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月光》一颗毛绒绒

21、奥布罗之死

　　谢谢欲言又止：“哥哥……”

　　背对着他的青年悠闲清扫着地上的碎发，“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要下雨了，”小孩儿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他头上移开，挠了挠后脑勺，“我去收衣服……”

　　“嗯，别忘了收你哥的。”

　　“我上次不是故意不收他的！”

　　“那上上次也不是故意的？”

　　“那次是故意的，谁叫他笑我矮。”小屁孩儿提起这事来还余怒未消，“我矮吗？！”

　　时灵：“……”

　　他假装没听到，拿着扫帚往院子里走。

　　身后谢谢委屈嘟囔：“哥哥你变了，你之前不是这——”

　　话没说完，却见青年忽然停下动作，侧身往外看去，不同于平常的喧闹声传来，正当谢谢疑惑，“怎么了……”

　　门外人群聚集。

　　一道女人的哭嚎声忽地自喧闹声中跃然而起，“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她才七岁啊！”

　　“你放手！老子是送她去过好日子！你再不放手，老子动手了啊！”

　　兄弟俩对视一眼，几步跑到院外，挤到最里层。

　　“这是怎么了？”有过路人不解问道。

　　有人低声解惑：“这胡大发，把他侄女卖了。”

　　“卖了？卖哪儿去了？”

　　“听说是卖给什么地方的大财主，可远了。”

　　“什么大财主！”滚了一身泥的丁婶抱着胡大发的腿不放，通红的双眼含恨盯着他，“那是尔罗斯城，专门养野兽的商人！她一个小姑娘，这能活？！”

　　胡大发同样狼狈，衬衫落拓挂在身上，心虚地避开众人目光，含糊狡辩：“你少胡说八道，我，我也是为了她好，她以后有好日子过。”

　　一旁听着的克里斯婶婶却不干了，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哄鬼呢？尔罗斯那边我是听说过的，养野兽，还有养那灰眼鬼的，那尔罗斯一般的平民比咱们这儿乞丐的命还贱！你自己也有过儿子，怎么这么狠心？”

　　“哟，这赌鬼还有儿子？”

　　“几年前就死了，一锅热油翻到那孩子身上，柯兰多的药救不了，听说胡大发拉着板车求到克莱默外城医院门口，那医生说太严重了救不了，见孩子可怜，送了几瓶止痛药，没用，熬了半个月就死了。”

　　丁婶被触及了伤心事，不愿在外头丢人显眼，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踉跄起身，环视四周围观的街坊，触及到西侧一高一矮的干净身影，泪眼微凝，而后不管不顾冲过来，抓着时灵的裤腿，哽咽道：“时老板，时老板，你说过的，如果有难处，我可以找你帮忙。”

　　“你救救小玫瑰，救救她。”女人凄声哭嚎，“赖利带着她们出城了，今晚一过，就会到白原城，到了奥布罗的地盘，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求求你，求求你……”

　　众人齐齐看向时灵，又不约而同西望，太阳下山的速度极快，这会儿还挂在远方小楼檐角，可只要两句话的功夫，它就会下沉到山谷中间。

　　再过一会儿，黑暗会无声包裹整片克莱默大陆。

　　“这，这不是叫人去送死吗……”

　　“就是，这会儿知道哭了，之前没见她对孩子多好……到底不是自己生的……”

　　“拿了人家父母的卖命钱，现在连女儿也不放过，以后要遭报应的……”

　　窃窃私语围城一道墙，将妇人牢牢限制在人群中央，她不敢抬头，只哭湿地半张脸露在外头，一如在家时那样卑微，时灵记得当初小饭馆刚开业时她来和自己搭话，分明也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哥哥……”手腕被轻轻扒拉一下，谢谢小声道，“我们先回去吧。”

　　时灵点了点头，拉开丁婶的双手，不管这出闹剧如何演，心事重重和谢谢回到小饭馆中。

　　原本以为会帮着劝自己的谢谢懂事地什么也没提，时灵望着橘红的天，无意识地抠着指腹。

　　月光花逐渐萤亮，叮铃——

　　时灵无意识地转身，走到柜台边，从抽屉最隐蔽处拿出了银枪。

　　手腕上一热，谢谢担忧地望着他，“哥哥，天黑不能出去。”

　　时灵眨了眨眼，轻声道：“小孩不能出去，但是大人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

　　“放心。”

