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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3.娜娜的礼物(六) ...

  •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传出一阵让人窒息的血腥气息,站在门口的绅士皱了皱眉,握着笛子的手不自觉的更加紧了,然后呼一口气,慢慢的走了进去。

      室内的光线很暗,这是那个人最喜欢的,没有人反对,或者说,没有人在乎这些。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左边靠墙躺着的老人叫那夫,似乎是个刀匠,很少说话,不过很好相处。在他旁边坐着一个有着凶狠眼神的高大男子,那是利斧木匠古斯塔夫,不过他的斧头现在不在身边,据说是由他的妻子保管着,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一个危险的人物。在他们的对面,也就是绅士的右手边,一个老家伙正在闭目养神,他脚边躺着可可罗,一个破旧的木偶。再旁边还有几个人,穿着宽大的斗篷,或是戴着奇怪的面具,但那些人和自己并不太熟,他也不喜欢那些人。

      他一步步向前走,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却格外引人注意,不过,那些人没有回过头来,这很正常,他知道自己在这个群体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弱小,幼稚,仿佛刚出身的婴儿一样什么也不懂。

      最后他在墙边坐了下来,一点一点的,把自己融进黑暗里,把自己藏身于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同样在黑暗中,他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细细的翻阅,这种景象很奇特,你知道,周围的光线实在是太微弱了。

      绅士没有说话,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的坐着,这样过了很久,一个小时,或者是两个小时,那个人终于看完了,轻轻合上书本抬起头来,然后他看到绅士,稍微愣了一下,把书递了过来。

      他接过书本,凭借着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楚了书名,这本书他曾经看过,书中描绘的是一个平凡男人平凡的一生,但结局很奇特,那个世界其实只有主角一个人,历史,文化,发生的事情,都是那一个人的空想。

      “我喜欢这种想法。”坐在黑暗中的人这么说,“整个世界的存在依附于自己,万物随着自己的存在而存在,又随着自己的灭亡而灭亡。这种想法很有趣不是吗?一千个人活着的话,就有一千个不同的世界,各个世界都有它独特的法则,而这个法则的根本在于自己。”

      “你也是这样吗?”他小声问,“你的世界属于你自己,然后,在你的世界里奉行着专属于你自己的法则。”

      “你怎么认为这一切呢?”那个人微微一笑,指了指四下里坐着的人反问,“你怎么看待这一切?”

      “法则?”他小心的说,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成长」,你们不是这么说的吗?当拥有了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拥有了最重要的东西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以那个为中心,围着这个中心旋转,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我不知道「成长」到底是什么,「成长」了以后又应该怎么做……”他继续说,“我想那是一个转折点,你知道,好像无法回头的十字路口,选一条路然后向前走,我不知道应该朝着哪个方向前进。”

      “只要向前走就可以。”那个人又笑了笑回答说,“命运决定未来,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但每个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每一条路也都是一样的。”

      “我不明白。”他回答,他确实不明白,那个人似乎很耐心,他一点一点的解释,“你知道,人的心就如同十字路口,善的反面是恶,对的反面是错,你知道,我们都站在这个十字路口,所以你会想,该朝着哪个方向前进。不!不!这真可怕,不要被那些外在的感知束缚住你的行为,你必须明白,事实上,我们是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原里。”

      “我们这里有五十四条街道,你认为你现在身处哪里?第十街?第二十街?还是第三十街。不,我们就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里,只是这样。”

      “我……不明白……”

      “你以后会明白的,不是你在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没有善,没有恶,没有对,也没有错,把所有的东西都抛开之后,你才能看清楚你的世界,才能看清楚你自己是什么,才能找到你最重要的东西,才能「成长」。”

      “那么,你看到的是什么呢?”他继续问,“你的世界是什么?”

      “我?”那个人顿了顿,把手伸到身后拿出一样东西,一个人类的头颅,他将那头颅捧在怀里,伸出两根手指插入那眼眶,一点一点的将两颗眼珠挖了出来,同时轻轻的问,“你认为我现在在做什么?”

      “你……”他沉默了很久,“你什么也没做……”他觉得自己在撒谎,但又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这是为什么……那种……好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感觉……”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那个人笑着说,“真实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世界,好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我们就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我们所有人。”

      这么说完之后,那个人的身影变的朦胧起来,周围的黑暗也一样,一点一点的扭曲,最后消散无踪。

      “你怎么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长发少女,“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我叫你你也不理睬,太累了吗?”

