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方街》零束

49、48.娜娜的礼物(一)

　　这里可能曾经是餐馆，是书店，或者是其他什么的，那一场大火把什么都毁了，如今还留存着的，只是焦黑的断墙和满地碎石。而就在这废墟之上，粗大的钢筋支起横粱，上面悬吊着两根早已生锈的铁炼，末段则连接着一块小木板。

　　一个极其简陋的秋千，简陋的看上去仿佛一触就倒的样子，虽然如此，但在这附近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了。

　　这里是四十九街的某个角落，它曾经可能是餐馆，是书店，或者其他什么的，但现在它只是一个乐园。

　　贝尼托现在在那里荡着他的秋千，一下，又一下的，每当那生绣的铁链牵引着他的身体飞到最高点时，在嘎吱的钢铁摩擦声中，他都会大声呼喊，“唷！唷！更高，更高！”然后，周围的行人为之吸引转过头去注视，偶而露出担心的样子，但更多的只是耸耸肩膀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并不能影响贝尼托的兴致，至少，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吸引那些讨厌的大人们的注意，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女孩，蹲在对面的墙角，一只手在地上不断画着圈的，不过五六岁大小的女孩。

　　嘶哑的金属摩擦声交错回荡着，那只秋千晃动的幅度早已超过它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又一次荡起来之时，连接处发出卡呛的声响，半空中的男孩惊慌的伸出手想做点什么，但那毫无意义，适才踏着的木板连同半截铁链擦过女孩的耳朵，砸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然后又是扑通一声，罪魁祸首狼狈的摔在地上。

　　“一个意外！这是一个意外！”本想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贝尼托尴尬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摸着头一边支支晤晤的解释说，“这个秋千太久了，嘿嘿，真不结实！”

　　那个女孩没有抬头，准确的说，耳垂被擦伤，而那根铁炼还险些打在身上，她却没有应有的反映，依然一声不吭的蹲在那里，用右手的食指在地面反复不断的画着一个又一个圈。

　　“抱歉啦！”男孩没有放弃，继续说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游戏。

　　“喂喂！不要那么冷漠啦！我不是什么坏哥哥哦！”贝尼托坚持到，“我叫贝尼托，今年十岁了，恩，再过几天就满十一岁了。你呢？”

　　“……”

　　“你不喜欢说话吗？恩，小安琪拉？你叫小安琪拉对吧！我刚才听见了。”男孩的手飞快的比划着，“刚才那个男人是这么叫你的。那个人是什么人，看起来好凶的样子。”

　　“古斯塔夫…我是安琪拉…”

　　“你总算说话了哦，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那样呢！”贝尼托笑了笑盘腿在安琪拉面前坐了下来，随即问到，“他是你什么人？是你爸爸吗？”

　　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噢！我弄不懂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古斯塔夫！”

　　“可是你等了好久了，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耶！他都没有出现！”男孩喊了起来，“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等他把事情办完，就会回来了。”

　　“要多久？”

　　“不知道……”安琪拉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丝毫担心的意思，“一天，十天，反正会回来的。”

　　“那可是不行的哦！”贝尼托再次叫了起来，“这样你很危险的，真过分，那个人怎么能把你就这样丢在外面！这条街的到处都是色老头！恩，虽然你年纪看起来很小啦，不过要是碰上什么变态的恋童大叔就不好了！恩，你知道什么叫恋童么？”

　　“什么？”

　　“就是……就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啦，反正就是说，你这样待在外面，可能会有人对你做一些怪怪的事情。”

　　“怪怪的事情？”安琪拉看着男孩，“砍掉我的头吗？那没什么。”

　　“你真奇怪……恩，比那个更可怕啦，反正你不能就这样待在外面。恩，你有家吗，我送你回去。”

　　“回不去了……在那边……”一边说着，小女孩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贝尼托顺着女孩的手看了过去，除了乱七八糟林立着的房子以外什么也没有，不过，那个方向的话……他转过头来，话语里带着一丝惊讶，“十六街？”

　　“恩……”

　　“那可……真是……太厉害了……”贝尼托一脸的羡慕，“你从那边过来的吗！真厉害，除了阿基里斯，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可以穿过十六街呢，连一鬼都不行，而且你才这么一点点大！你跑的很快么？”

　　“……”

　　“啊！这些不重要啦，你看我，又说些没用的了！我是说，你不能就这样在这里等下去，恩，现在都这么晚了，你看，太阳都快下山了，到了晚上，街道上可是很冷的。”

　　“到我家来嘛！看你也没有地方去的样子！如果你要等那个叫古斯什么的人，明天在来这里等也可以啊！”一边这么说，男孩屈了屈腿从地上弹起来，轻轻拉起安琪拉的手，“我再过几天就十一岁了！也许到时候我能请你吃蛋糕呢！蛋糕哦！我一次也没吃过，恩！你吃过吗？看你的衣服好像家境很好的样子！”

　　“放心好了啦！我不是坏人哦，而且我家里也没有坏老头，恩，只有一个姐姐。”

　　“我姐姐很漂亮的，而且，她和我同一天生日。”

　　.

