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72、2.喜欢你(2)

　　……地平线上云在翻滚，大地缺乏色泽，周围是大大小小的垃圾堆，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日食……太阳变成镶着金边的黑色圆盘，灰色的天空压了下来，仿佛只要轻轻跃起就能碰触到，玻璃碎屑般散播着的星星，用冷漠的目光俯视地面。

　　落下来了……夹杂着无法理解的哀号和辱骂，仿佛雨点般地砸在地上，泥土被翻卷，爬出来了，那些……东西。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袖子空荡荡的海盗船长，缺了一条腿的长颈鹿，少了半只耳朵的兔子……每一个都很小，甚至不到膝盖，可是太多，几千几万，黑压压的一片。

　　会被它们杀死的……！心里很自然的有这种想法，可是脚下的地面化作淤泥，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

　　不要过来……！想喊叫，无助地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包围圈渐渐缩小了……距离自己几百步，几十步，几步，有满是血迹的手伸了过来，也可以看见口中夹着肉屑的牙……

　　声音，碰——巨大的脚踩在那黑压压一片当中，嘎吱嘎吱——抬起来的时候留下一地的残骸，几个东西伴随着撞击飞起，然后，呼——被同样巨大的手掌在半空中拍散。

　　熊宝宝……如山一般高大，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自己身后。

　　“滚！”只是短短的一个字却透露着无比的威严，那些东西害怕了，开始颤抖，后退，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只有一个留了下来，穿着满是泥污的碎花阳裙的女孩……应该是女孩，头发散乱，嘴唇血红，皮肤上尽是暗褐色的锈斑。

　　“我会回来的！”

　　熊宝宝的脚踩了下去：“滚！”

　　“没用的！”

　　“我已经回来了！”

　　典子惊醒了过来……

　　.

　　——只是个梦。

　　即使试着这样说服自己，也无法拂去内心的不安。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汗水大颗大颗的顺着面狭流下，头疼得要命，典子用力摇晃了几下脑袋，这才吧枕头边的奇拉拉抱起，下床离开房间，再推开哥哥的房门。

　　“我又做了那个梦了。”

　　“嗯？”坐在床上的男孩漫不经心地回答，依然低着头摆弄自己心爱的玩具手枪。“如果你一个人睡不着的话，今天就在我这里睡好了，不过可不准乱动我的东西。”他这么说，言语中一点关怀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纯粹的出于哥哥对妹妹的义务感。

　　“只有你会乱动我的东西。”典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爬上以太的床躺了下来。

　　“这次有点不一样……”用奇拉拉盖住脑袋，她小声说：“它们走进了……以前的话，当他们落下来的时候梦就会结束，可是这一次不是。”

　　“那么你看清楚了？”以太放下手中的玩具枪回过头来，这个时候他的语气中百分之百是好奇。“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典子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心跳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各式各样的东西……奇怪的人，奇怪的动物，还有奇怪的其它东西，每个都很小，可是很多，好像小人国的军队……我觉得好可怕！”

　　“我觉得很有趣！”以太眯着眼睛回答。“接下来呢？接下来是怎样的？”

　　“它们包围了我，我想喊救命，却说不出话来，然后奇拉拉出现了，好像山那么大的奇拉拉……它踩了下去，好大的坑，那些东西许多都被踩扁，接着奇拉拉说话，于是那些东西就逃走了……”

　　“这么拽？”男孩的兴致已经被完全引了出来，以太伸手扯开熊宝宝，再一个翻身两手撑在妹妹耳边。“他说了什么？”

　　“滚！”

　　“太帅了！”

　　“不，我是要你滚开，别趴在我身上！”

　　“我们是兄妹，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以太就这样嘀咕着爬开了……然后躺在典子身旁。“唔，要听我的分析么？”

　　“首先是你看见的东西，毫无疑问，那是玩偶兵团！”他把手枪重新拿来，再举到头顶对着天花板象征性的开了一枪。“你可能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生，整天就知道在娃娃堆里打滚……那个时候我也组建过像这样的玩偶兵团，唔，把无数的娃娃摆成方阵一样的东西……”

　　“可是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典子侧过头说。“我没做过！”

　　“啊，你是没有啦，可是你见过呀！所以我才说你不记得了……”以太尴尬地笑了笑，“因为我用来组建兵团的娃娃都是你的……我用它们和我的坦克兵团火拼……”

　　“然后是周围的环境！”躲过耳边扇来的巴掌，他又说：“你看到黑色的太阳，看到没有色彩的大地，其实那些都不过是内心的写照啦，因为你是个没用的爱哭鬼！”