　　单指解锁银枪，莹蓝的操作界面被投影在身前，一堆看不懂的文字隔空印在谢谢的脸上。

　　时灵稍一犹豫，点下最右确认按钮后，界面变换——【确认启用全防御模式？提示：仓储能量将在三小时内耗尽。】

　　【确认】

　　耳边一阵嗡鸣，时灵稍稍皱眉，植入脑侧的感应器缓冲完毕后，低声嘱咐谢谢：“要是想帮忙就别乱跑，等你哥回来告诉他。”

　　说完，青年揣好枪，安安静静离开了小饭馆，出城的路只有一条，只要赶在天黑之前找到带走小玫瑰的那群人就好。

　　这星界的路，对于许多本城的小孩子来说，其实是很陌生的。

　　因为父母们不会放心让自家什么都不懂又贪玩的孩子到处乱窜，所以他们嬉闹的场所绝对不会超出家范围的五百米远，以免谁迷了路没办法回家，无助哭泣的时候遇上发疯吃人的战遗。

　　“这不是时老板吗？这么晚去哪儿啊？”眼看出了闹市，拐角走来一人，竟然还是小饭馆的常客。

　　“有事要出城。”青年笑笑，“就是太久没走过这边，差点走错道，这才耽误了时间。”

　　“哎，这不就一条路下去吗，”那人抬手一指，“你抓紧点儿吧，天要黑了。”

　　前方小路两侧全是密林，天一黑便伸手不见五指，时灵不禁犹豫，深吸了口气，这才抬脚往前走，没几步，忍不住跑了起来。

　　“擦擦，擦擦……”

　　耳畔除了脚步声，便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密林静得让人悚然。

　　时灵跑了一会儿才停下，转头往回看，离出口已经有些距离了，光线越来越暗，他也到了开弓没有回头的地步，只能再次往前赶。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隐隐约约能听到前方传来说话声，时灵停了下来。

　　他小心躲进林中跟上去，走进之后才瞧出其中一人的背影很熟悉，腿有些瘸，是赖利！

　　除赖利以外，还有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另两个人高马大的，像是打手，时灵目光一凝，打手中的一人单臂抱着小玫瑰。

　　她不知是被吓住还是怎么，呆呆愣愣没什么反应，正当时灵犹豫是否冲上去，小姑娘心灵感应似的转过头了，两人目光对个正着。

　　时灵连忙竖起食指在唇边，示意她安静，小玫瑰依旧没什么反应，愣生生眨了眨眼，不等他放松，就见小姑娘见到亲人一般，委屈全涌了上来，嘴一扁，眼睛发红，似是无法自控。

　　她委屈哽咽：“哥哥…………”

　　时灵暗道不好，下意识摸枪，而抱着小玫瑰的男人不耐烦地喝骂：“怎么又哭了？妈的，换人来抱！”

　　“行啊，我来抱，”瘸腿赖利从裤腿下抽出短匕首，走近笑着哄道，“小妹妹别哭了，叔叔的脾气可不好，生气了，可要杀人的。”

　　小玫瑰吓得嚎啕大哭，那里顾得上他的威胁，手脚并用地挣扎，小皮鞋被蹬到地上，赖利被吵得瞬间变脸，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响亮的一耳光“啪”地抽响，时灵忍不住握拳，小玫瑰的哭声也立时被打了回去，识时务地蜷缩在男人怀中不动了，时不时抽泣一声。

　　时灵缓慢地调整射击角度，视线中蓝色光点一闪，他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啊——！”

　　最高的大手惨叫出声，一把栽倒在地。

　　“怎么了？！”

　　“谁！”

　　剩下三人互看一眼，射击无声，他们谁也不知道同伴为什么会突然倒地，另一名打手反应过来蹲下查看，见到呈暴裂状伤口不由脸色大变。

　　“这是什么东西？”

　　“快走，快，快走！”

　　受伤的打手勉强蹦出几个字，好在后者反应迅速，忙背着他要离开，却敏锐感觉到什么，他猛地一回头，下一秒便因为腿上的压力而摔倒，头上青筋因疼痛迸现，冷汗瞬间淋漓，“——到、到底是谁！？”

　　抱着小玫瑰的赖利终于慌了，他一把将孩子扔下要跑，身边同伴拉着他 ，“去哪儿？”

　　赖利摸着还瘸着的腿，狼狈道：“逃命啊，傻站着等死吗？”

