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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他的衍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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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阿湘抢道:“我主人叫衍儿!”
衍儿瞪了她一眼。
阿湘缩头。
叶白衣松手:“好了,回答我的问题吧。先说好,如果我听不到满意的答案,你俩谁都别想走。”
衍儿转过身,揉了揉手腕:“你还没说你是什么人。”
“我?好人喽。”
“好,我告诉你,这里的人确实都是如此。准确的说,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衍儿微笑。
“鬼谷曾经也是有好人的,可惜好人都被送去做了鬼。现在这里只剩下疯子。吃人、喝血的疯子。但是大家都很乐意如此。因为……”
他慢慢靠近。
那样明艳一张脸,笑起来却阴森森的。
“他、人、即、地、狱!”
阿湘附和:“对!我们这里肉肉藏食!”
衍儿:“笨蛋,是弱肉强食!”
叶白衣:“……”
“所以大侠要来普度众生么?”
叶白衣彻底无语。
如果这个少年说的是真的,山河令主的提议将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嘛,你要是想杀恶鬼,我可以帮你。”
叶白衣:“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和他们有仇!”衍儿恨恨道,“我要让他们所有人下地狱!”
“当真是所有人?”叶白衣不信,“你和这丫头不就和他们不同?总有人是像你们一样的吧?”
这时阿湘小声道:“其实有很多大姐姐人很好的……”
叶白衣斟酌起来。
若是如此,他完全可以只惩处那些恶鬼。可鬼谷内地形复杂,更何况他也无法辨别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或许,他可以放任这个少年去做?
“你要报仇,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瞧瞧你那三脚猫功夫。”叶白衣扫了他一眼,满身伤痕血迹,从他用的武功路数也可以看出,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再这样下去,没等大仇得报,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叶白衣瞥他一眼:“明天起,我每天过来教你武功。”
叶白衣说到做到,转天日落时,他当真又去了鬼谷。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衍儿也当真等在那里,看到他时,还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问出了昨天没有及时问出的问题:为何要教他武功?
且不提二人之间是否存在信任,仅是这样一句话,都是叶白衣临时起意。
他想,他真的不知道为何。
许是想利用这个少年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又许是他与长青的半分相似,勾起了自己的恻隐之心?
叶白衣没让自己再想下去,冷哼一声,道:“看你蠢呗。”
衍儿气得咬牙。
一个又一个黄昏过去,转眼间过去了七天。
经过这几天,叶白衣发现衍儿的武功真的是毫无章法,更没有笼统的招式。一问才知,他都是看别人用招时,自己偷偷学来的。
至于真打起来,完全就是以命搏命。
叶白衣对衍儿的经历有些兴趣。
可当他问起衍儿的身世,以及为何会来这里时,衍儿却搪塞过去,一副不愿说的模样。
他们每天见面时,衍儿身上都会带着新的伤痕,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甚至感到喜悦。
叶白衣知道,他每一道伤痕,都是用敌人的命换来的。
后来有一天,叶白衣给他带了一瓶金创药。
“这是什么?”
衍儿握着小瓶子,满眼好奇。
“给你涂伤口的。”叶白衣没好气,“别哪天突然死了,怪晦气的。”
衍儿破天荒的没有与他吵架,他举着小瓶子看了半天,缓缓看向叶白衣:“……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
只是一瓶破金创药,半钱银子都不值。
叶白衣本想这么说,一抬头,却见衍儿嘴角一点笑意。
“……那你就好好收着,供起来也行。”叶白衣别开视线。
他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收到一点小东西就能开心起来。
叶白衣直到离开时都心不在焉。
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他只在这人间呆一个月而已,没有必要做多余的事。
“没错。”叶白衣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
山下有集市,充斥着平凡的热闹,熙熙攘攘的街上到处是叫卖声。
如果是平时,叶白衣一定会视若无睹的经过。可今天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个摊子前。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这是什么?”