　　“我才不是！”

　　“你是，我比谁都清楚！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从小到大你都只会在娃娃堆里打滚，那个时候，只要我一抢走你的娃娃，你就会拼了命一样的哭哦！对你来说，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么？即使是现在，你不也还是整天抱着奇拉拉走来走去，像个傻瓜一样对着它自言自语的吗？”

　　“那是因为！”典子坐了起来。“如果我不把奇拉拉带在身边，你一定会用它来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我所有的娃娃都被你虐待过！”

　　“唔，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不顾妹妹“你现在也是如此”的责怪，以太慢悠悠地回答:“而且那也不是虐待，只是审问而已。嗨，说正经的，我是这么想的啦！在梦的最后，你不是看见了巨大化的奇拉拉了吗？”

　　“奇拉拉是你最好的朋友。”他认真说了下去。“自从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我们又搬了几次家，你也再没有见过爸爸，作为小孩，想念自己的父亲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因为许久不见，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也变得愈发高大起来……软弱的你心里希望得到保护，恰好这段时间妈妈又不在，身边只剩下奇拉拉陪着你，所以很自然的，你就把它和爸爸结合了起来。因此，在梦里的时候，当你遇见了危险，就有巨大化之后的奇拉拉飞来保护你了。”

　　“你说的很乱……”典子抿了抿嘴唇。“你什么时候学会解梦了？”

　　“啊，只是看过几本关于心理分析的漫画而已。”以太白了妹妹一眼，“在我看来，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噩梦而已啦！每天都抱着娃娃的人，自然在梦中看见的也是娃娃。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都梦见那么那么庞大的场面了，为什么最后出现的却是奇拉拉呢？”他爬了起来，抓住妹妹的肩膀，“喂！下一次，下一次再做梦的话也让我出场吧，要全副武装的那种，拿着冲锋枪，不，拿着加农炮！然后把我英勇作战的情形牢牢记住，再告诉我，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英勇作战过……”拍开哥哥的手，典子同样白了以太一眼，“你只会用各种变态的手段虐待我的娃娃。”

　　“我说过那不是虐待！”以太吐了吐舌头。“那是审问！”

　　“那把针刺进它们身体里，或是把它们丢到火堆里去烧……”典子一条一条地罗列哥哥的罪状，“这也是审问吗？”

　　“唔……形式不同啦。”以太打了个冷颤，“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我可不会那么做，现在的我不同了，我有了强力的武器！”他把玩具枪举了起来。“这个，怎么样？这可是唐吉精心改装过的手枪，发射出来的可不是简单的橡皮子弹，是火药，这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枪哦！”

　　“把奇拉拉接我一下，我表演给你看！”这么说着，他便伸手去抓熊宝宝的腿，但想当然的被拒绝。

　　“我就说过！”典子这下真的生气了，“你只会对虐待我的娃娃，所以我才每天都把奇拉拉带在身边！”

　　“我说！”以太严肃了起来，“就是因为你这样，才会老是做那些奇怪的梦的！要我说的话，你还是快点把这个玩具放开的好，每天抱着不能说话的熊宝宝，你永远也只是个爱哭的小姑娘！”

　　“不要！”典子跳下床跑到门口，再回头大喊：“奇拉拉是我的朋友，而且，它才不是什么不能说话的熊宝宝！以太是个大笨蛋，我最讨厌以太了！”一边这么说，她又把熊宝宝举了起来，“奇拉拉也最讨厌以太了！”

　　“那不是奇拉拉说的话，那只是你模仿出来的罢了！”以太冷冷地说，但这句话妹妹却无法听见。

　　典子早就摔门走了。

　　“什么和什么呀？如果奇拉拉也能说话，如果娃娃也能说话，那又会是什么东西？”呆呆地看着房门，以太悻悻说道：“妖怪吗？”

　　“话说回来……”再次躺下，“那小鬼是什么时候开始抱着娃娃四处乱走的？唔……奇拉拉是四年前才买的，但我记得，在那之前，在奇拉拉之前还有一个典子很喜欢的娃娃……叫什么来着？”

　　“丝茉茉……”

　　“对！就叫丝茉茉！”得到提示，从床上猛弹起来的男孩这么喊道，然后才发觉不对劲。“谁？刚才是谁在说话？”

　　一手握着火力强劲的武器，以太的视线在室内扫描，柜子，床底，窗户外面……一切可疑之处都被检查，但想当然的什么也无法发现。

　　“……错觉吗？”

　　“管它呢！”与妹妹不同，以太对凡事都很看得开，他回到床边，关上灯，躺下，再合上被子。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枕边的玩具枪散发出淡淡的火药味，但这个时候，以太却无暇展望射击时的快感，躺在床上，他的脑子里闪现的只是那么一个遥远的名字。

　　“……丝茉茉吗？”

　　.