      “没什么。”皮埃尔对千抱歉说到,“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不用担心。”

      “希望你没事。”女孩笑了笑,“这些天你一直陪着我,也许真的累着了,还是多休息一下好。”

      “谢谢。”他这么回答着,再次闭上眼睛把身体靠在墙上,想将思绪拉回那个黑暗的房间里。但这一次,仿佛脑子被抽空了一般,什么也想不到。

      .

      .

      “对……对不起……”一边这么含糊不清的说着,娜娜松开握着废铁管连连后退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道歉并没有得到回应,面前,年迈的老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那夫先生是这一带有名的刀匠,事实上,他并不是出生在这里,而是来自遥远的地方。

      他离开了故乡,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和目的来到这里,并且安定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岁月的流逝,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变的花白,在风中飞舞的时候如同十二月的雪花,他的眼神不再锐利,脸上交错着深深的皱纹。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不再那么有力,仿佛枯死的树根,轻轻一掰就能折断。但他依然是一个杰出的刀匠,他依然打造着一把又一把的刀,那些刀精致,锋利,锋利的让人无法想象。

      娜娜需要一把刀,准确的说,是娜娜的弟弟贝尼托想要一把刀,一把那夫打造的刀,所以娜娜决定杀了他。

      这一切顺利的让人无法想象,她敲门,那夫开门,她恳求对方,对方拒绝,然后那夫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跟着娜娜就将手中的铁管刺了过去。

      那根满是锈迹的铁管比想象中还要利锐,肺叶被贯穿的时候,腥血从老人的气管里涌了出来,那夫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从自己前胸透出的凶器,然后再扭过头看着娜娜——这个小姑娘早已慌了手脚。

      “你为什么要害怕?你为什么要哭?”那夫摇晃老态龙钟的身体,一边吐着血一边慢慢问到,“你想要刀不是吗?你的弟弟想要刀,你爱你的弟弟,你的弟弟胜过一切,那么,你应该已经「成长」了。”

      “难道你对你弟弟的爱不是全部吗?”他艰难的继续说到,“你是个奇怪的人,杀了我,然后得到刀,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你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抛开一切这么做了。”

      “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杀人,或者被杀,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事情。”一边含糊的说着,他终于倒了下去,“和在故乡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些话娜娜一点也听不懂,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看着躺在不远处的老人,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的寻找她需要的东西,最后她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小铁盒,轻轻打开,那把刀就躺在里面,她拿了出来,捧在怀里,好像那是自己的生命一般。

      这个时候,地上的那夫轻轻的哼了一声,事实上,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可是这一声垂死的哀号还是吓的娜娜几乎跳了起来,她吓坏了,什么也没想就把刀刺进了那夫的咽喉。那一瞬间那夫全身抽搐了一下,好象实验室里被通上电极的小白鼠,他终于完全的死去,一动不动的。

      “对……对不起……”娜娜的身体软了下去,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那夫,那原本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现在只是一具毫无气息的尸体,她觉得恐怖,无助,适才的一切仿佛都是上个世纪发生的,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魔鬼引诱了,她无法想象自己真的杀了那位老先生,但那把精致锋利的刀确实还握在她的手中,上面一丝血迹都没有,那夫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刀匠。

      她就这样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从最开始算的话,娜娜已经有两天没有回去了,幸好,因为自己的工作并不稳定,以前也曾经有过彻夜不归的情况,那个可爱的小家伙还在被子里熟睡,那个叫安琪拉的女孩也一样,她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轻轻的把那把刀塞到贝尼托的枕头底下,“生日快乐。”娜娜这么说,一边吻了吻男孩的面狭,然后再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这时候还是午夜,但娜娜怎么也睡不着,那夫死前扭曲的面孔在她的脑海中跳动,无论怎么样也无法挥开。焦躁中的女孩坐在床边敲打着自己头,这是一个噩梦,她这么对自己说,那夫先生还活着,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但那是真实的,她看着自己的手,那血迹还在。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早上,娜娜终于将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是的,一切都发生了,一切都是真实的……”她这么对自己说,“我必须为这一切做些什么!”于是她披上大衣,穿上沾满泥巴的旧皮靴,推开门朝着那夫的小屋走去。

