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75、5.喜欢你(5)

　　荒野……灰暗，缺乏色泽，大小坑洞中褐色的泥土被翻开——那些家伙便是从天上落下，再从这里爬出来——与周围的垃圾山一起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洋裙，打着赤脚，怀里紧抱着玩偶站在其中一座垃圾山的山脚下，她的嘴张得很大，似乎在呼喊，但距离太远无法听清。

　　以太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轰隆——战斗并没有停止，恶魔仿佛天外陨石一般划着红线与不远处的垃圾山撞个正着。轰隆隆——持续不绝的爆炸声几乎要把耳朵震坏，火光，满天飞舞的大块燃烧物雨点一般飘洒着，落在地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这不是真实！”伴随着呼喊声恶魔又爬了起来，身上的碎花裙子变得更加破烂，脸上的铁锈也被烧得通红，“这不是真实的！我！它！这都不是真实的！”

　　——无法理解。

　　以太探出头去看了那披头散发的家伙一眼——那是丝茉茉，典子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偶。

　　——对了，她回来报仇了！

　　“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那不算什么！这不是真实的！”恶魔的头再次抬起，嘴里依然呼喊着无法理解的词句，然后那漆黑的瞳孔中也逐渐现出了一个倒影。

　　咚——咚——咚咚咚咚——山一般高大的熊宝宝步步逼近，每踏出一步脚下都发出震耳的声响，它腾空跳了起来，巨大的身躯仿佛乌云一般遮住了天空，也挡住了太阳，黑呼呼的影子伴随着“轰——”一声朝着地面上的人压了下去……

　　强风……夹杂着漫天的尘土呼啸而来，以太挣扎了几下，终于无法抵抗，脚离开了地面，仿佛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碰——他结结实实地撞上垃圾山上，再混着数不清的垃圾一起“扑腾扑腾”的滚落下来。

　　搀扶……女孩依然紧抱着怀里的玩偶，腾出一只手将哥哥拉起。

　　哀号……看不见的地方，恶魔的声音依然在回荡：“不是的！这不是真实的！我！它！喜欢！这不是真实的！”

　　那声音越荡越远，越荡越小，最后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她说……那不是真实。”风停息了，以太握着妹妹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典子没有回答，只是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一动不动的看着哥哥的身后。

　　咚——咚——巨大的影子随着脚步声移来，最终覆盖了二人身处的土地，以太看了看妹妹，再看了看地上的影子，终于顺着典子的目光回过头去。

　　那是熊宝宝……如山一般高大的奇拉拉就站在两人头顶，金色的绒毛沐浴在同样金色的阳光下，一闪一闪，耀眼无比。

　　“这不是真实！”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这么说，以太吃惊地四下环顾，但想当然什么也发现不了，于是他再抬起头看那巨人，却发现两片嘴唇赫然正在一张一合。

　　“这不是真实？”这次是典子的声音，充满了疑问，她的眼睛睁地更加大，瞳孔中闪烁着奇拉拉的影子，然后那影子逐渐模糊，模糊，最终转换了形态。

　　依然是山一般高大，依然是熊宝宝，但不再可爱了。

　　“救救我……”恐惧……手脚在颤抖，女孩紧抱着怀中的玩偶一点一点地跪了下去，“救救我……”

　　“什么才是真实？”以太注视着自己妹妹，注视着妹妹手中的玩偶。

　　那是一个可爱的女孩，有着柔软的头发，明亮的眼睛，浅浅微笑的嘴和可爱的碎花洋裙……

　　“什么嘛……”他听见这样的声音。

　　“什么嘛，区别只是……”

　　以太惊醒了过来。

　　.

　　——只是个梦。

　　即使试着这样说服自己，也无法完全平静。醒过来的发现心脏跳动的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的剧烈，喉咙干得要命，耳朵嗡嗡直响，以太用力深呼吸了几下，这才抬起头望向对面。

　　此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撒在自己的床上，床上则坐着典子。

　　“我又做了一个梦……”正想开口，妹妹却已说话，“是昨天的……那个梦的延续。”

　　“恩。”

　　“我梦见奇拉拉和丝茉茉打斗……”典子低着头不敢正视哥哥，只是小声把话继续了下去，“很剧烈地打斗，火焰到处乱飞，天空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我知道……以太在心里这么说……我知道，我看见了。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我分不清时间……很久很久……”典子继续说，“丝茉茉掉在垃圾山里，奇拉拉跳了起来，好像山一样压了下去……刮起了很大的风，脚都站不稳，然后我看见哥哥……”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以太一眼，随即又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眼神，“看见哥哥被风吹了过来，碰的一声撞在我旁边的一座垃圾山上……然后和其他的垃圾一起掉了下来……”

