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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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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男人并没有细究到底,“不回家?”
时灵努力抬了抬嘴角,虽然好奇为什么对方竟然还救了自己,但十分担心问出口之后反而提醒对方灭口,有些徒劳地笑,“回,我休息一会儿。”
雨落成幕,偌大的城市被隔绝在外,仄逼的角落里,时灵忍不住将怀里的月光石抱紧,他被浇得快睁不开眼,单薄宽大的衬衫包裹着瘦削的肩头,让人不得不怀疑,要就这么将他扔在原地,明早的星界就会多一具无名尸体。
“你听过买火柴的小女孩吗?”,时灵勾着嘴角,也不管对方听到没有,自嘲着想,不管有没有,明天开始克莱默大陆可能会多一个叫《抱灯泡的精神小伙》的故事。
为了方便排水,地面一高一低,一张卡片被冲到男人鞋面上,他俯身捡起擦掉雨水,照片里的青年笑得干净澄澈——时灵。
然而此刻照片主人靠墙坐着,紧闭着眼,苍白的脸无力后仰,露出伤痕累累的脖子,仿佛是一碰就碎的玻璃小人。
时间仿佛暂停了几秒,最后他蹲下身试了试,想把人背起来,不成。
最后绕膝将人抱在怀里,套娃似的,青年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块月光石。
雨水遮掩了整个星界隐秘的声响,和克莱默主城相反,细小的影子在街头檐角缩头缩脑地偷窥,有人隔着墙孤独倒下。
但最有恃无恐的脚步声始终没有被打乱步骤,它们不紧不慢地往前延伸,期间经过街口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的塑料花藤,拐进和平大街路过破败的居民楼,小巷没有落锁,铁链摩擦发出吱嘎吱嘎让人酸倒牙的声音。
整片街道都在沉睡,只一栋寒酸的二层小楼还亮着灯,一楼的小门留了道缝隙,橘黄的光漏出来,提醒着有人深夜未归。
到和平大街78号门口,脚步声终于停了。
被雨水淋湿的手拉开门,高大的背影微微侧身,叫怀里人不被门框蹭到,屋内陈设简单,唯有壁橱修得颇为气派,但避开了屋外的风雨,内里干燥温暖,叫人忍不住放下心防。
进屋没走两步,楼上噔噔噔跑下来一八|九岁的男孩儿,光着脚,一件洗得发白的大短袖,短袖底下嫩生生的皮肉,细溜溜的肩骨,刺猬似的头发支棱着,眼睛又圆又大。
“谢亡,你回来啦……”欣喜的表情在下三两级台阶中完美转换,他呆滞地看着被小心抱在怀里的青年,“不是让你去拉投资吗……他是谁?”
男人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一般,最后简洁道:“你要的,投资人。”
男孩儿狐疑,小动物试探似的抬脚下到最后一层台阶,“你哄我吧?”
“没骗你。”谢亡环视一圈,略过光秃秃的长凳,罕见地嫌弃起家中陈设,最后向惟一一张看起来软和的老沙发走去,动作堪称温柔地将时灵放上去,就这样,后者依旧痛苦地低哼一声。
胳膊底下倏地钻进一个小脑袋,仔细盯了会儿时灵,仰头用那双大眼睛拷问他,“这人,长得是挺像克莱默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不过……你怎么拉的投资,他不会快死了吧?”
谢亡抬手将湿透的短袖脱下随手扔地上,将银行卡扔到茶几上,听见发问,回道:“死了就扔出去。”
“那你干嘛把人带回来?”男孩儿双手环抱,眯眼拷问,“不会是你打的吧?钱是怎么要的?”
那只肉乎乎的脚底板富有节奏性踏着地面,“老实交代。”
谢谢还记得出门前自己是怎么交代谢亡的。
——“先生,请问您有兴趣做投资吗?”
——“我们有一笔上万默元的买卖想和您谈谈。”
——“先生,请问您有钱吗?”
——“如果您有兴趣,和平街98号欢迎你。”
——最后,最重要的是:微笑,记得微笑。
谢谢毫不畏惧地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半的男人,“你到底怎么说的?”