衍儿看着面前红彤彤的东西,一颗颗小圆球串在木棍上,亮晶晶的,离得近了能闻到诱人的香气。
他眉眼生得昳丽,可专注看着什么东西时,眼神却格外纯净,仿佛某种无辜的小动物。
叶白衣移开目光:“糖。”
这个时间阿湘也在,衍儿轻咳了声,低头小声问阿湘:“丫头,糖是什么?”
阿湘摇头。
叶白衣心底一震。
他没有吃过。
叶白衣想,也许,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甜。
那天直到最后,衍儿都没有吃糖葫芦。
他说怕叶白衣给他下毒。
叶白衣不屑:“那你就扔了呗。”
衍儿“切”了一声,竟然和阿湘一起把糖葫芦埋在了树底下。
冬日已至,那天下了第一场大雪。
那是叶白衣离开长明山的第十一天。
后来他回了一趟长明山,弟子们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容长青的冰棺也完好地保存在内室里。
时不时会有些江湖人来找他,有的是宴请,有人想要拜访。
叶白衣一一推掉。
弟子只好给他传了话来,叶白衣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怔怔看着窗外细雪,在想:衍儿在干嘛?
第十三天,叶白衣上青崖山,发现后山谷多了三个雪人,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果然,衍儿从雪人后面走出来,衣服上有血痕。
叶白衣看着他的伤口,突然觉得很刺眼,问:“怎么不擦药?”
衍儿眸光一闪,似乎有别的主意,含糊道:“留着有用的时候再用。”
叶白衣没明白意思,莫名觉得不详。他转移话题:“雪人你堆的?丑。”
衍儿听了果然生气,他生气的时候就会咬牙。
“丑就对了!”他指着最大的雪人,“这个是你,你最丑!”
叶白衣冷哼:“小蠢货。”
“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么?为什么要叫我小蠢货!”
叶白衣挑眉:“你蠢呗。再问一百次也是这个答案,小~蠢~货~”
他说完却又忽然想起来,他们哪里还有可以问一百次的时间?
十七天后,就该说再见了。
衍儿默然。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说了一句:“要不你叫我的……名字。”
叶白衣:“算了吧,肉麻死了。”
衍儿踢了叶白衣的雪人一脚。
他知道叶白衣的年纪比看上去大很多,恨恨骂了一句:“老怪物!”
这一天不欢而散,因为叶白衣没有叫衍儿的名字。
第二十三天。
叶白衣能教给衍儿的已经不多了。
衍儿提议,让叶白衣亲自与他过招。
叶白衣听了差点笑出声:“想挨揍直说不就好了?”
衍儿果然被激怒,直接动起手来。叶白衣见他认真,不忍心打击他,便故意让了几招,结果这孩子当真以为自己实力大涨,拉着叶白衣说了好久笑话。
他兴许真的开心,犹豫后竟说:“老怪物,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叶白衣又哪里能知道?
他俩一个在长明山,一个在青崖山,不过是换了个山头呆而已。
谁能有幸识得红尘嚣嚣?
他只好扯淡:“还能什么样?就那样呗。”
衍儿:“等我报完仇,你带我去人间看看。”
他说得太过认真,认真到叶白衣差点就考虑了。
幸好他悬崖勒马,及时打消念头:“不行。”
衍儿急切:“为何?”
“一入鬼谷,阴阳两隔。”
衍儿沉下脸,半晌又说:“那你给我留在鬼谷。”
叶白衣失笑:“不行。”
衍儿这次连话都不说了。
叶白衣想到了长明山上的冰棺,想到自己这一身逆天功法。
他留下来,与死无异。
可是他又觉得,总要给小孩子一点希望。
因为这个孩子连活下来都已经很难了。
“我想想吧……”
一定是因为他说的不够真诚,衍儿没有信。
接下来几天都在沉默中度过。
第二十九天。
叶白衣觉得,一切都差不多了。
他在鬼谷这些日子,虽然没有深入过其他地方,可大致也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也许那些恶人都被衍儿解决了,也许他们藏在了洞窟里,无论是哪种结果,都足以应付明天到来的武林正道。
分别之际,衍儿道:“你明天不要来了。”
他说这话时有些难以形容的怪异,可是叶白衣无暇细想,也认为没有细想的必要。
明天就都结束了。
衍儿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梦。
是他在人间的一抹余温。
一月之期的最后一天,旭日东升。
叶白衣没有听衍儿的,照旧来到青崖山。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飞向后山谷。
可是还没到地方,他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兵刃相撞之声,漫天硝烟,不远处燃起火光,暗红的血迹顺着荒芜的草流下来,直直淌到他脚下。
叶白衣听见自己慌急的心跳,一声声似鼓。
他的脚像灌了铁,沉重得迈不开步伐。
怎会出事?
