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之余温》顾无涯

12、十二 鬼谷谷主，

　　这是默认了。
　　叶白衣垂眸看着他的手。
　　“知道很多，要灭口么？温大善人。”
　　“你以为我不忍心？凭什么，凭我看你顺眼？”温客行缓缓收拢手指，“不是叶前辈你说的，我们只是‘江湖一梦、露水情缘’么？既然是你推开了我、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你不愿奉上真心——我又何必对你不舍？”
　　叶白衣便闭上了眼。

　　他这一生，让温衍失望了很多次。
　　第一次，是温衍请求他带自己离开。
　　可他没有。
　　第二次，是温衍请求他留下。
　　他还是没有。
　　第三次，是温衍向他求救……
　　后来，当年的温衍成为如今的温客行。
　　而就在不久前，温客行还怀着一丝真情，向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却再次错过了。

　　过了很久，温客行松开了手。
　　“行了！你装什么怂，真动手我又打不过你。”温客行没好气地说，直起身拍拍袍子，“你跟我来。”
　　叶白衣起身：“干嘛？”
　　“去找成岭。”

　　在路上，叶白衣又忍不住回想那段记忆。
　　他记得青崖山大战后，他在山下找到了温衍。可温衍伤得太重，药石无灵，他便背着他一直走，后来两人一起倒在了雪里。
　　等他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长明山的寝殿里，弟子告诉他说，是五湖盟的人把他送了回来。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温衍也被带走了。可弟子回他说，他们找到他时，只看见他一个人，没有他口中的少年。
　　叶白衣自然是不肯信的，五湖盟的人痛恨鬼谷中人，既然是他们先发现了他，自然也看到了温衍。
　　温衍落到他们手中，凶多吉少。
　　叶白衣当下便走，去青崖山四处寻找温衍的踪迹，哪怕是一块墓碑、一个尸体。
　　可是无果。
　　正是此时，弟子传信说容长青的尸首出了差池，等他赶回去时，尸体却不见了，冰棺内空空如也。
　　叶白衣一度失魂落魄。
　　他既没有保护好友人，也没有保护好爱的人。
　　从此，他体会到梦魇缠身的滋味。
　　每一夜，他都在梦中辗转难眠，时而是容长青在世时，与他谈笑风生的脸。时而是温衍在雪中，冰冷怨恨的眼神。
　　叶白衣终于拿出温衍给他的药瓶，服下了忘红尘。

　　“喂……”温客行屡屡侧头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阿湘说我们以前认识，但是不算熟。你是不是忽然想起什么了？又是怎么想起来的？”
　　他提到阿湘，叶白衣这才想起当年那个小丫头。
　　那时他和衍儿虽然是单独见面，可那丫头是温衍最亲近的人，一定知道他的存在。
　　再联想那丫头上次见到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时，叶白衣又想起温客行方才冷肃的模样。
　　既然温客行能很快想到这一点，又为何在他叫出温衍这个名字时，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难道，他误以为自己识破了他一些别的秘密？
　　“你哑巴了？”温客行拽了下他的袖子，似乎觉得有趣，“奇了怪了……叶白衣你居然还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时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实点吧。”叶白衣看了他一眼，有点心虚，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跟他斗嘴了。

　　温客行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一天没见，叶白衣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看着自己的目光，躲闪、愧疚，又有点深情？
　　见了鬼了。
　　其实，他能想到他们之间有些渊源，甚至不太愉快。可他忘记的事实在太多了，而那些也是他自愿舍弃的。
　　当他听到叶白衣唤他温衍那一刻，他是怔忡的。
　　有太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
　　温衍这个名字，曾陪他走过尸山血海，踽踽独行过黑暗，是他见不得光的过去。
　　所以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叶白衣识破了他如今的身份。
　　可是叶白衣的反应却打破了这个猜想。
　　温客行叹了口气。
　　头疼……
　　果真应了那句话——
　　一入红尘，便生因果。
　　只是不知，叶白衣是他的因，还是他的果。