后者动作不停地脱下长裤,听到这儿顿了顿,转身朝浴室走,关门之才说:“他受伤了,说太多也没用,我挑重点问的。”
谢谢停下发酸的脚底板,“……?”
什么意思?什么重点?
他迅速将这几句话在脑子里串联了一遍,所以,重点是……
少年平静的脸出现了一丝裂痕,几秒之后显现无能狂怒:“我厨房里的刀也是你拿的是不是?啊?啊————?!”
片刻后,浴室内热气弥漫,谢亡仿佛失聪一般对门外的喊声置若罔闻,将手背的血对准热水冲洗掉,细小的伤口早已消失,他神色如常挤出洗发水,昏黄的灯光下,揉出的泡沫顺着水流缓缓流经宽阔的肩膀,劲瘦的腰,“砰——!”
谢谢一脚踹开浴室门,叉腰进来,欣赏过面前完美的男性身躯后先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这才大义凛然发问:“抢钱的事先放到一边,我现在就问一个问题,人是你打的吗?”
“不是。”男人转头面向他,没关水,抽过墙边挂着的毛巾扔到他头上,“不过你这么闲,就去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家里大人不懂事,小孩就会格外早熟。
谢谢叹了口气,匆匆将时灵擦个半干,小心翼翼拉开青年的衣领,顿时被伤口惊得眼珠脱眶,可惜发出若干感叹词没引来谢亡偷看。
他一时忙得脚不沾地,先找出剪刀将满是血的衣服剪开拉下来,又从楼上找了条薄毯给他,最后才拎着伞拉开门出去。
出门前不放心地朝浴室喊了一声,“谢亡,出来把裤子给他脱了!”
这一趟也没多久,但脱裤子的时间是给够了的。
再回来,小孩儿十分周到地扶着一位银发老头到沙发前,“柯兰多,你快救救他,别让他死了。”
一屋子老的少的都是男人,沙发上躺着的这位最秀气,柯兰多低头瞧了眼,“哟,从哪儿拐回来的小少爷,细皮嫩肉。”
“什么少爷,”小孩儿将盖在时灵身上的薄毯拉开,除开肩头的新伤,横在手臂的狰狞咬痕纽结成疤,满脸不赞同,“谁家的少爷能受着么多的罪,能活到现在是他命大。”
“哦哟……倒也是,”老人也吃了一惊,点点头,扒开时灵的眼皮子瞧了瞧,又嗅了嗅他肩上的伤,眉头一皱,转头看了眼谢亡。
“怎么了?”小孩儿忙问。
柯兰多边将药箱打开,“没事,三剂药下去准能好。”
他熟练地挑出一蓝一红两支药剂,具体是什么东西,和平大街没有人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有人说这老头就是个神神叨叨的蹩脚大夫,不管大病小病都是这老两样,实在治不了的,就挥挥手让人回去求先知保佑。
要是时灵还醒着,一定会对这一幕非常熟悉,联盟星校里校医两部,一个是专门为精备军生治疗的军医队,一个是极为擅长开藿香正气水的普通校医部。
“纱布、敷药,”柯兰多将东西放到沙发边,“我眼睛不好,你们兄弟俩都擅长这个,就给他消毒之后包上,要是发烧,就再喂剂药。”
“行。”谢谢拍板替谢亡做了主,“我送柯兰多回去,你找的麻烦,你负责解决。”
小老头点了点头,“咱们慢点走,刚才还以为人要断气了,跑得太快,现在还头晕眼花呢。”
小孩儿虎头虎脑,嘿嘿一笑,“您说了算。”临走前,不放心趴在时灵耳边嘱咐,活脱脱的管家婆,“你乖一点,喝了药就没事了。”
于是客厅大门一关,屋里就剩两人。
谢亡赤着上身,一手抱腰一手拉着他没受伤的肩膀将时灵扶起来,先给他包扎,这才把药端到人嘴边。
谢谢的嘱咐还在耳边,他却居心不良凑近道:“张嘴,喝下去就一了百了。”
不说还好,这一说,那张发白的嘴唇闭得更紧了。
谢亡不悦地啧了一声,捏了捏他的腮帮子,又扯了扯浓密的睫毛,威胁道:“不喝就把你扔出去。”
时灵迷糊着,只觉得身上时冷时热,好半天才慢慢找回意识,想起了这一晚的遭遇。
让人悚然的灰色眼珠逼近,獠牙尖利对准他的喉咙咬来,时灵惊喘一声,苦涩的液突然涌进喉咙,吞咽不及进了气管,时灵抑制不住咳嗽出声,“咳、咳咳咳咳……”
眼前一暗,一张嚣张的脸凑近,乌黑的瞳仁盯着他,“喝药。”
时灵魇住一般迟钝地眨了眨眼,瞧见对方的面貌,瞧见他头顶暖黄的灯光,奇异的困倦无声滋长,连苦涩的药味也没有战胜,而更奇异的是,这次时灵放任自己沉入无尽黑暗昏睡,再没有半点惊骇。
————
“谢亡,这上面有字啊,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少哄我,他到底叫什么?”