　　“娜娜！你再过几天就到生日了吧！有准备什么庆祝的吗？”

　　“恩。”听到这句话，年轻的女孩回过头，小心翼翼的回答到，“二十岁了，而且，贝尼托也快十一岁了。”

　　“那可真是奇怪的事情。”说话的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系着一条脏围裙，两只手都是油腻腻的，这是厨师的标志，“我记得你是孤儿吧，而且那个贝尼托也是你捡来的孩子，怎么会有生日呢。”

　　“他是我弟弟……”娜娜小心的回答，生怕触怒面前的衣食父母，“和他相遇之前，都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所以，就把那一天作为我们的生日了。”

　　“是吗？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好事。”一边这么说着，把当日的工钱递了过去，“好吧，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了，这是你的报酬。”

　　“啊！实在太谢谢了。”

　　“这是你应得的啊！没有必要说谢谢的。话说回来，你生日快到了，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一边这么说着，油腻的手伸过去，肆无忌惮的在女孩的屁股上抓了一下。

　　“啊！这！”娜娜慌忙避了开来。

　　“这是我的礼物啊。”手又伸过去，绕过女孩的肩膀把她拉了回来，同时，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胸部，“话说回来，你的身材真不错呢！生日快到了不是吗？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礼物啊，我想，你也很久没有碰过男人了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挣脱开来，再次后退几步，女孩咬着嘴唇站在那里，话语中带着不敢宣泄的愤怒。

　　“这样可不好哦！”油腻的手在脏围裙上擦了擦，对着女孩勾了勾，“过来吧，你早就应该习惯了不是么，而且啊，我会给你许久没有享受的快乐的。”

　　对面的人没有动。

　　“还是听话一点比较好，女人要听男人的话才惹人喜爱啊！”龌龊的声音，“而且，你也不想失去工作吧。”

　　“我……”退到门边的女孩艰难的回答到，“我……不，不行……”然后飞快的打开门逃走了。

　　“什么嘛……明明是一个放荡的女人……”脏手托起同样肮脏的下巴，脏嘴吐出同样肮脏的语言，“两年前，不是还是一个妓女吗？”

　　.

　　这几天，天气明显转凉了，虽然还未入夜，傍晚的寒风卷入单薄的衣服，依然可以让她冷的直哆嗦。

　　行人很少，两旁街道的商店却没有关门，但即使如此，娜娜并没有走进去的意思，握着当日的工钱，仅有的几张纸币就是自己和弟弟生活的基础，这就是穷人家的悲哀吗，心里这么想。

　　“或许我应该再做那些事情……”停下脚步，她低着头这么对自己说，这个可怕想法马上被她甩头抛开了，加快脚步继续前进，嘴里则是不断小声的警告自己，“不……不行……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娜娜了不是吗？”

　　转过两个弯，那家店还开着，她再次停下脚步，轻轻的把脸贴在玻璃上。

　　那个东西还在。

　　那是一条围巾，淡蓝色的，手工精美，边缘绣着美丽的花纹，它就安稳的摆放在橱窗里的台子上，底座上写着它的价钱，不贵，但对于现在的娜娜来说，一辈子也别想买的到。

　　“好漂亮，真想把它系在脖子上一次，一次就够了……”

　　嘴里小声的赞叹，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趴在橱窗上仔细的看着里面的围巾，心里则幻想着自己系着它在雪地里跳着不知名的舞蹈，转着一个又一个圈。

　　这一切，橱窗的另一边，店主都看在眼里。

　　几分钟之后，店门被推了开来，早已不耐烦的店主手中拿着特制的大扫把，重重的打在娜娜身上。

　　“啊！”美丽的幻想被打断，女孩小声惊叫了一下，终于回过头来，正好让再一次挥落的大扫把打在脸上。

　　“不买的话就滚蛋啊！天天趴在这里傻看，其他的客人都被你吓跑了。”男人怒气冲冲的说到，同时眼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娜娜的确是一个贫苦的女孩，衣服破旧而且打满补丁，缺乏打理的头发散落在脑后，皮肤亦没有好好保养过，不如那些有钱人家的女儿一般光滑，但是，即使如此，娇小的个头，还有那清秀的面孔，即使是沾满了灰尘也不会就这么简单的失去它的光彩。

　　“这不是娜娜吗！”那男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笑了笑，“我还以为是谁天天趴在外面呢！”