      早上的气温很冷,娜娜打了个冷颤加快脚步,这个时候的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娜娜的步伐迈的越来越大,等到接近目的地时,她已经在奔跑了。

      最后她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那夫老先生的尸体依然躺在原地,颈部和胸口流出的血已经干了。他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娜娜,即像憎恨又像惋惜。娜娜别过脸,不敢面对死者的目光。她找来一把铲子,搬开墙角的木床,开始在地上挖洞,这种体力活对娜娜来说显然有些过分,但她还是尽自己的能力把那个洞挖的尽可能深些,大些。然后她一点一点的把那夫的尸体拖了过去,然后看着它落进坑洞里。

      尸体落到坑底的时候发出的闷响几乎把可怜的女孩活活吓死,她壮起胆子再看了一下——是的,那夫已经死了。然后她开始一铲一铲的把土填进坑中,尤其是那些沾上血迹的泥土。这真是一件不简单的体力活,娜娜心里这么想,也许自己以后都将沉浸在这种无边的自责中也说不定——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切都是为了那可爱的弟弟。

      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娜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再仔细的查看了一下屋子,没有血迹,一切都干干净净的。跟着她小心翼翼的把门锁上,再将钥匙丢到垃圾堆里。这样就好,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发现那夫不见了,但是,他们不会想到那夫已经死了,是的,他们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认为那夫出了远门,去看望老朋友或者其他什么的,一定会这样。

      但是那个人呢?娜娜在心里问自己,那个叫做古斯塔夫的可怕男人,光是想到那个人的样子就让人全身发抖。

      那个人会不会发现这一切,那个人看起来很野蛮,也许他会毫不讲理的把门踢开,然后他会发现这一切,发现那夫的尸体,然后……娜娜不敢再想下去。

      她把钥匙从垃圾堆里找了回来,重新打开门进去,再一次的,仔细的整理好整个房间,特别是床底下,她一次又一次的把土盖平,或者在上面铺上什么东西,一次又一次的用鼻子闻屋子里残留着的血腥味,然后再想办法把这些清洗或者掩盖掉。

      这是一个枯燥的,漫长的,可怕的工作,但很幸运,古斯塔夫没有回来。

      最后一次确认过房间中的情况,娜娜终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完美,她相信没有任何人可以察觉到这其中的异样,即使那个古斯塔夫也一定看不出来。

      她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离开那夫的小屋时,她开始在心理想象贝尼托发现那把刀时的表情,当他拿开枕头的时候,那个男孩的心里一定充满了喜悦和兴奋。

      贝尼托就是她的一切。

      .

      .

      转过一个弯,她看见了安琪拉趴在街边的橱窗上朝里张望。

      “你在干什么?”轻轻的走过去,然后突然跳出,娜娜现在的心情极好,“这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吗?”

      转过头去,她的视线再一次被锁住了——那条淡蓝色的,边缘绣着美丽花纹的围巾,它就安稳的摆放在橱窗里的台子上。“你也喜欢这条围巾吗?”一边把脸贴过去,她轻轻的问。“我也很喜欢呢,我甚至想过省吃简用把它买下来,不过,那太贵了,不是我这种穷苦人家可以奢求的,而且,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我爱贝尼托,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一边这么说着,她拉起安琪拉的手,“我们回去吧,贝尼托不知道在哪里玩,竟然把你丢在这,真过分,看来我要好好教训一下他。”

      这时一道绯红落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瞬间凝结。透过血痕的空隙娜娜隐约看到店内一个人影飞舞,桌椅和木头架子不断被碰翻,一丝不安涌上心头,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店内又再次回归死寂。

      街道上的行人似乎察觉到了异常,纷纷朝这边靠拢,娜娜的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的沉重无比,她颤抖着移动身体,打开了门。

      屋子里充满了温暖,娜娜可爱的弟弟贝尼托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捧着那条她盼望已久的围巾,这一画面即使混杂着天花板上和四周的血迹也依然是那么的纯洁无污。

      那把精致的刀插在店主的咽喉上,随着体温变的愈发冰冷。

      “生日快乐……”娜娜的眼泪就这样涌了出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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