是，现在……我想吃香蕉，咕唧，我们又将再一次被抛弃了！”

　　“我还是无法相信马克西尔也是那样！”有个声音这么回答。

　　“咕唧！你来这里的时间并不长！爱丽丝……呜！比我长……”棕色的毛毛猴眨了眨眼睛，“咕唧喳喳，好吧，你来的时间比我长，但你不清楚！马克西尔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作品，咕唧！那真完美！按照一般的说法，我实在想不到完美以外的词来形容……呜，形容这香蕉……”

　　“可是我看见！”他晃了晃香蕉继续说：“你们知道，那个女人，那个男人，他们来了之后，马克西尔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咕唧，香蕉，香蕉我喜欢！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里，里面，然后制造那个东西，然后，咕唧，然后他成功了！”

　　“真的？”架子上另一人问，那是一个戴着绿色尖帽，有着长长尖耳朵的精灵：“真的那么完美？”

　　“人类！”一直坐在桌上望着窗外的女孩突然小声插嘴，但没有回头。

　　“不错！咕唧！”巴布鲁斯笑了起来：“咕唧！喳喳！喳喳咕唧！咕唧喳喳！那是不同的，那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丝茉茉也看见了！对吧？对吧？丝茉茉也看见了！咕唧，这是的香蕉，不给，不给你！”

　　“真的吗？”墙角里的粉红象站了起来，长长的鼻子抖了抖，随即打了个喷嚏，然后再望向窗边的女孩。“真的吗？丝茉茉！”

　　“咕唧！她不想说话！丝茉茉现在很伤心，伤心得很！”毛毛猴一边翻筋斗一边叫：“你们没看到？咕唧！但你们知道！马克西尔喜欢丝茉茉！咕唧喳喳！喜欢！最喜欢！嘿嘿嘿嘿！喳喳啦！但是那个东西完成以后，他再也没有看丝茉茉一眼！”

　　“我不伤心！”丝茉茉依然没有转过头来，“我不喜欢马克西尔，马克西尔也不喜欢我，我早就知道！”

　　“好吧！”猴子先生没有坚持，“好吧！不喜欢就不喜欢。”再翻了一个身，“但他是我们的主人！是主人！我们所有人……所有玩偶醒过来之后都无家可归！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收留！我们以为，咕唧，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以为他至少不会丢弃我们！咕唧喳喳！但他现在就要抛弃我们了！”

　　“他会抛弃我们！咕唧！一定会！”巴布鲁斯把手举了起来，“我以这根香蕉发誓，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无法原谅！不能原谅！咕唧，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

　　房间里一片聒噪。

　　“安静！安静！”吊在细绳上的猴子又喊道：“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咕唧！很严重！我们投票！投票！”

　　“我们杀不了他！”一只小猪鼻子喷着热气从众人身后钻了出来提醒，“我们不是马克西尔的对手，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除非可可罗在！”角落里不知谁这么添了一句。

　　“可是他不在！咕唧！咕唧喳喳！”巴布鲁斯声明道：“但我们还有王牌！恩！咕唧！谁能给我一根香蕉吗？我们有王牌！我们有丝茉茉！”

　　于是所有人的头都朝着窗边的女孩转了过去。

　　“什么是喜欢？”这时丝茉茉突然站了起来，再转过身去望向巴布鲁斯：“告诉我！什么是喜欢？”

　　“感觉？”猴子看着女孩认真回答：“你为什么问这个？喜欢？你知道，我们也知道！你不喜欢马克西尔，你说过的，不喜欢，马克西尔也不喜欢你！咕唧，好吧，我们都很清楚，马克西尔也不喜欢我们！”

　　“什么是喜欢？你喜欢你的主人？叫什么？典子？以太？”他晃了晃头：“喜欢，喜欢，你的主人喜欢你吗？我们都知道！典子！咕唧喳喳！叫典子的人抛弃了你！咕唧！叫以太的人对你不好，他总是，总是用针刺你，一直到现在，你的身体里还有他留下的针！所以……咕唧！生锈了！你生锈了！以前你是多么漂亮的娃娃，但现在你身上都是铁锈了！咕唧！恨他们！恨！恨恨恨！你应该恨他们！”

　　“人类就是那样！说不负责任的话，给我们希望，再把希望夺走，就是，就是那样！”他说：“很过分！很过分！讨厌！讨厌死了！我要把他们全部杀掉！典子！以太！但首先是马克西尔！”

　　“过分的是你们！”丝茉茉转过身去，“你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你也不知道！”人群里一个充满敌意的声音反驳，“你也是玩偶，你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知道！”丝茉茉大喊：“典子教会我了！”

　　“啊哈！她教会了你？”那声音继续说：“还是你模仿她？玩偶没有感情，玩偶只是从身边的人那里学习而已。你从你的主人那里学，我们从我们的主人那里学，你的主人喜欢你，所以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我们呢？我们的主人也喜欢我们，难道我们不知道？”