“瘦吧唧鬼。”
“放屁,明明只有两个字……那你拿这个回来做什么?”
“乐意。”
耳边时不时传来一清脆一低沉的两道声音,时灵听了个大概,实在好奇,迷迷糊糊睁眼,手边站了个瘦骨伶仃的影子。
仔细一看,是个正长身体的小男孩儿,身上穿着成年人的短袖,唱大戏似的滑稽,整个人更显单薄。
那小孩儿抱着月光石,仰头质问:“这玩意又不值钱,你脑子短路了?”
目光随子移动,时灵的视线却没有落到实处,低沉悦耳的男声在头顶响起,这才发现,人就站在自己身边,“不拿他就哭,我有什么办法?”
哭?谁哭?一个月光石而……时灵下意识跟着编排,等看清对方的长相,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等想明白之后,本就发烫的脸因为愤怒越发红起来,“咳咳咳……”
那小孩听到动静的瞬间转头,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又圆又大的眼,一改刚才的口气,关切问:“哥哥,你醒了?你还好吗?”
满脸可爱真挚,反倒时灵没办法发作,他轻轻应声,“还好。”
“那要喝水吗?”
时灵点了点头,动作间牵扯伤口,不由地脸一皱。
“哎,你别动啊。”小孩儿忙按住他,“小心伤口又崩开。”
“这会儿两点多,你再睡会儿。”喂完水,小孩儿脱了鞋从脚边爬到他左侧。
时灵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被人搬到一间不太宽敞的卧室里。
也对,即然都能出来抢劫,家里还能宽裕到哪儿去,能让他住儿童房,也算……正出神想着,就见男人弯腰低头,手抄过他的后背和膝弯,时灵脑子一懵,“呃不好意思,你干什……”
对方没说话,将他抱起来往里挪了一寸,自己坐上床,然后在时灵缓缓瞪大的双眼注视下,安静地躺在了床外侧。
三人同睡一张床?
来不及发问,眼前照明的灯一闪,灭了,只剩月光石氤氲照着一片。
“……”
看来是这样。
时灵眨了眨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半晌道出自己憋了许久的疑问:“请问,你今晚去过来福超市吗?”
黑暗中对方反问:“什么来福超市?”
连店名都不知道,应该不是同一伙人,嗯,凭这做事的风格,也的确不像用一伙人。
他迟钝地将一连串的事接上,逃出超市、滚下楼梯、被抢劫、差点命丧怪物口下,来克莱默一年多都没这一天过得精彩。
而且算来算去,还得和这人说声谢谢。
如果对方不是在演戏的话。
身边小孩子已经睡着了,不经意的翻身将时灵身上的毯子扯掉一角,他伸手将毯子拉起来盖好。
鼻间是好闻的柠檬草味,克莱默特有的洗衣皂香,这一大一小倒是很爱干净,时灵忍不住动了动,昏暗的房间内,月光石亮度暗淡,薄毯滑落,照得他一条白花花的腿支起。
时灵迷茫眨眼:“…………”
不是,我裤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