　　另一边，回到自己房间里的典子并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坐在床上抱着熊宝宝发呆。

　　典子的房间大约十一二平方公尺，对于一个小女孩而言已算得上极为宽广，但事实上，无论是靠窗的写字台，还是墙边那些直伸天花板的木架，或者是地板，甚至连半张床上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绒毛玩偶，所以反倒显得有点拥挤。

　　“可是，在这么多娃娃中，在所有的娃娃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奇拉拉了！”盯着熊宝宝的眼睛，典子认真地说：“笨蛋以太只是在胡说八道，奇拉拉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实中是，即使在梦里也是的不是么？”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典子的，就好像在梦里面一样！”举起来，轻轻的按了按奇拉拉令它点头，她模仿着熊宝宝的语气宣誓，“奇拉拉一定会保护典子的。”

　　“恩！”再点了点头，将玩偶放在枕边，然后才慢慢躺下。

　　“对了，我想起一些事情……”合上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奇拉拉出现之前，也有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娃娃陪着我。在那个时候，我也和现在一样每天都对它说话。”

　　“那个时候的以太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哥哥总是把它抢过去，用脚，用小刀割，或是用针刺……每到那时，我都会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在那个时候，我和现在喜欢奇拉拉一样的喜欢她……”

　　“可是后来，有一天，哥哥把它当球踢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垃圾车开过，于是那个娃娃就那样当着我的面掉进垃圾车里，然后被载走了……”

　　“我好伤心，我哭得好伤心……甚至还跑到垃圾场去找，你知道吗？哥哥弄坏了我好多娃娃，好多，我都不记得有多少……可是，在弄丢那个娃娃的时候我最难过……” “如果它还在的话，奇拉拉，你就可以有一个好伙伴了……”

　　“你会嫉妒吗？”这么说着，她又将熊宝宝举了起来，再轻轻问道，“我想不起那个娃娃的名字，甚至连样子也想不起来……你会嫉妒吗？嫉妒我以前也喜欢过那样一个娃娃？”

　　“不会的！”

　　“我想你也不会……嗯？”仿佛一阵电流从心里掠过，典子猛得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望向怀中的玩偶。“奇拉拉？你刚才说了话吗？”

　　奇拉拉没有回答，这熊宝宝手工精致，周身都是软绵绵的绒毛，两颗漆黑的眼睛嵌在脸上，栩栩如生……但即使这样，其实它也只是一个玩具而已。

　　“也许是我自己说的……”自嘲般地笑了笑，典子抱着奇拉拉的手也松了开来。“对啊，多半是我自己说的吧。”

　　外面，突然吹起了好大的风，窗户没有关，发出“劈劈啪啪”的敲打声，典子从床上爬起，慢慢走过去，爬上写字台，再小心地拉住窗户的边缘想把它合上，就在这个时候——

　　“我喜欢你！”

　　呼呼风声中，不知名的声音响起了。

　　这一次典子听得确实，但无法判断出那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来。“奇拉拉？”她跪在写字台上，转过头去对着床问，但想当然地没有人回答，可爱的，精致的熊宝宝就靠在枕边，一动不动。

　　……本来就是嘛，那不过是一个玩偶罢了。

　　窗户……依然在身后劈啪作响，因为已经是半夜，再连灯也熄灭了，整个房间此刻都是死沉死沉的阴暗，趴在写字台上的典子没有动弹，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转头过去的那一瞬间落在了自己的背上，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粘满了泥水的手正穿过头发轻抚着自己的面狭。

　　有什么会比这一刹那更令人感到害怕？典子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那无法形容的恐惧和冰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笼罩全身，仿佛在梦中一样，想逃跑，却无法动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明明就已快到崩溃的临界点，头却仿佛被奇异的力量拉扯一般慢慢地转了回去。

　　可是，依然什么也没有……

　　“这也是错觉？”奇异的压迫感消失了，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在一瞬间松懈了下来，典子甩了甩头，木木地看着自己的肩膀，“只是错觉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

　　一张脸猛然出现，虽然头发凌乱，嘴唇血红，皮肤上也尽是暗褐色的锈斑，但依然可以辨认得出那是个女孩。

　　也是一个洋娃娃!

　　.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