　　“然后呢？”以太问。

　　“丝茉茉在喊叫……”典子说，“喊，这不是真实的……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和哥哥站在一起，拉着手，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听见丝茉茉不断地喊叫，然后那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然后……”说到这里，典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奇拉拉站了起来……我知道的，那是奇拉拉，它救了我，然后站起来一步步的走过来……我觉得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明明是奇拉拉，可是我还是觉得害怕……它的样子一点点的开始改变，身上好多灰尘，好像刚从地下爬出来，脸上破了好几个洞，里面的棉花也露出……你知道，那样子很难看，有点可怕，但那是奇拉拉，你知道的，我喜欢奇拉拉，即使它变得破破烂烂的，我也一样会喜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很害怕……”

　　“……这是为什么？”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问。

　　“你的手上……”以太盯着典子的眼睛，“我是说，在梦里的时候，你的手上也抱着娃娃吗？”

　　“我不记得了……”典子想了想，“好像有，可是奇拉拉……我没有低下头去看……”

　　“……恩。”以太沉默了。

　　“别担心。”过了很久，他终于从半坐着的姿势站了起来，“那只是一个梦而已。你最喜欢奇拉拉了不是吗？即使它有一天变得脏兮兮的，你也会和现在一样喜欢它的，我知道你就是这样。”

　　“是的，可是奇拉拉……”

　　“我说过！”以太打断了妹妹的话，“别担心，你喜欢奇拉拉，所以奇拉拉是不会害你的，你必须相信这一点。而我，我也相信奇拉拉会保护你！”

　　“它会保护你的……”以太转过身去，“放心吧！奇拉拉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而已。”

　　“我不明白……”身后的典子一愣。

　　“恩？”以太也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最后那一句……梦中的话再次自脑海里浮现，以太摇了摇头，仿佛有所明白，又仿佛什么也不懂。

　　——什么嘛，区别只是……

　　.

　　“这个世界很奇妙，我们每个人的眼前都存在迷雾，那雾并不算浓，或许只是一层薄纸，但如果不穿透它的话，是无法看到真实的……”

　　三十一街的某个角落里闪动着三个身影，蹲在一旁把玩小石头的是个可爱的女孩，柔软的头发上沾着水珠，脸与肩膀上隐约可见淡褐色的铁锈，脖子上有伤痕，透过翻卷的皮肤可以看到里面的棉絮——不是人类，只要看到这些便能明白。

　　而在她的旁边，背靠墙壁站着的男子则是来自四十四街的天才音乐人，漆黑的燕尾服和帽子使他的存在显得怪异，但其实他无论行为举止都优雅无比。他的脸色有些许迷茫，但这或许可以给人一些安全感，毕竟这也算是人类的象征。

　　而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那个存在就让人无法形容了——普通一眼看过去，那台阶上仿佛什么也没有，但若仔细观察，却又可以依稀辨认出一个人的轮廓。那同样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普通但异常整洁的西服，手里捧着一本书，整个人与周围的环境融合为一体，这种景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变色龙，但略有不同。笼统的说，那是一种极至自然的感觉，存在，又仿佛不存在，介于光明与黑暗的中心点，又仿佛包容了光明与黑暗的全部……人类，妖怪，木偶，或者其他……他就像宽阔大海中的一滴水珠，又或是原始森林里的某片落叶，或者他就是大海，就是那原始森林——无论是谁也无法在一眼之下给出准确的答案，正如他就坐在台阶上，你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发现他。

　　“你看，人类同样是一种奇妙的存在。”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脸上依然是理所当然的微笑，再次说话了。“被迷雾蒙蔽着双眼的人类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又想要什么。细心驯养家畜，再把它们端上餐桌，保护森林，又砍伐森林，创造文明，也毁灭文明，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它们对玩偶说喜欢，然后再抛弃玩偶……”丝茉茉低着头小声接道。

　　“的确如此。”那人笑了笑，“可是这样很好不是吗？”

　　“我不知道，至少玩偶们不是这样……”

　　“但人类并不是玩偶。”坐在台阶上的男人伸手摸了摸丝茉茉的头，慢慢说道：“玩偶本身并没有感情，你们的感情正是来自于人类。丝茉茉，你很单纯，其他的玩偶也一样，你们的眼睛清澈透底，因此学习到的感情也极其纯粹，可是，正因为那样，你们才忽视了玩偶与人类的区别。”

　　“玩偶通过主人来理解世界，来理解喜欢这个词的含义。”他继续说了下去，“你们都曾经有过主人，那些主人把你们抱在怀里，说喜欢你们，说希望永远和你们在一起，这是很好的感觉不是吗？但这并不是真实的。”

　　“因为人类虚伪……”

　　“不，他们真实。”

　　“可是你刚刚才说过的，他们总是……”

