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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惩桃仙未果 ...

  •   要知道今日主桌上只坐了六位主子,二房也没有姨太太,只叫丫鬟侍候。大房的三个姨太太却也正好对上大老爷夫妻同老太太。

      独独三房,有四个姨太太不说,三老爷还没来,单一个三太太被四个姨太太乌泱泱围起。

      孟寇云本就越想越气,替她布菜的三房大姨娘今日偏赶着不舒服,闻见饭菜味止不住的恶心,胃里几次翻腾。不想叫三太太听见了她压着呕吐的声音,怒气便怎么也止不住,才有方才那出。

      见三太太不管不顾的耍起性子来,孩子们那桌都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只有最懂事的二少爷杨廷礼连忙出声劝解,也起没多大作用。

      站在一旁只当摆设的桃仙越发喜欢上这里了,有吃有喝不说,日日有戏瞧才是最有趣的,戏文哪有这些来得真切?想来只遗憾手中此时此刻没有瓜子,再给她发个杌子坐更好。

      却说上首老太太精神不济,见事也不说话,只是厌弃地皱眉咳嗽。而大老爷也不好训斥弟妹。又是劳烦那大太太,先使莲淓将老太太扶回房内歇息,打发孩子们都回去,叫人收拾打扫地上一片狼藉,又安抚住三太太,问清事情缘由,请大夫来给三房那个大姨娘瞧是不是病了。桩桩件件都安排,一套章程下来如行云流水一般。

      隔着老远桃仙和玉蝶对上个眼神,大太太治家果然了得啊。转头看那个三房大姨娘被骂也不声不响,只站在那低头垂泪不语,桃仙这才想起来,倒忘记问玉蝶这位什么故事了。心底打定主意,明日再串门定要问个明白。

      白日里刚给桃仙瞧过伤的大夫又被从外院请来,在偏厅里给三房大姨太太瞧过脉,不多时笑着来报:“恭喜太太,这是府上又要添丁啦。”

      苏婉贞只觉得身旁三太太的身子一僵,毫无喜意。她只好替三太太应了,叫人给了喜钱。又让人把三房的大姨太太,送回房去,叫人禀报老太太一声这件喜事。

      那里大人们自忙着事,这边桃仙早跟着一班姨太太们被一同打发出松鹤堂。出来见天色尚早,想及今日老东西晚上又是说好要去太太那里,她不觉就起了玩兴,带着丫头转身往东,要顺着抄手游廊去逛逛园子。

      杨家的园子不算大,但景色算十分别致,假山湖石错落有序。沿着蜂腰板桥上了湖,正是日落时分,天边的云彩叫日头映成紫粉各色,转映在湖里,桃仙一时看得怔住不动。

      “三姨太太,咱回吧。日头落山该起风了。”豆青劝道。

      “你去给我拿件披风来,就拿那件茄色哆罗呢的,我就在这儿等着。”桃仙不愿回去。豆青见这位是个劝不听的,只好嘱咐她别乱走,自己小跑着回去取衣服,留下桃仙一个在这等着。

      把着栏杆,一阵风迎着吹过来,桃仙深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想原来在摘星楼的时候,她是时时刻刻不得歇:说是花魁,实际上还是老鸨子手里拿捏着赚钱的工具。从清早起来就得练琴练曲儿练舞。饭是不能好好吃的,怕脸上一胖,她就没人要了。

      她为什么拼了命的去练,去学讨好男人?想起来桃仙不自禁地打个寒颤,从骨子里怕。那不是讨好男人,那是在逃活命。

      提到勾栏的女人,旁人都只道那里女人不检点,整日陪着男人寻欢作乐。可能寻欢作乐的都是有名有姓的角儿了,更多的暗门子,人老珠黄的,相貌寻常的女人,在那儿就是个牲口。
      只要几十个大子儿,贩夫走卒都能弄上一弄,一日里少说数十多则几百。若怀孕就拿棍子狠捣,将胎活生生打掉。得了脏病是没有药医的,按住腿拿刀子直接把烂的地方割掉,抹上一把炉灰。死则连一卷草席子都没有,直接拖着扔出去就是了。

      在那儿的女人争风吃醋,搏的都是命啊。桃仙怔怔地抱着膀往天上看。今日那大太太问她,耳朵疼吗。她心里只想笑,就这也叫疼?