　　“我们是不同的！”

　　“我们都一样！”巴布鲁斯严肃地说：“我们这些娃娃都一样，就连可可罗……你喜欢的可可罗，他也一样的，他过分吗？”

　　“我不知道！”丝茉茉低下头，“我不知道，不应该是那样的……”

　　然后她沉默了，房间里无数的娃娃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等待着。

　　“我要去找他们！”过了很久，丝茉茉的头抬了起来，“去找他们！我相信他们，我喜欢他们！”

　　“冲动！冲动是魔鬼！”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巴布鲁斯悻悻说道，“那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他说，将手里的香蕉塞进嘴巴用力咬了咬。“你以为自己在追寻一根香蕉，但其实那漂亮的香蕉皮下只是一些烂棉絮。”

　　“那么……”丝茉茉看着巴布鲁斯，“为什么你从来也没有放下过那根香蕉。”

　　“那！”巴布鲁斯坐在绳子上想了许久，然后又突然跳了起来：“你走吧！走吧走吧！咕唧喳喳！随便你！那是你的选择！有什么办法！”

　　“可是我……”它转过身去背对着丝茉茉，“我抓着这根香蕉，那是因为我……”

　　“除了这香蕉，除了这烂棉絮……”巴布鲁斯用难以形容的语调喃喃说：“除了这个我什么也没有……”

　　.

　　“结果，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自然的风越来越猛烈，三十一街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丝茉茉坐在马路中间，身边撒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子，这样过了很久，当雨点从天空缓缓飘落的时候，身为玩偶的她竟然也感到了丝丝寒意。

　　再一次毫无意义地拾起一颗石子再塞进眼眶，那无边无尽的黑暗依然紧紧缠绕，丝茉茉哀声叹了口气，将石子重新挖出，再丢开，然后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这时雨又大了写，那纷纷扬扬的水在“滴答”声中落下，撒在额头上，脸上，身上……

　　意识——逐渐朦胧，这是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当初醒过来的时候一般。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是吗？科德曼已经死了，这真令人感到难过。但实话说，这消息却又不让人感到意外。”一个声音响起，“相比之下，马克西尔竟然可以完成最后的作品，呵，你这次倒是给了他一件好礼物。”

　　马克西尔？熟悉的名字，丝茉茉静心倾听着。

　　“话说回来，我最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你知道，那夫已经走了十年之久，我想他可能已经死了。”适才的声音继续说，“他拥有幸运匕首，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战胜他。你知道，除了一个，除了所需要的那个关键。”

　　“你说过那个关键会来到此处，如果她真的来了……您又会怎么做呢？先生。”另一个声音说道。

　　“你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你已经遇到了那个人一样。”最初的声音这么回答，然后语气突然变得充满掌控力：“你说她，这么看来，你的确见过，呵，是个女孩吗？”

　　“不，先生……”提问的人回答，但即使是丝茉茉也听得出他有所隐瞒。“我只是好奇……”

　　“马克西尔的女儿才是真正的好奇。”最初的人好像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年的游历似乎使你成长了许多，呵，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走自己的路好了。至于那个人……其实现在这并不重要，事实上，我也没有想过具体要做些什么，我给了那夫幸运匕首，然后让他离开，所有的因都已在那一瞬间种下，他的游戏会持续，直到有一天被人打败，然后一年，十年，或者更久，在那领域里战胜那夫的人会来到这里并找到传说中的街道，一切都已注定，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的只是等待而已。”

　　我听不懂！躺在水洼里的丝茉茉在心里这么说：说些我能理解的！

　　“有一位小客人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声音响起，这确实是丝茉茉能理解的，“而且，我想她正在埋怨我们尽说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只手抓住了丝茉茉，再将她举起，然后轻轻放在街边的屋檐下。

　　“好了，小家伙，你打算加入我们的话题么？”

　　丝茉茉没有说话。

　　“她有些害羞不是吗？”那个抓起丝茉茉的人这么说，“呀，原来如此，她的眼睛没有了，这真让人难过，无论是对于玩偶还是人类，眼睛可都是重要的器官。”

　　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硬硬的，冰凉冰凉的，丝茉茉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任由对方摆动，过了一会儿，对方的手终于离开，然后声音也再次响起。

　　“两个玻璃球，我想这样应该行得通，但重量与你之前的眼睛不同，或许会有一些不习惯。好了，现在，慢慢把眼睛睁开。或者说，你还是想装成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布娃娃？”

　　丝茉茉想了想，把眼帘慢慢睁开了。

　　“可以看得见吗？”一个声音问，那是适才两人交谈时提问的人，丝茉茉抬起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起先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但渐渐的，黑暗上又添上的新的，朦朦胧胧的色彩，那朦胧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影象逐渐清晰，她看到一个男子就站在跟前。