怎能出事!
他将龙背巨剑拿在手里,尽力稳住,向上走去。
当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入目皆是染血残肢,数不清的尸首横陈。
他一眼扫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所幸,尸体中没有。
激战持续着,打杀中夹杂着谩骂,原来这是一场蓄意挑起的混战,所有人乱成一团,杀得不分敌我。
这就是地狱。是鬼道众生。
这时,一具破败的尸首从高处落下,他听到冰冷的声音——
“从今以后,唯我独尊!”
叶白衣茫然地看过去,是衍儿。
他站在高崖之上,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顿时寂静无声。
无人再敢动手,因为那具被他扔下来的尸体,正属于前任谷主!
“你!你竟背叛谷主!”还有人在叫嚣。
衍儿扬唇冷笑:“不曾归顺,何来背叛?”
周围的嘈杂,叶白衣渐渐听不清了,他心底冒出个声音——
阻止他,带他走。
被血染红的地上,一个个鬼面人纷纷跪拜、叩首。
然而下一刻,更激烈的打斗声从山下传来,愈来愈近。
“是正道狗!正道狗攻破正门了!”
鬼谷才刚易主,群鬼大震,一时乱了阵脚,竟不知何去何从!
只是片刻光景,已有大批武林高手蜂拥而来,将众鬼群群包围。
五湖盟各掌门亲临,配合得天衣无缝,各路功法齐施,越来越多的鬼面人倒下。
叶白衣站在原地,这两路人马仿佛都与他无关,这天地仿佛都与他无关。
鬼谷大乱,屠戮四方,他如何解释?
正道突袭,大开杀戒,他如何阻止?
他只能看向衍儿。
衍儿也没料到眼前的一切,可是,当他看到那些江湖人时,眼中的恨意竟比面对鬼谷中人还有过之而不及。
他几乎想都不想,就冲下去与正道厮杀!
双拳尚且难敌四手,更何况他还那么年轻,怎敌掌门们多年功力,很快便被逼到崖边。
叶白衣走出人群,看向他。
他希望衍儿看见他,希望他说认识自己。
他希望五湖盟能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他。
衍儿确实看见了他,可是他不说话,只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
那双眼中曾有过温柔,此时却只剩滔天恨意。
叶白衣忽然想到,衍儿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叶白衣想让他过来。
可是却不能动。
他的灵魂仿佛已不在身体里,而是慢慢浮在半空,像局外人看着这一切。
面前景象逐渐支离破碎,他看见衍儿被人一掌打落山崖。可是他没有掉下去,而是倔强地抓住了岩石缝隙。
有个人拿着剑走去,剑刃狠狠穿透他的手腕!
剑刃被拔起,带出一串雪花,衍儿闷哼一声,指尖在石壁上划出血道。
他抬眼,扫视过每一张高高在上的脸,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手……
叶白衣看着这一切,一颗心像冻碎在雪里。
场景越发模糊。
他忽然想起,这不是梦,这是他刻骨的曾经。
他的衍儿死在了那个冬天。
“姓叶的……叶白衣。”
冥冥中,有人喊着他的名字。
叶白衣的意识渐渐清醒。
他好像……做了个梦?还是一个很长的梦?
头痛欲裂。
他拼命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梦里的内容。
梦中的画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天光。
叶白衣缓缓睁开眼,温客行背光而立,在望着他。
“叶大侠,您老人家睡得还挺香啊。”
他似笑非笑,正要再说两句,却忽然顿住。
“怎么哭了?”
温客行伸手抚过他的眼角。
天光照在他纤瘦雪白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经年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