      她命好,长一张好脸蛋,自小模样就出挑。只是没吃过大苦头,小罚也逃不过挨些。她们这样的上等货,不能损伤皮肉,于是就拿针扎指头尖,小小的针眼好得快又看不出来什么。或者是打肚子,肚子的肉软,不留印子,只是仔细别伤了五脏,搞不好就死人。

      挨最疼的一次是桃仙同人打架,撕打间她指甲刮花了那人的脸。被毁掉摇钱树的老鸨子气疯了,要让她涨涨教训,便使人按住生生拿钳子拔掉她三片指甲。

      桃仙抬起手来,指甲早就长好看不出半点,可她受过的罪是真的。这些大宅里的女人,生在福中不知福。不就是守规矩吗?不就是给人当狗吗?日日山珍海味,无所事事的,不用提心吊胆什么时候就得了病,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闲着,靠着栏杆赏景。桃仙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快活极了。她见左右无人,干脆直接坐在桥上抬头望天,扶着栏杆,两只脚伸出去快活的荡着。

      为了这样能闲下来看看天,看看云的日子,当狗就当狗呗。这世道,穷人给富人当狗,富人给官老爷当狗,官老爷给皇帝老儿当狗。天地间人人都是狗,谁都不比谁强到哪儿去。

      她桃仙就是一颗哪儿栽哪儿活的野草,桃仙想道,仰身躺在桥面上。当狗总比当死人强。

      “起来!”在她迷迷糊糊将睡不睡使,兀地一个熟悉的女声含怒呵斥,吓桃仙一激灵。她忙支起上身转头看,来时那条路上,大太太冷若冰霜一张脸正怒盯着她,身后还有大老爷并几个仆人。

      处理完三房的事,苏婉贞便压着心底不适邀大老爷一起向静安阁走去。一路上左思右想接下来要做的事,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于是提议趁天还亮着,要不要去园子里一起走走。那杨振轼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两夫妻就一道并肩向园子里。一路走来,也没什么话好讲,气氛愈发僵硬。苏婉贞只能装作认真在看花草树木假山流水,所以才分不出神说话。

      谁知刚一上桥,就见有个女子好不自在地仰身卧在那。

      苏婉贞不禁想,若是书中写的山精鬼魅有形,想必该是如此吧。一个娇艳的女子独自在这片湖光山色中,以天为被地为席,快活地躺在桥上看落日霞云。她怎么能,又怎么敢呢?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苏婉贞冷冰冰地质问道。一个女人光天化日下大大咧咧躺在园子里,须知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若是传了出去她还活不活了。

      这四方院子里,最重的就是规矩。每一个人都得守着规矩才能过日子。苏婉贞从没见过桃仙这样没规矩的人。今日相见,看这人请安说话本以为她的规矩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到此情此景才知这女人骨子里还是只没有任何规矩的野猫。

      “行了。”杨振轼还沉浸在刚刚惊鸿一瞥的惊艳里,这不同寻常循规蹈矩女子的天真烂漫是他最爱桃仙的地方。若是没有这扫兴的妻子,他定要将这个小妖精就地正法,出声招呼道“咳,桃仙,快起来吧。地上凉。”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桃仙见大太太仍面带怒气,却不曾出言反对,这才站起身来连连认错。
      “是奴家错哩,太太老爷,我就是瞧这日落好看的紧,一时忘记规矩……”桃仙捏着帕子擦去两三滴刚憋出来的泪水,带些呜咽的语气听得人心都软了。

      “日头好看也不能躺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大老爷拦在妻子之前开了口,“你既喜欢,明日叫人在那边给你做一架秋千。在秋千上看就是了。”

      “老爷!”苏婉贞皱起眉来,“无规矩不成方圆。”

      桃仙见状,赶忙在大老爷开口前就出声认错道,“都是我的错,太太罚我也本是应该的。”她红着眼圈垂下头。如果太太和老爷因她吵将起来,哪里能有她的好果子吃呢?

