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之余温》顾无涯

11、十一 “你以前，

　　漫天冷雪。
　　这一刻美得像梦。
　　温衍的唇轻轻一碰，便离开了。他忐忑地问：“你呢？”
　　叶白衣知道他在问什么，可他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熟悉谷中地形，不一会儿就走到深处。山涧中有处石洞，洞口缠着四季长青的藤蔓，也是他教温衍练功的地方。
　　洞中幽暗，却比外面暖和不少。
　　他怕温衍冷，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铺在石块上，让温衍坐在上面。
　　“今天还要练功？”温衍伸了个懒腰，双手撑在身后，“我今天什么也不想做了。”
　　叶白衣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神近乎灼热。
　　“衍儿。”
　　他第一次唤了他的小名。
　　“我可以抱你么？”

　　温衍动作一滞，在黑暗中抬起眼。
　　清澈的瞳仁颤动着，最终缓缓低眸，仿若无声的献祭——

　　于是踏破红浪。

　　叶白衣违背了他的道。
　　他与鬼谷中人厮混在了一起。
　　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对的，是不容于正道所为的。
　　可温衍实在太好了。
　　近百年的沉浮与孤独，早已将叶白衣心中的温热磨灭，他从没奢望过，自己会在某一天感受到人间烟火。
　　温衍每天都会等着他来，看到他时眼睛会发光。
　　温衍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尽管只是一些随处可见的小玩意。
　　温衍会亲手给他做糕点，尽管难吃到难以下咽……

　　他爱温衍。
　　可是他知道，他们之间只有今朝，没有未来。

　　温衍在他身边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衣衫从肩头滑落，白皙的皮肤上遍布红痕。
　　叶白衣看了一眼，心底微热，给他拢好衣裳。
　　“昨晚弄疼你了？”
　　“……”温衍无声的别过头。
　　叶白衣便笑了。
　　昨夜种种，恍如南柯一梦。
　　他闭上眼，脑子里都是少年情动却青涩的模样。
　　叶白衣虽活了很久，可向来清心寡欲，还真没涉足过男女之事。
　　所以，昨晚不仅是温衍的第一次，也是他的第一次。
　　是他们彼此的交付。
　　温衍还坐在那里害羞，现在再看，哪还有初见时张牙舞爪的模样。叶白衣看着便心生喜欢，有心亲近，一伸手将他抱到了自己腿上。
　　温衍立刻慌了神：“你干嘛！还来？”
　　叶白衣：“……”
　　天地良心，他可压根儿没往那上想！
　　叶白衣捏住他的脸：“想什么坏心思呢，小蠢货。”
　　温衍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恼地推搡他，推来推去挣不开，索性扭过头不理他。
　　少年的身体单薄又温暖，在他怀中蹭来蹭去，蹭得他心头火起，着实不好过。
　　叶白衣自己不好过，当然也不会让温衍好过。
　　他有心逗弄温衍，一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摸了下去。
　　温衍拍开他，耳朵都红了：“……别碰我！”
　　“羞什么？”叶白衣忽然想到什么，坏笑着贴近他的耳朵，“衍儿，你是甜的——”
　　“老怪物！你去死吧！！！”
　　温衍忽然把住他的头，一头撞了过来。
　　咚！
　　叶白衣没事，温衍把自己给撞晕了。

　　篝火静静燃着。
　　温衍看着火光，突然道：“我想离开这里。”
　　“不行。”叶白衣断然道。
　　正道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鬼谷中人出去就会被撕碎。
　　“那你带我走！”温衍抓住他的手，“带我回你来的地方，好不好？”
　　“……也不行。”
　　长明山的弟子都知道他去了哪，他不能就这么公然把他带回去，更何况他答应过容长青，要约束鬼谷中人。
　　叶白衣摸摸他的头，柔声道：“你好好留下来。”
　　接连被拒，温衍面色冷下来，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进他阴郁的眼底。
　　“叶白衣。”他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声音压得很低，“我再给你几天时间……重新考虑下。”
　　叶白衣想说，他不需要考虑，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可是看到温衍已经很不高兴的脸，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之后几日，两人都笼罩在阴影中。
　　那□□愉，似乎也如梦幻泡影，消失得荡然无存。

