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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3.喜欢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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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事实上,如果硬要作一个修饰,这一切或许连怪异也称不上。
……你知道的,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人类也只不过是一个点大的卵细胞而已。你知道,父亲和母亲相爱并结合,于是新的生命就会诞生。
按照一般的说法,十个月,你知道,那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过程……
所以,即使它们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堆碎步或者烂木头。所以,它们终将也会因为某些理由而改变,终将成为完全不同的东西。
……寂静无声地沉默了太久,累了,或者休息够了,于是睁开眼睛,于是站起来。无论是人类还是玩偶,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也许生命确实是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才拥有的。可是感觉,感觉这种东西,也许远在静静地坐在橱窗里的时候,也许远在一动不动地趴在小女生的怀抱里的时候,也许远在很久,远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所以……
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那许久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因,也理所当然的会结出属于它的果……
所以……
现在,那果实也已经到了可以采摘的时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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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子两眼发直,一动不动地跪坐在窗边的写字台上。
是梦!心里的确这么想--丑陋的娃娃,干枯的头发,沾满泥水的脏兮兮的脸,还有那遍布铁锈痕迹的皮肤,一切的一切都和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是梦吧!但肩膀上的痛楚也确实传来--那东西的手掌下,锋利的金属穿透了衣服刺进皮肤,虽然光线微弱看不清楚,但自己知道的,血已经流了出来,一点一点的……
不要!走开!想喊叫,于是无助的张开嘴,却什么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我回来了!”丝茉茉笑了起来,搭在典子肩膀上的手也抓得更加紧,藏在指头里的钢针也更加深地刺进了对方的肩膀--那是爱,是记忆的碎片,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的了。
“我知道!我很清楚很清楚的知道这一切……”也许是因为激动,也许是因为脖子上被挖开的洞透着风,丝茉茉的声音变得越发颤抖。“……我想了很久,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可可劝我放弃,他说最后我一定会后悔。巴布鲁斯劝我留下来,他说到最后一切也只是烂棉絮。马克西尔也是,马克西尔也这么说,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会需要我……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是属于典子的,我因为典子而觉醒,因为典子而懂得喜欢,懂得爱……”
“我记得所有的事情,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你喜欢我,每天睡觉之前,你都会抱着我说这句话。我知道的,你不会忘记我,我也一样!我忘不了你,我喜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哭,按照一般的说法这个时候我不是应该流出眼泪才对的吗?可是我做不到……真讨厌,我讨厌这样……可以再回到你身边实在是太好了!”
“在窗户外面的时候,我听见了!”擦了擦脸上的泥巴,她轻轻地说:“我听见了,你没有忘记我……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我的名字和样子,但是你没有忘记我!真的,我一点也不生气,也不会生气,对我来说,只要可以和典子永远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你曾经是那么的喜欢我……”丝茉茉就这么喃喃自语着,一点点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典子的面狭上。
然后……
……她被一只手打落了。
声音,叭--娇小的躯体撞在墙壁上。扑通--挣扎中失去重心的小女生从桌子上摔了下来。哗啦啦--书本,文具,还有各式各样的其它东西也随之撒了一地。
……然后女孩开始后退,她没有站起,只是就那样坐在地上不断地往后退开。腿在颤抖,嘴唇在颤抖,眼睛也在颤抖,视线锁定--盯着墙角的娃娃堆,丝茉茉的落下之处。肩膀上疼痛依然,喉咙又干又哑,她一点点地朝后退,这个时候,久别重逢时所能领会到的只有一个念头……
远离那个东西!心跳的频率变得更加快,后背碰到了墙壁--无路可退,无路可逃,绝望,想做些什么,可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吐出几个简短的单词。
“不要!”
“别过来!走开!”