　　“恩……抱歉……”女孩摸着被扫把上竹丝划破的面狭弯腰致歉，抬起头来之后，依依不舍的再次看了那条围巾一眼，这才慢慢的转过身去。

　　“喂，等等！”身后的人叫到，娜娜奇怪的回过头去。

　　“你喜欢这个吗？”店主举起扫把朝橱窗指了指，顺着扫把看过去，在回过头看着店主，女孩低下了头，“我买不起那个，没什么，只要看一看就好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也没问题啊！”一边笑着，对方慢慢走上前来，一边把手搭在娜娜的肩膀上，脸也凑上上去，在她耳朵边小声建议到，“和我说的话，我可以送给你的嘛，怎么样？只要一点点小付出就可以了。”

　　“只是一些你以前经常做的事情而已。”

　　布满灰尘，却清秀的脸抬了起来，用复杂的眼光看着面前的男人，然后，右手挥了出去，啪的一声。

　　.

　　“我以前也想过要到十六街的那一边去呢！不过啊，那条街实在太长了，只有阿基里斯才到过对面，其他的人都在半路上放弃了。真惭愧呢，附近的人都说阿基里斯是个胆小鬼，大家都欺负他。其实啊，如果是真的胆小鬼的话，那这个胆小鬼真是比我强太多不是吗？我知道的，那家伙虽然总是逃跑，但他比我们勇敢多了，只不过大家都没有发现而已。”

　　“还有那个一鬼哦，我刚才和你说过了吧，他可是这附近的名人哦，如果说我最佩服谁的话，那就是一鬼了！你知道吗？这条街有一个很厉害的刀匠，他真的很厉害哦，而且啊，他打造的刀都特别漂亮。附近的小孩都希望可以有他的刀，我也是一样啊！对于我们这样的男生来说，没有什么比有一把刀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不过啊，那些大人还真是讨厌，老是说刀子很危险，小孩子不能碰啊什么的。只有罗亚例外，啊，我和你说过罗亚吗？他有一次生了重病，从此以后就一直躺在医院里了，所以那个刀匠才大发慈悲送了一把刀给他。那真是让人羡慕的事情耶！有时候我都觉得干脆我也变成白色的瞳孔算了。啊！你不知道这个的，那个罗亚的瞳孔是白色的，很奇怪不是吗？”

　　“所以说啊，我最佩服一鬼了，因为，所有的孩子里，只有他敢去偷那个刀匠的刀啊，而且是成功偷到了。其实我也没见过拉，一鬼偷了刀以后就失踪了，大家都不知道他去了那里，我想啊，肯定是因为他得手了不是吗？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也不会逃跑的嘛！反正，我好羡慕他，也好佩服他！”

　　“还有哦，那个刀匠也是从十六街那边过来的，恩，我是说他也去过那边，而且回来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一下子忘了……哎，你至少说句话嘛，都只有我一个人说话，你至少也告诉我一点十六街那边的事情啊。”

　　“那夫……”

　　“那夫？什么来的？”

　　“刀匠……”安琪拉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轻轻回答到，“他的名字。”

　　“啊！他叫那夫吗？你真厉害，你认识他吗？你不是这边的人吧，也许你在那边认识他，很熟吗？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帮我要一把刀吗？”

　　“不……”安琪拉还是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回答到，“古斯塔夫……认识……斧头……修……”

　　“我都听不懂你说什么……”贝尼托摸了摸头，“你真是个怪孩子，很内向，这个是内向吧？”还想说什么，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

　　“娜娜姐！”盘腿坐着的男孩跳了起来，跑过去接过姐姐手中的袋子，然后回过头来笑着说，“今天晚上有土豆哦，娜娜姐的炖土豆味道最好了！啊，对了，我都忘了介绍呢。娜娜姐，这个是安琪拉，她这几天没有地方去，可以住在我们家里吗？安琪拉，这个是我姐姐，恩，也不是亲姐姐啦，不过比亲姐姐还好哦，我小时侯就是被她在街上捡……”

　　“你的话太多了哦，贝尼托！”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弟弟的脑袋，娜娜笑了笑，“这是个坏习惯！”

　　“好了，我要准备晚饭了，你和小安琪拉继续聊天吧，可不准欺负她！”

　　“我不会的啦！我又不是你，老是欺负我。”男孩吐了吐舌头。

　　“坏小鬼。”温柔的姐姐又笑了笑，“你的生日快到了哦，想要什么礼物？”

　　“一把刀！那夫的刀！”贝尼托随口就喊了出来，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对娜娜而言太困难了，“我只要姐姐亲我一下就可以了啦！有娜娜姐在就可以了！”

　　“我随时都可以亲你啊！傻瓜！”一边这么说着，娜娜弯下腰在贝尼托的额头上吻了吻，“好了，我要准备晚饭了，不然大家都要饿肚子。”

　　转过身，拎起袋子。

　　“明天要找个新工作了……”她小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