　　温衍虽说要给他时间考虑，可几天过后，不知是拉不下面子，还是别的原因，也没再提起。
　　而叶白衣还是像之前一样，该如何就如何，但他却能察觉出温衍的不快，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叶白衣不忍心看他这样下去。
　　日子还长，以后他不在了，温衍该怎么办？
　　“衍儿，这个送给你。”叶白衣拿出一只糖盒子，“你别看这东西不起眼、也没什么用，市面上可卖不到。”
　　说完他又忽然意识到，温衍哪里会有机会上街？
　　温衍接了，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他打开盖子，里面早已空了，唯留一点甜香。
　　“以后日子多难过，只要打开它，想起你，还是可以过下去的……”温衍话锋一转，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是这样么？叶前辈，你是这个意思吧？”
　　叶白衣无话可说。
　　温衍笑了声，竟也拿出一支小瓶，塞进了他手里。
　　“礼尚往来，那我送你这个吧。”
　　“是什么？”
　　“它的名字叫忘红尘。”温衍说，“我幼年时一家遇难，来了鬼谷之后，更是日日不能安眠。后来有人研制出此药，人只要想着自己要忘的事，服下此药，便可忘却那段记忆。这药我吃了半年多，效果着实不错——”
　　他回过头，微笑。
　　“后来，那些不开心的事，我再也记不得了。”
　　叶白衣听得心情低落：“这东西给我干嘛？”
　　“你不是就要走了么？”温衍还是笑。
　　“既然以后都不见面了，你就吃了这药，忘了我吧。”

　　该来的总是会来，谁也躲不掉。
　　初七，大雪日，山河令主率五湖盟攻打鬼谷。
　　当叶白衣赶到时，战局已定，尸体漫山遍野。
　　群雄立于山巅之上，凝重地望向对面。
　　叶白衣分开人群，看到温衍被十几人逼到崖边。
　　“住手！”
　　那些人听到呼喊，回头看他一眼，但因为不认识他而无动于衷。
　　叶白衣回头逼视着山河令主：“你叫他们住手。”
　　“剑仙这是何为？”山河令主双眸微眯，满眼算计，“斩草除根。那小子是鬼谷里最后一个活人，今日若放了他，来日后患无穷。”
　　叶白衣耐着性子道：“他年纪还小，能成什么气候！”
　　“年纪还小？”山河令主指向遍地尸体，语气尖锐，“请您好好看一看。这些尸体里，不仅有我五湖盟弟子，更有鬼谷中人。这小子发起疯来杀得敌我不分，小小年纪就已满手血腥、杀人无数！你说他不成气候？”
　　叶白衣挥袖就要下去，不想再听他废话。
　　“留步！”山河令主靠近，低声道，“叶前辈不想要‘不朽丸’了么？”
　　叶白衣脚步顿住。
　　那边温衍正与敌人周旋，一抬眼看到了叶白衣，冲他望了过来——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那几名弟子潜聚内力，猛地一掌击在温衍胸口！
　　温衍连退数步，脚下一滑，跌落悬崖！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了石台边缘，整个人悬挂在了半空中。一名弟子见状，长剑高举，一剑刺穿了他的腕骨！
　　溅出的血染红了石地，温衍额角青筋暴起，直直望着叶白衣，动了动唇角——
　　救我。
　　他说，救我。
　　叶白衣呆呆看着这一幕，耳边听到山河令主咄咄逼人的声音：“您要毁约么？”
　　叶白衣发不出声音，迈不动脚步。
　　而在他犹豫的那一刻，温衍的手松开了——
　　叶白衣闭上眼睛。
　　这是他的选择。
　　在活着的温衍与死去的容长青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叶白衣跌跌撞撞地冲进谷底，隔着老远看到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飞奔过去，温衍在雪中奄奄一息。
　　他伤得太重，连输送真气都没用，源源不断的血流出来，染红了他单薄的衣衫。
　　叶白衣轻轻背起他，走向远处。
　　“叶白衣，我要死了……”温衍声音虚弱，“你再也不必为难了……”
　　……
　　“我知道你是个大人物，你来鬼谷，有你的目的……”
　　……
　　“可是你给了我太多，我不怪你……”
　　……
　　“叶白衣，我恨你……”

　　一滴水珠落下。
　　眼前的路模糊了，怎么也看不清。

　　“我恨你……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要忘了你……”
　　……
　　“我恨你……”
　　温衍的手滑落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震天，叶白衣猛然睁眼，窗外光芒乍现，已经天亮了。
　　下一刻，大门“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推开。
　　“叶大侠，你是猪投生的啊，这么能睡！”
　　温客行开了门后，反倒没那么急躁了，步态悠悠地走来。
　　叶白衣望向他，记忆中少年的轮廓与他重合在一起。
　　他长大了，少年时漂亮的容貌更加明艳。
　　长身玉立，风姿卓绝。
　　举手投足间，皆是成年男子的风情。
　　叶白衣看着温客行，一字一顿。
　　“你以前，是不是叫温衍。”
　　温客行愣了愣，半晌含糊过去：“什么啊。”他俯身看着叶白衣，“咦，你长白头发了……”
　　叶白衣拉住他的手，想看他的手腕。
　　温客行瞬间冷下脸来，长袖一挥，以一个极刁钻的招式扼住他的喉咙，将他一把按在床板上。
　　他冷冷地问：“你还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