      “念是初犯,就罚你抄一遍女则。”苏婉贞看她伶俐乖觉,怒意少歇,“不但要抄,还要用心记才是。”幸而这桃仙是个懂事的。如果大老爷执意要护着她,身后的下人都看在眼里,话一传出去,这个家就不好当了。

      桃仙心知她该乖乖应是,既得了老爷的怜爱,又顾全了太太的面子。可是.....这可怎么是好?

      “回太太,”桃仙顾虑再三到底开口,见太太眉头皱起,那双丹凤眼转也不转冷冷看她。

      “有话便说。”

      “奴,奴家不识字哩,您要不换一样罚成么?”桃仙可怜巴巴地抬起眼瞧她,哀声求道。

      苏婉贞一怔,不识字?是啊,她这样的出身哪里会识字呢?只是瞧她通身的风流,怎么也不像俗物,便从来也没想过她不过是一个勾栏出来的玩物,不会认字。

      杨振轼见心头肉被刁难,皱眉道:“不就是在地上歇歇,什么大惊小怪的。她罪何至此啊?”

      听他这样说,苏婉贞冷着脸就抬起下巴有心顶他几句。可话到嘴边转咽回去:今时不比往日,她现在有求于人,自是挺不直腰杆的。于是本半张的唇又紧紧抿成一道线,苏婉贞摇摇头不再言语。

      见事已至此,桃仙只好又再三认错,请辞回去。那杨振轼不舍地看着桃仙的妖娆身影走远,才没好气地和苏婉贞回静安阁。

      一通梳洗完毕,洗尽铅华的素净面孔倒是冷静,可苏婉贞自己能听见心中打鼓。她颤着手点上香,只想拖得一时也好,便照旧去小佛堂做晚课。

      杨振轼在卧房的书案边上冷眼瞧她,没见过谁家夫妻同房前先拜佛的。听这木鱼声听得他清心寡欲的,真是败兴。

      左手拨动佛珠,苏婉贞心中十分忐忑。她知道,要低头求欢就该是现在了,可只要一想起过往种种,就觉得浑身作痛。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复诵金刚经,想再拖延哪怕半晌也好。

      待不多时,身后一声冷笑,接着一阵衣料索索声,杨振轼径自吹灭书案的灯上了床。苏婉贞回过头,张张嘴,到底什么也说不出来,木鱼声再度响起。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苏婉贞虔诚地望着观音像,心中默念:维信女方城苏氏婉贞,焚香诵经虔诚请祷,救苦救难观音大士,求您庇佑苏家,信女愿为您添香油百斤,点长明灯十盏,只求您保苏家度得此难,有惊无险,安然无恙。

      在阵阵鼾声中,她自暗中轻手轻脚摸过去,紧贴着床边躺下。苏婉贞一双泪眼默默盯着床顶子,那床顶料子是她最喜欢的莲青斗纹锦上添花妆锻,自然也是苏家送来的。

      想来此事全系于她一人身上。如何二房夫妻就万分恩爱,那老三虽也是个少年风流的种子,但见对孟寇云也体贴有加。独独她天生与旁人不同,旁人的快活事对她犹如上刑,败了丈夫的兴,致使夫妻间生了隔阂,今日苏家遭难才有所不救罢。

      只恨自己无用,学来学去,只学得个清高自傲。熟读诗书何用?管家经营又算哪门子正事,她相夫教子竟一样都做不成,可笑就连那个桃仙也比不上,至少她能让老爷疼惜几分。

      思来想去,竟全是自己的错处,今日房中虽多一人,却也不过多了一道鼾声罢了,竟比她自个儿在这时还要透着孤寂。

      苏婉贞忍不住用手背捂住嘴,两行清泪顺眼角滑入颊鬓,这么无声地哭到睡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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