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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少年牵动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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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白衣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长明山。
那里终年白雪皑皑,寒风卷着雾气吹过。他仿佛一缕孤魂,随着风雪飘飞,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
“尊上,山河令主已在大殿候着了。”
座下,有一青年俯首道。
叶白衣正在闭目打坐,闻言,良久才道:“令主可是带着东西了?”
“回尊上,应该是带着的。”
叶白衣点点头,这才收功,令那青年退下了,自己走进内室。
长明山的雪从不融化,故而到处都严寒至极,就连房间里都隐隐飘着层雾气。
而这间内室却格外冷,窗柩、地面都结着冰花。
叶白衣走至深处停步。
在那里,有一座雪白的冰棺停放着。
“长青啊,你说这一年又一年的,有什么意思?我实在是乏了……”
叶白衣看着棺中人。
那张脸依旧年轻、俊秀,和死去时一模一样。
那是他此生挚友,最爱这人间。
因为他爱这人间,所以,叶白衣要让他在这人间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哪怕需要付出代价。
长明山所有弟子几乎都做着同一个白日梦。
他们想拜入叶白衣门下。
可惜人人皆知,叶白衣永远不会收第二个徒弟。
他只有一个徒弟,姓容,是容长青之子。
这位叶剑仙为人相当执拗,他想做的事,无论多荒唐都会去做。
譬如,当有人说“山河令主手握神丹妙药,可令死人尸身不坏,永驻容颜”时,他二话不说,便将堂堂令主绑上了山来。
当然,堂堂剑仙也不会做威逼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人家直接大大方方的表示:可以以物换物。
山河令主想了想,如是道:“不若这样,我将这东西给剑仙,剑仙来替我做一件事。”
“好,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不过嘛,这药并不是吃一颗就能一劳永逸的,而是一年一颗,方能保人尸身不腐。”
所以言下之意,若他每年都交出一颗药来,叶白衣就要每年都答应他一件事。
叶白衣也确实做到了。
当今江山不稳,局势动荡,朝廷在内纷外扰下疑心渐重,又将目光放到了这些不受控制的江湖人身上,生怕他们起势。
为此,朝廷甚至悄然创办了名为“天窗”的暗杀组织,培养了各路高手,暗中监视武林中人的一举一动,让各路豪侠如坐针毡。
山河令主看在眼里,所以请求叶白衣做了一些无伤大雅之举,以此震慑朝廷。
而今年,山河令主同样如期而至。
他捧着茶盏,细细啜饮一口后,道:“高某请叶上仙出山……荡平鬼谷。”
“哦?理由?”
高镇恶微讶:“惩恶扬善还要什么理由?”
“那鬼谷做什么恶了?”
“呵呵,鬼谷恶名在外,恶人齐聚,即便现在不作恶,也是早晚的事。怎么,难道叶上仙觉得有何不妥?”
叶白衣坐在上首,垂眸看着茶盏。
鬼谷乃容长青一手创立。
起初,里面只是收容了些或身有残缺、面容有异之人,或走投无路、已无生念的行尸走肉。直到容长青因练邪功走火入魔身死后,那邪门功法也流入鬼谷当中,不少鬼谷中人偷练邪功,又因心智不坚而失了心性。
如此,便像瘟疫一般流传,鬼谷中人渐渐恶念横生,而后又大肆招揽了不少人进入鬼谷。
而这一点,也在容长青料想之内。因此,在他出事前,便已嘱托过叶白衣替他约束鬼谷中人。
一入鬼谷,阴阳两隔。
鬼谷中人终身不得离开。
这也是叶白衣曾亲自下的禁令。
或许是叶白衣沉默了太久,高镇恶忍不住又道:“实不相瞒,高某这把年纪,半只脚迈进棺材里的人了,实在不想老死在这个位置上。我和另外几位门主商议过,准备退位让贤……这江湖,以后是他们年轻人的,不是我们这些老骨头的。可孩子们都还年轻,功夫也不到家,我是怕到时候,万一魔头出来作乱,一切就晚了呀!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何不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叶白衣说。
接着,他又在对方像活活吃了只苍蝇般的眼神下,缓缓道:“虽然不答应,但也可以商量。”
天色渐暗,殿内的烛光摇曳了两下,熄了。
转天,叶白衣稍作收拾,启程下山。
“尊上、尊上留步!”仍是那天的青年,他跟在身后,好不容易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只半臂长的竹筒,“尊上须得食雪饮冰,弟子特意装了些冰雪。”
“……”
他修炼功法特殊,功成则长生不老、内力生生不息,只是须得常年呆在山上,不得食五谷,摒弃红尘以吸收天地灵气,并非真的每天食雪饮冰……
“有心了。”叶白衣并未拂他好意,顺手接了。
“尊上何时回来?”