……落地的丝茉茉没有立刻从娃娃堆里爬出,已去到墙角的典子也再无可以回避的空间,既大又狭小的房间里光线灰暗,被强风带动的窗户哗哗作响,但周围的空气却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沉重的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按照一般的说法,这个叫悲剧吧……”过了好一会儿,娃娃堆中传出这样的声音,“丝茉茉现在很伤心,非常非常的伤心。人类并不知道……感觉这种东西,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因为那钟感觉存在着,娃娃们会记得所有的事情,也会怀念所有的事情。因为那种感觉存在着,每一个娃娃醒过来的时候,都会觉得很孤独……”
“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有些娃娃是这么想的……”一股仿佛腐烂垃圾般令人反胃的气息逐渐蔓延开来,丝茉茉一边用力推开压在自己头顶的巨大玩偶一边站起,它一动不动,耷拉着头,看不到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有些娃娃想,原来是这样,原来人类是这么虚伪的生物,说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把我们紧紧地抱在怀里说喜欢我们,说想永远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也不忘记。人类是这样的,随口说出不负责任的诺言,然后又转身遗忘,曾经心爱的宝物会被封存在沾满灰尘的箱子底,曾经喜欢的玩偶也会被丢弃在肮脏的垃圾堆……”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扬起,五根手指的尖端都闪烁着微弱的寒光,“所有有些娃娃是这样想的,什么嘛,人类也只不过是这样的生物。”
“……所以想杀死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她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对娃娃来说,喜欢自己,需要自己的主人就是自己唯一生存的目的。无论是否觉醒,无论可以动弹或是不可以动弹,想永远和自己的主人在一起都是娃娃们唯一的愿望。所以,当一切都在瞬间变成肥皂泡的时候,当一切都变得那么虚无,那么不切实际的时候,悲伤,愤怒,孤独,寂寞……那些感情娃娃们是承受不了的,杀了他们,在那个时候心里所能想着的也只这样……”
“……很过分对吗?”丝茉茉一步一步地朝着典子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到这时她的头已经抬起,但光线实在太暗,依然看不清是什么样的表情。
典子没有回答,只是紧咬着嘴唇缩在墙角,这个时候她所有的神经都紧紧纠缠作一团,所有的注意力也都凝聚在了丝茉茉那闪着寒光的手指上。她的瞳孔里倒映着对面那丑陋玩偶的丑陋的脸,她看见那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但究竟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无法听进去。
会被杀死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只是这样的一个短句,如同梦里一般,没有起源,没有经过,没有因,只有果。
有谁能救我?典子侧过头去,用哀求的目光看了不远处的奇拉拉一眼。
声音,碰--碰--门被撞开了,一个人冲了进来。
……而那柔软的,可爱的熊宝宝依然一动不动的躺在枕头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就好像房间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毫无关系。
这是当然的,那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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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娃娃会说话的话,那会是什么?
如果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沾满泥水的破旧玩偶也会说话,也会行走,那它又算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几十分钟前才从以太的脑海中玩笑般地一闪而过,但现在,它却已经变成千真万确的现实了。
更重要的是,在那娃娃正前方不远的地方,跪坐在墙角里发抖的女孩正是自己唯一的妹妹。
有强烈的感觉正在内心深处翻腾,正义感也好,勇气也好,义务也好,那种感觉究竟该如何定性,又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含义在这一刻其实都并不重要,只是一刹那的犹豫以太就已经确定了方向,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让那个东西远离自己的妹妹,越远越好!
他飞快地扑了上去,一手抓住了正步步逼近典子的丝茉茉--这一抓,用尽了以太全身的力气--然后飞快地举起手想将它扔到窗户外面去……
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丝茉茉其实并非无法预料--两兄妹的房间不过一墙之隔,或许当典子从桌子上摔下来的时候,另一个房间的以太就已经察觉。
但她又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切会如此发生。丝茉茉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以太要这么慌张地冲进来,也不明白以太为什么要这样……
这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显得很陌生,和当初想象的,完全不同。
……掉落在地板上的丝茉茉挣扎着爬了起来--这没什么,对于娃娃而言,跌一跤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突然之间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一股很熟悉的,不讨喜欢的感觉瞬时袭卷而来,空洞,黑暗,仿佛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毫无方向的,单纯的恐惧。
“我的眼睛!”只是短短数秒的沉默丝茉茉已喊叫了起来,同时飞快地张开手在地板上四下摸索,“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掉了!帮帮我!典子!以太!帮帮我找找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你们了!帮帮我!”
