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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粮饷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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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达昌归案,加上徐元朗的遗书,明日三堂会审也不会改变徐元朗是主谋的结论,剩下的不过是对涉案人员的定罪。
楚云谏将自己关在书房之内,不见任何人,李堇禾只得故技重施翻窗户进去。
楚云谏连眼睛都没抬,敢这般胆大妄为的,除了李堇禾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让本王清净清净,你先退下。”语气里满是疲惫。
李堇禾仍是嬉皮笑脸:“下官知道有一个地方可解王爷忧思。”
楚云谏想也不想地回道:“本王不好这些。”
李堇禾一愣,反应过来以后笑得前仰后合。
“王爷当我是什么人?下官不是带王爷去秦楼楚馆,只是到天香楼的雅座,里面有个极好的故事,王爷一定想听一听。”
楚云谏被她笑得脸有些发烫,刚才自己没有多想就说出了口,现在倒显得自己思想龌龊。面子上挂不住,他没好气地拒绝:“本王没心情听说书。”
李堇禾无奈地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楚云谏身边,俯下身来,两人距离极尽,若是此时他转过头来,直接就能亲上她。
他不敢动弹,小声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退开!”
李堇禾非但没退,嘴巴反而凑到他的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他还能感觉到耳朵上的热气,酥酥麻麻的。他心跳如雷,却没想着躲开。
在他心中时间却好像瞬间凝固,只听她缓缓低语,似是在对他下蛊:“若是……我说这个故事与徐元朗有关呢?”
听到徐元朗的名字,他震惊地转头看向李堇禾,全然忘了二人刚才呼吸可闻的距离,还是李堇禾反应快,快速闪开来。
“当真?”楚云谏眼里又有了希望的火苗,刚才的颓唐也迅速消散。
李堇禾眉眼弯弯,昂着头答他:“自然。”
。。。。。。
三堂会审之上,烨王因是主审官,位居主座,左右两侧是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御史。
大堂之上,烨王楚云谏面色恹恹,显得精神不济。刑部尚书李玉年心知烨王是因查案不力而黯然神伤,暗笑这烨王终究是资历太浅,不懂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只管继续审案的流程,将这一案快快结了就好。
刘达昌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并交出了书信往来证据,证明是受河东巡抚徐元朗指使,贪污的粮饷也按照徐元朗的吩咐,分批次兑换成了银两,他分得三千两黄金,剩下十万两黄金尽数上交给徐元朗。
审到徐元朗时,由徐元朗的尸体发现人之一的秦励作证,并呈上徐元朗遗书,也是徐元朗的认罪书。
李玉年见无其他证据指向他人,与其他几位官员对过眼色,刚想结案,就听堂外有人高喊:“慢!下官带了一位关键证人,恳请上堂!”
李玉年心头一跳,预感此事恐要生变故。
听到李堇禾的声音,楚云谏眼神瞬间充满光亮,一扫刚才的阴霾,高声喊道:“准李堇禾进堂!”
李堇禾带着一个身着墨绿色竹纹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大堂,众人的目光也不自觉被二人的身影吸引,屏气凝神准备迎接反转。
烨王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惊得在场众人皆是一哆嗦,随即沉声问道:“堂下何人?”
男子跪地行礼,抬起头时,目光无畏无惧,一片坦然:“小人是河东巡抚徐元朗的师爷,汪博。”
楚云谏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声音却依旧沉稳:“你有何事要禀?”
汪博瞳孔微微震动,似是有所犹豫,这时李堇禾从旁低声叫了一声“先生”。汪博抬头望她,不期然跌入她清澈如一汪甘泉般的双眸,瞬间抚平了他焦躁不安的心,他不再踟蹰不前,开口道:“小人这里有河东巡抚徐元朗亲笔写下的账本,里面详细记录这些年来他行贿受贿银两的来源与去处。”他从胸口掏出账本,由在旁的士卒呈给了楚云谏。
这就是那本他魂牵梦绕的账本,楚云谏接过账本时甚至手都有些抖,他快速翻看了几页,就看到了许多朝廷重臣的名字,这本账本的重量之重,甚至可以颠覆整个朝堂!
一旁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御史皆抓住桌子的边沿,身子微抬,尽力倾斜向烨王的方向,绞尽脑汁想看清账本里的内容,
看到周围官员的滑稽模样,楚云谏“啪”得一声将账本合上,接着问汪博:“为何你在徐元朗死的时候不呈上来?”
汪博咬着牙握紧拳头,知道此刻他想起往事内心必定煎熬,李堇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感受到了力量,他慢慢松开拳头,缓缓开口:“老爷知道刘达昌被抓,自己必定是下一个被供出来的。京城中有权贵传话,若是老爷自杀,将罪名尽数抗下,则会保住老爷的妻儿老小,让她们不必遭遇灭顶之灾,还会安置他们的下半生。老爷为了保护家人,毅然选择了一尺白绫结束自己的性命。临死之前他把这本账本交给了我,是怕那些人出尔反尔,我还可以凭账本要挟,如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大不了玉石俱焚,将他们告发。”
沉默了半晌,楚云谏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将汪博收押,待验明证据之后,再开堂审理!”