　　“喜欢有很多种。”一直站在旁边的波尔涅泽优雅地朝着另外二人行了个礼，而坐在台阶上的男子则微笑着点头，然后燕尾服绅士抬起头来对丝茉茉解释道：“事实上，你已经触摸到了门槛，也察觉到了玩偶与人类的不同，只是还没有深入进去。”

　　“驯养家畜，再杀死家畜，保护森林，又砍伐森林，创造文明，也毁灭文明……”他重复着这句话：“……喜欢玩偶，再抛弃玩偶，这些并不是虚伪，而是真实。”

　　丝茉茉没有反驳，只是认真的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如果拘泥于语言和表情，到最后会觉得失望也是理所当然。”波尔涅泽看了台阶上的男人一眼：“人类会成长，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得与过去不同，很多感觉会改变，很多看法也会改变，但抛开语言，抛开表情，冲破迷雾以后再回头看看，其实他们从来也没有改变过。”

　　“驯养家畜的时候是真心照料，杀死他们的时候也是如此，想去砍伐树木，于是去砍伐，觉得应该保护自然，便开始保护。”他轻抚着笛子慢慢说：“将娃娃抱在怀里说喜欢的时候，的确是真心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人类的语言会撒谎，但行为并不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拒绝自己想拒绝的东西，这是人类的本质，也是感情的本质，真实准确地面对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想法，然后付之于行为，这并不是虚伪，也并不是错误，而是真实。”

　　“那么，典子和以太他们……”丝茉茉哽咽了起来，“他们果然是不再喜欢我了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台阶上的男人回答说：“你的主人曾经喜欢你，曾经想和你永远在一起，那些都是真实的。你喜欢你的主人，想和主人永远在一起，这也是真实的。感情不会撒谎，关键在于你能否看清楚喜欢的含义。”

　　“我……”按照一般的说法，丝茉茉已经是泣不成声。“我喜欢他们……”

　　“你的喜欢是什么？”

　　“是……很单纯的，很单纯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不管他们怎么对待我，我的喜欢……”

　　“我喜欢他们……”

　　.

　　与迷一般的二人道别是在傍晚，丝茉茉并没有说自己要去哪儿，那两个人也没有问。

　　只是，等看着丝茉茉点大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再过了很久，那身着燕尾服的绅士便侧身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我不明白，先生。”他这么对另一个人说：“为什么你不让我帮助那个孩子？我在想，如果我能为它的主人吹奏……”

　　“笛音创造的世界只是一个美丽的假象，波尔涅泽。”那人回答说，“而那个孩子所需要的是真实。”

　　“难道她还没有找到？”绅士侧过头去，“我不明白，在我看来，这个叫丝茉茉的孩子已经成长了。”

　　“那么，你觉得喜欢又是什么？”

　　“我能体会到两种。”波尔涅泽缓缓解释：“正如那孩子最初所说，所谓的喜欢，是一种希望在一起的单纯意愿，这意愿很纯粹，也很脆弱，但却并非真实。我想那就像一把双刃剑，当人改变的时候它会带来悔恨与悲伤，曾经的爱转化为恨意，最终刺向彼此。”

　　“可是她已经体会到了更加真实的感情。”他定了定神，话语中夹杂着一点兴奋：“正如你所说，她的主人并没有撒谎，那是真实！而丝茉茉，她也喜欢她的主人，这同样也是真实。丝茉茉是一个玩偶，她比人类要更加执着，这是她自己的感情，不会轻易改变，她不再恨，不再悲伤，因为她明白这种喜欢是不求回报的。”

　　“难道这也不是真实？”他说。

　　“不是。”

　　“那对她们而言，所谓的喜欢到底是……”

　　天色又黯淡了许多，台阶上的男人也站了起来，他轻轻拍去身上的灰尘，走到马路中间，再抬起头仰望天空。“你知道吗？波尔涅泽。”他说，“很久以前，人们觉得星星胆子很小，只有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它们才敢悄悄跑出来，但事实上，其实白天也有星星，只是太阳的光芒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遮盖住了星辰的光彩。”

　　“而人类，他们最真实的内心就好比那星辰一样，真实一直存在，只是被更加强烈的光遮蔽，所以我们才看不见罢了。”

　　“我不明白。”波尔涅泽行礼虚心请教。

　　“丝茉茉是个玩偶，而它的主人却是人类。”那人回过头来，“就和你一样，波尔涅泽，你喜欢音乐吗？”

　　“喜欢。”

　　“你喜欢你的笛子吗？”

　　“同样喜欢。”

　　“如果说……”那人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狡诈。“我可以给你的笛子生命，你愿意吗？”

　　“……”燕尾服的绅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人，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笛子，然后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随后他将手中的笛子高举，对着月光，用难以形容的眼神注视着，再过了很久，才慢慢将手收回。

　　“什么嘛……”他说，“区别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