“至多一个月。”
他与山河令主协商,若确认青崖山众鬼无异心、不会为祸江湖,则剿灭鬼谷之事作罢。
而这中间存在一个考察的期限,期限为一个月。一个月后,山河令主将率五湖盟亲自前往青崖山“验收成果”。
叶白衣走后,那青年弟子站了会儿,轻轻反锁大门。
他走进置放冰棺的内室,那张低眉顺眼的呆板面孔恍若一张面具缓缓开裂。
他的唇角勾起诡异的笑:“一个月啊……”手指抚上冰棺,“时间可真紧。”
青崖山位于极东之地,与长明山形成一个对角,路途着实不近,若用马车代步,哪怕日夜兼程都要花上七日有余。
因此,叶白衣还未下山,便施展轻功在山巅间起落。
他一袭白衣,衣裾翻飞如缈缈白云,纵横天地,不过半日便落在青崖山山腰上。
他多年前来过鬼谷,知道正门有人镇守,挑了条隐蔽山径潜上山。
结果前脚刚到,便听一阵奔跑追逐之声。
他身形隐入草丛,只见两个鬼面人在追着一个少年跑。
眼看少年跑进死路,鬼面人“嘎嘎”笑着逼近:“小子,把那女娃交出来,我们就放你一条生路。”
少年背抵着墙,神色慌张:“她、她在……”
“在哪!?”
少年瑟缩着,一双眼眸湿漉漉的,仿佛被逼入陷阱的小鹿。他招招手,小声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鬼面人看他这副惹人怜爱的小模样,心底生出邪念,对同伙低声说:“等把那丫头献给谷主,咱们把这小子讨来,嘿嘿……”
另一个鬼面人比他谨慎:“你想太远了!小心点,这小子在鬼谷呆了这么久还没死,八成有点本事……”
“切,怕什么!怂蛋。”那鬼不悦,“这小子跟在谷主身边这么久,什么都没学到,你说谷主留着他做什么?嘿嘿,还不是看他年轻漂亮,留着干那事!所以我说啊,在这里没本事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得出来!更何况一个玩意儿似的小丫头?”
说完,也不理同伙不赞成的目光,鬼面人提着钢叉大摇大摆过去:“我劝你老实点,少耍花招……”
那少年乖巧点头,看着鬼面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倏然露出一个微笑。
那鬼面人一愣,不知怎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叶白衣神色一凝,只见那少年瞬时出手,快如雷霆,一把攥住那鬼面人脖颈,“咔嚓”一声——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幽谷中格外清晰。
另一个鬼面人早看出不对,提起钢叉冲去,一下刺入少年的肩胛骨!
鲜血大片溢出,少年丢掉手上的尸体,侧眼看看伤口,阴郁地望向那人。
那鬼面人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退了一步:“……你、你果然是装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冷冷道:“是你爹。”
下一刻,他竟抬手将钢叉从中劈断,猛地拔出那截断刃,反手刺入对方胸口!
“咚”的一声,第二具尸体倒地。
少年牵动唇角,笑容艳丽得近乎妖邪。
眼前战局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叶白衣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道武林灭鬼谷之意已决,可他却不愿容长青的心血就此覆灭。
所以,他此番前来,亦是想找出鬼谷尚存良善的证明。
哪怕只有一点余地,他都愿护持到底。
可看了方才那一幕,他却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值得。
正当他犹豫之时,却见那少年敛了笑意,随意找了块破布裹伤口,又用鬼面人的衣服蹭掉手上的血。
做好一切,他转身喊:“阿湘?”
不远处的树枝微颤,片刻跳下来个小女孩。
那叫“阿湘”的孩子看着七、八岁大,衣衫破烂不堪,像是被人撕扯过似的,脸上也是脏兮兮一片,嘴角还青了一块。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四周,才摇摇晃晃地跑到少年面前。
少年指着两具尸体:“是不是这两个人欺负你的?”
阿湘似乎听不懂什么叫“欺负”,看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他们,坏人!”
少年又在尸体上摸索片刻,找出一把匕首递给阿湘:“以后再有坏人,就拿这个捅过去。”
阿湘接过“战利品”,兴高采烈:“主人好棒!”
叶白衣:“……”
又听了会儿,叶白衣大致知道了事情经过。
原来,如今的谷主正在练一门邪性的功夫,需以童男童女的血肉为食,所以勒令手下去抓孩童来。眼看谷中能用的孩子越来越少,可鬼众又不敢冒然出谷,只好把主意打到这女孩身上。
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
叶白衣皱起眉。
此般行径,已与他的来意背道而驰了。
想了想,他从树丛后走了出来。
那两个孩子正说着话,乍听动静,少年立刻警惕地看来:“谁!?”他打量他一眼,笃定道,“你不是鬼谷的人。”
叶白衣不接他的话,径自问:“你们这里,所有人都这样?”
少年睨他半晌,应是猜到他方才就在了,忽而笑道:“哟,这位大侠是来伸张正义的?”
他笑得恶意,语气也充满讽刺,叶白衣不知他小小年纪为何性格这样扭曲,没什么耐心道:“别废话,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少年偏不:“你管得着么?”
活这么久从未有人忤逆过他,叶白衣耐心告罄,身影一闪就到了少年身后,一招将他双手扣住,按在石壁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蠢货,你有资格跟我叫板么?”
那边阿湘急哭了:“放开我主人!”
少年挣了挣,发现挣不开后,似乎也明白了这人不好惹,咬着牙不说话。
这般隐忍的模样——
恍然间,叶白衣想起了少时的容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