　　叶、温两人找到张成岭时，他正在房里看书。
　　一些时日不见，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少年沉稳了很多，十分老成地将他们迎了进来。
　　“温叔，叶叔。”张成岭揽着他们，很高兴，上下打量一番，又疑问道，“你们怎么总是在一起啊？”
　　叶、温：“……”
　　张成岭很单纯，没有多想，很快说了件大事。
　　“马上就要武林大会了。前不久，高盟主找我谈了话。”
　　自从来到岳阳，张成岭的处境也比在三白山庄时好了些，虽说还是不能自由出入，可至少没了那么多人监守。
　　而且他明显能感觉到，高崇对他的好是真心的。
　　张成岭单刀直入道：“高盟主劝我交出琉璃甲，他说，琉璃甲会招致杀身之祸，他想动员所有人交出琉璃甲，合成钥匙，打开武库，平分宝藏，之后与鬼谷言和。如果不能言和，就讲条件。”
　　他说得太快，太坦荡，太自然，以至于他们都没时间去惊讶。
　　须臾，还是温客行冷笑了一声。
　　“难得啊难得，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天真。”
　　叶白衣：“……我昨天见了高崇，他确实是赤诚之人。”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青崖山大战时那些江湖人也不知去了哪，他下山这么久，还一个都没见过，唯一认识的高镇恶还死了好几年了。
　　也就是说，至少在这个岳阳派中，没有人会认出他和温客行。
　　温客行挑眉看过来：“你见了高崇怎么不和我说？”
　　叶白衣抱起双臂：“那温公子昨天突然抛下我一个人走了，又是去了何处？”
　　温客行冷哼一声。
　　说完，叶白衣突然有点后悔——他是不是惹衍儿不高兴了？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温客行转头就笑了，不过是对张成岭笑的：“好小子，你这是当上密探了，给温叔送情报呢？”
　　张成岭抿着嘴，笑容腼腆：“我是想看看你们有何看法。”
　　温客行瞥叶白衣：“怎么看？”
　　“高崇的想法没什么大错，就看各自人心了。”
　　开玩笑，谁有琉璃甲愿意交出来？
　　温客行摇了摇扇：“反正武林大会将至，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张成岭又拉着他们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叫他们当心之类。
　　出了门，两人从后山绕路，叶白衣忽然抓住温客行的手。
　　“干什么？”温客行停步，“大白天的。”
　　叶白衣：“我收回那句话。”
　　“哪句？”
　　“江湖一梦、露水情缘。”
　　温客行扬起唇角：“叶大侠，这样没意思。”
　　叶白衣直视着他。
　　“其实，我觉得那样还不错，我们互相看着顺眼，便顺路走一程，看着不顺眼了，便分道扬镳。”他的笑容动人心魄，目光是放肆的，微微靠近开来，“当然，你要是想跟我上床呢——也不是不可以。”
　　温客行说完，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拉住。
　　叶白衣捧起他的手，轻轻抚摸他手腕上那道伤疤。
　　“还疼吗？”
　　温客行看了看自己手腕。
　　那伤痕累经岁月，已经很淡了。
　　他再看叶白衣的眼神就充满了不可思议。
　　“叶白衣，你没事吧……你是叶白衣么？”
　　温客行怀疑他是别人易容的，在他脸上揉了半天，结果也没发现蛛丝马迹，只好不解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就有人来找叶白衣，说是高盟主有请。

　　“又怎么了？”
　　叶白衣接过茶盏，直到落座也没看高崇一眼。
　　尽管他昨天还信誓旦旦，认为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牵扯到这一辈身上，可自从他恢复记忆，再见高崇，难免想起高镇恶。
　　想起高镇恶，就会想起五湖盟的所作所为。
　　“是这样的，昨天夜里，有人在我房中留下一样东西。”高崇将那物呈给叶白衣。
　　那是一本书册，叶白衣接过，封皮上写着：群鬼册。
　　看见这三个字，叶白衣心头升起一丝不祥。
　　“群鬼册是鬼谷之物。鬼谷每逢易主，群鬼册便会重置，那上面记录着所有鬼谷中人的身份和名字。”高崇说，“叶前辈不妨打开看看。”
　　叶白衣不动声色地将群鬼册捏紧。
　　高崇又道：“不过我很好奇，究竟是何人弄来的这东西？如果是五湖盟的人，又何必藏头露尾，大可直接现身，将此物交给我便是。”
　　“那你给我做甚？”叶白衣问，高崇道，“这个……一来，是因为您昨天提点过，说要当心身边人，所以我不想将它交轻易给别人。二来……您一看便知。”
　　叶白衣这才将群鬼册掀开一角——
　　空的。
　　他又翻了几页，直到将整本翻完，都没发现一个字。
　　高崇神色惭愧：“……恕我愚钝，实在堪不破这其中玄机，这才请来了叶前辈。”
　　叶白衣想了想。
　　长明山古籍中有记载，世间有些材质特殊的纸，字迹不显，看似余白，需见水、见火，方可显露字迹。
　　高崇在一旁等的焦灼：“如何？”
　　叶白衣将群鬼册随手一团，塞入衣袖。
　　“群鬼册早在几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了，更没有出现在此的道理，恐怕是有人在故弄玄虚。”
　　高崇看着他的袖口，欲言又止。
　　“高盟主应该是多虑了。”
　　叶白衣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起身便走。
　　等一回房，他立刻落了锁，将皱巴巴的群鬼册掏出来，浸入水盆中。
　　片刻后拿出，沾了水的纸面果然显出字迹。
　　叶白衣翻开第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张他最熟悉不过的容颜，旁边两排小字：

　　鬼谷历四十八年。
　　鬼谷谷主，温客行。

　　叶白衣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须臾后，他快速翻完整本，五指一收，将群鬼册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