　　一个很奇怪的男人……丝茉茉打量着对方，在这样的夜晚，这个人竟然还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按照一般的说法那好像叫燕尾服，头上戴着同样黑色的高帽子，更奇怪的是，与着一身漆黑相比，他手上握着的东西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碧绿色的笛子？丝茉茉想了起来，这人自己不久前才见过。

　　“谢谢……”她点了点头。

　　“你看！她果然是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声音响起——从适才的对话判断，他就是这位拿着怪笛子的人所称的“先生”——那同样是一个男子，他就蹲在丝茉茉身边微笑着看着她，“但是，你不是应该先感谢我吗？”

　　我为什么没有先看见这个人？如此的念头在丝茉茉的脑海里萌生出来：他比刚才那人还要靠近我，为什么我先看见的却不是他？

　　“谢，谢谢……”连忙把话补上，再看着对方微笑着站起身，不知道为什么，丝茉茉的心里再次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触。

　　“那个……”她抬起头小声问，“你是……”

　　“你是人还是玩偶？”

　　.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问过我了！”那个人笑了起来，转过头去朝身边穿着燕尾服的绅士说：“还记得吗？你以前也喜欢问我类似的问题。我记得，很久以前你也经常问我是属于光明还是黑暗。”

　　“我找不到答案，先生”穿着燕尾服的男人——皮埃尔·波尔涅泽朝着那人恭敬地行了个礼。“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明白。”

　　“但是你终于成长了！”那奇怪的男人点了点头回答，然后又转过头来微笑着望向台阶上的丝茉茉，“那么，你觉得呢？觉得我是人还是玩偶？”

　　“我，我不知道……”丝茉茉低下头，“我分不清楚，很奇怪……从来没有这样，我想你是人类，但又觉得你和我一样，但是……又觉得你是别的东西。”

　　“我是人类。”那个人一边微笑一边摸了摸丝茉茉满是泥巴和铁锈的脸，“如假包换的人类。”

　　“你和别的人不同……”丝茉茉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不一样，和典子不一样，和以太也不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和我遇见过的，所有的人类都不一样。”

　　“是吗？”那个人依然微笑着，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在微笑，“是吗？”他这么说，“也许你以前遇到的那些并不是人类。”

　　“可是，典子和以太是真正的人类啊……”

　　“人类有很多种……”对方还是微笑着回答，“真实的，和不真实的。”

　　“那么，喜欢呢……”丝茉茉低着头认真想了想，但还是无法明白对方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她干脆不想这个问题，于是又抬起头问：“人类总是说着‘喜欢’这样的字眼，那么，喜欢呢？喜欢也有真实的和不真实的吗？”

　　“有很多种。”那人点了点头，“我听说玩偶自己并没有感情。对你们而言‘喜欢’是最初可以接触的，是最为重要的一个单词，那么，你所学习到的喜欢是什么呢？” “想在一起？”丝茉茉回答说：“想和自己的主人在一起，这就是喜欢吧？因为……人类不也是把我们抱在怀里说喜欢我们吗？他们说想和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她的声音更加小，最后哏咽了起来，“可是，最后他们还是把我们抛弃了，我们在垃圾堆里醒过来，身边什么也没有……大家都这么说，说人类也不过是这样的东西，喜欢我们，又把我们丢开……大家都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然后大家都说……”

　　“那种骗子，死不是更好吗？”蹲在丝茉茉跟前的男人这么说，词句冰冷，但语调却充满了暖意：“大家都觉得，既然要抛弃我们，一开始就不要说那种话！不是么？大家都觉得说，那是谎言，觉得所谓的喜欢其实只不过是一场骗局。”

　　“可是，你不是这么想的。”顿了一会，他又说：“我很清楚，你和其他的玩偶不同，你觉得这种想法很过分。不是么？你觉得，如果这样的话，那玩偶和抛弃玩偶的人类有有什么不同？你认为其他的玩偶并不懂得什么叫喜欢，你觉得它们和那些人类一样自私……”

　　“你是怎么认为的呢？你比所有的玩偶都看得更远，看得更清楚，你所学习到得感情也比它们更加纯粹。你的主人也许抛弃了你，你的主人也许曾经对你并不好，但回想过去，想起和他们在一起得时候你还是可以感觉到幸福。”那男人微笑着看着丝茉茉，语调温柔仿佛昔日得典子：“我看得见，你身体里有一些东西，那是针不是吗？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把它们留在自己的体内，即使那个人这样对你，你也从来没有恨过他。”

　　“你所学习到的喜欢是什么？”他将丝茉茉抱了起来。“你所能理解的这个世界又是什么。我知道你，你是丝茉茉。”

　　“你和其他的玩偶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