黑暗中,她感觉到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又紧紧地抓住了自己。
“以太!我知道的!是以太!”大喜之下她又喊:“别玩了!现在不是玩的时候!我的眼睛掉了!帮帮我以太!帮我找到我的眼睛!没有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手的主人没有回答,只是握得更加紧,丝茉茉甚至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身体中那些记忆的碎片与手的温暖融为一体,接着,两只脚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离开了地面,她感觉到,自己再一次被高高地举了起来。“别玩了!求求你!先把我的眼睛找回来好吗?”半空中的玩偶哀求着说,但对方依然无动于衷。
--温暖的手松开了,体内记忆的碎片也再次变得冰凉,不只如此,连周围的空气不直什么时候冷了起来。
“好大的风……”她在心里默念,“抓着气球在天上飞的时候,那些风也不过如此吧!对了……今天,进典子的房间之前,外面也刮着好大的风……”
声音,呛--这是肩膀碰到街上的石板时所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不痛。”躺在街道正中心的丝茉茉小声说着又站了起来,“按照一般的说法,应该很痛,可是不痛……丝茉茉一点也不痛。”
“可是……很痛……”声音渐小,“心很痛,是吧!这么难受的感觉……按照一般的说法,不是应该心很痛才对么……”
“可是我没有,我的身体里只有那些……”
“眼睛……”再这么说了一句,她又弯下腰去摸索了一翻,小心地拾起一颗小石子塞进眼眶里,再摇摇头丢在一旁,“不行!眼睛……没有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的,什么也做不了的……”
“眼睛……眼睛……眼睛……”
--她就这么摸索着,一边将大大小小的石子拾起来再丢弃开,一边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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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走了!”一直躲在窗户后的以太注视着丝茉茉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这才重重的呼了一口气。随着身心的放松,手掌上的钻心的疼痛也再次爆发,身体晃了晃,蹒跚退了几步,这才扑通一声倒坐在地上。
“没事了……”他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望向妹妹,随即察觉到这并不是好现象,于是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镇定!镇定!”这样小声地对自己说,于是心境终于比适才缓和了不少,然后定了定神,强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没事了,典子,那怪物已经被我赶跑了!”
原本在墙角缩成一团的女孩在一片茫然中听到了哥哥的声音,这才稍微情醒了一点,头抬了起来,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的哥哥,嘴角抽搐了几下,再也按奈不住,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嘛!长不大的小姑娘!”兄长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妹妹的脸,“嘿嘿!关键时刻,还是我这个神勇无敌刀枪不入的哥哥才能保护你啊!”
“你的手……”
“嘿嘿……本来想抓住那怪物扔掉的,结果没留意,不知道那家伙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感觉好像针一样,一用力,手就被刺穿了……”以太抬起手对着自己,看着上面那几个细小的,还流着血的孔洞悻悻答道,“喂!你别看不起我哦!我可真的是刀枪不入的,只不过嘛,针这种东西既不是刀也不是枪,所以没有办法防住而已!”
这一句多嘴的俏皮话起了效果--典子终于破涕为笑,原本室内压抑的气氛也被一扫而空。
“好了!没事了!”再这么说了一句,以太扶着妹妹站了起来,“那怪物已经走了,我亲眼看到的。现在!回我房间去,我大发慈悲把我的床让给你,你就当做了一场噩梦,等明天醒过来的时候就什么都忘掉了!”
“……恩!”典子点了点头,小心地站了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然后又停下。
“怎么?”以太问。
“奇拉拉……”
“喂!这个时候还想着那熊宝宝吗?”以太吐了吐舌头,但没有说太多,走过去抓起枕头边的熊宝宝塞到妹妹的怀里,微微一笑,“好了,这样,你可以乖乖的去睡觉了?”
“恩……”典子将怀里的熊宝宝抱得紧紧的,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终于小声说道,“是丝茉茉……”
“啊?”以太回过头,想继续问清楚。
但他的妹妹却已经飞快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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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茉茉吗?”当房间里仅留下以太一个人的时候,男孩小声地复述着这个名字。
地板上有两个不大的塑料球,那并不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以太低着头想了很久,终于抬起脚,将它们踩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