　　男人慌乱往后看，时灵终于瞧清了对方的脸，这不是那天和胡大发一块儿来小饭馆吃饭的人吗？

　　原来一开始就打着卖孩子的主意。

　　他放松一口气，正要走出树林，却感觉耳边一道腥风吹过，青年下意识朝旁一滚。

　　扑腾一声，厚实爪子落地，再抬头，莹蓝微光映衬下，幽幽两道暗绿小灯笼闪过，一只足有两米长的黑色皮毛野兽呼哧着伏在他原本的位置，獠牙锋利无比。

　　时灵下意识举枪。

　　“别动！”

　　路前方出现两个骑着野兽的高壮男人，其中一人拎着小玫瑰后领，锋利的弯刀抵在她颈边，冷漠威胁：“再动我就杀了她。”

　　赖利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对着另一人喊道：“小首领，”

　　小首领？

　　时灵后退至安全距离，“你是谁？”

　　男人略过他，睨着赖利，“这就是你说的，杀了福斯特的男人？”

　　后者摇头：“不是，这只是他的同伙，谢亡没来。”

　　“这样……星界的人不认识我也正常，不过我的名字你一定听过，我来自奥布罗家族，”男人把玩着手里的鞭子，眼下一道褐色疤痕，双眼凌厉，“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有胆子打伤奥布罗家的人。”

　　原来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小奥布罗。

　　“他们绑了我的学生，”时灵握紧枪，学着他们不讲理的样子，“我没有要他们的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小奥布罗瞧着对面浑身紧绷的青年，一头狗啃似的头发，廉价的穿着，一看就是星界的贫民。

　　“绑？你误会了，我们都是商人，不是强盗，只做买卖，不犯法。”小奥布罗轻笑，“人肯定不能让你带回去，除非你拿东西来换。”

　　“你想要什么东西？”

　　“当然是钱，”他想了想，“没有钱的话……我听说，谢亡是杀了福斯特才得到文斋的那栋房子，福斯特时我的老朋友了，不如，你就拿那栋房子来换吧？”

　　“我说了不算，”时灵假装犹豫，“那不是我的房子，我要回去商量。”

　　男人又道：“除了房子，我还要你手里的东西。”

　　当然不能给，但是一口拒绝只会惹恼对方，时灵抬头直视他，“可以，但不是现在，你把我的学生还给我，这东西可以当作谢礼送你。”

　　对方大概没将他这个普通人放在眼里，反而胸有成竹地点头答应，“行。”

　　时灵看向被放在野兽腿边的孩子，闻声安抚：“小玫瑰，你别怕，哥哥一定会救你。”

　　女孩哭着摇头，“哥哥，我，我不怕……”

　　“那就这么说定了，”时灵再次后退，“明天黄昏之前，我和谢亡会在这儿等你，这孩子还小，你别伤到她。”

　　小奥布罗轻扬皮鞭，低声威胁，“行，你要是没来，我就带人亲自去一趟和平街。”

　　说罢，他一提兽颈上皮绳，“走！”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有时灵手中蓝光微弱，小奥布罗满心得意，看不见背后一闪而过的暗芒。

　　待到所有人听到响声，时灵和守着自己的奥布罗手下这才反应过来，那陡然出现在小奥布罗身后的人脸。

　　咚咚！

　　感应装置检测到时灵的心跳，芒蓝光骤然放大，照亮了那张满是鲜血的战遗的脸，它微微仰头，长大嘴，露出锋利犬齿——

　　“吼——！！！”

　　小奥布罗身下野兽受惊，炸毛的同时往前一蹿，男人被甩掉的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战遗已从他后劲撕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来。

　　血仿佛一张轻纱缓缓流淌下来，他蜷着身体往前爬，“救我，救我，救救我……”

　　时灵迈动仿佛千斤重的腿，不能自控地后退了一步，他唯一一次和战遗近距离接触，意识并不清楚。

　　登陆克莱默后，亲眼瞧见同伴被猎狼兽啃食，也比不上此时面前同类相食来的震撼。

　　“嗬……”战遗的瞳膜在灯光下由灰色转为蓝白，它在粗喘，又像是在笑，“嗬……”

　　赤裸的双脚僵硬地往前一步，时灵不再犹豫举枪射击。

　　“砰！”

　　眼前一花，小奥布罗被凭空举起来，“啊——！！！救——”

　　嘶喊嘎然而止，腥红色泼洒一片，紧随其后的是被暴力撕裂随意扔下的手臂和脑袋。

　　“嗡——————”

　　心跳速度过快，感应装置反馈频率几乎紊乱。

　　时灵看着手里的银枪，明明，明明是瞄准了的……

　　战遗扔下小奥布罗的尸体，蓝白的眼珠微动，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