。。。。。。
今日楚云谏见堂上刑部尚书脸色惨白,显然害怕这账本会让他乌纱不保,看到他这副丧家犬的模样,楚云谏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这些贪官就是猖狂太久了!
出了衙门,李堇禾正倚在门柱上百无聊赖地等他,听到声响,见他过来,瞬间笑意盈盈地弯身作揖:“恭喜王爷今日大大杀了这帮贪官的威风!”
楚云谏心里怎会不清楚,此案能取得进展,完全归功于李堇禾。昨日她带他去天香楼见汪博,汪博虽然被诈出了账本的存在,但为了完成徐元朗托付给他的事,他死活不肯交出账本。
他们软硬兼施,楚云谏几乎绝望。看天色已晚,李堇禾叫他先回去,说她有办法,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来他对她越发信任依赖,她说她有办法,他就莫名地相信了。
见到她恭贺自己,楚云谏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岔开话题,问她是怎么撬开汪博的嘴的。
李堇禾示意他边走边说。
“汪博对徐元朗忠心耿耿,光是向他保障日后徐元朗一家老小的安全还不够,毕竟他会害怕报复,所以当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楚云谏赶紧追问是什么问题。
忆起当时的情形,汪博油盐不进,李堇禾命黎舫为汪博松绑,又叫来上好的碧螺春,请他一品。
汪博垂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抗拒。
没有应答李堇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曾听闻当年先生与徐大人是同窗,也是绍兴有名的才子,先生书法了得,而徐大人画得一手好丹青,二位并称书画双绝,绍兴无人能出其右。”
回忆起当年意气风发之时,汪博微昂起头来,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傲气,但嘴上却仍是谦卑:“大人谬赞,小人不过是个落榜生,不敢担才子之名。”
李堇禾坐在他身旁,轻笑着说道:“先生不必自谦,当年先生不过首次参加科举,便高中举人,当时也不过十七岁,若是再考一次,必定榜上有名!”言语间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原本平静无波的眼中渐渐泛起波澜,他强忍着不想让李堇禾察觉。
很快李堇禾语气里满是惋惜,接着说道:“可先生却在这个时候毅然决定跟随高中的徐大人去了河东,一心做他的师爷,一做便是二十一年,再未参加过科举。这份情谊当真可贵啊!”
他紧紧地咬住下唇,将头埋得更低。
突然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尖锐,“但是先生可曾后悔,大好年华却不能平步青云?”
想起这二十余年的相知相守,他虽不曾再参加科举走上仕途,但有知己在侧,能为他排忧解难,他过得并不苦闷,相反十分快乐。
想到此,他眼中满是坚定之色:“不曾。”
李堇禾料到会是此答案,她慢慢踱步到他的对面,突然双手支撑在桌上,脸上是神秘莫测的笑容:“听徐夫人说徐大人生前最爱的是他亲手所画的一副自画像,每日都要驻足观赏良久,不知在下是否有此荣幸一睹徐大人的遗作?”
没想到她会提起那幅画,他猛地抬头看向她,似是想确认一些事,但看她气定神闲,只等他露出马脚的模样,他心中惊疑不定,下意识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十分遗憾,那幅画受老爷吩咐已经销毁。”
她勾了勾嘴角,声音悠长懒散,像是等待猎物自己跳进圈套:“之前追查先生下落的时候,查到先生曾回过绍兴一趟。”
听到绍兴,他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察觉到他的紧张,李堇禾微微一笑,接着说:“先生当时回到了曾与徐大人度过了年少时光的青阳书院,可见先生是个十分念旧的人。”
他握紧拳头,才能稍稍止住心中一波波的震颤。
李堇禾拍了拍手,黎舫带着一个画卷走了进来,她示意黎舫打开,里面赫然就是徐元朗的自画像。
再见到这幅画,汪博激动地站起来,想要夺回画来,黎舫不过一个灵活的闪身就躲开了。
他的手还在使劲向前抓着,急切地喊道:“这是老爷唯一的自画像,我当时觉得销毁可惜,所以藏了起来,对你们没有一点用处!”
李堇禾含笑点点头,仿佛了然于胸:“我明白此画对先生意义非凡。之前我听说有一种颜料十分特别,遇水才能显色,我见这画中的徐大人只占了画卷一半,当时就觉得很是奇怪,这留白未免太多,所以猜想里面或许暗藏玄机,今日正好可以一试。”说着眼神示意黎舫将画平铺在桌子上。
汪博听到她的话,反应更加强烈,完全不顾形象,手脚并用地想越过黎舫去抢画,但是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能敌黎舫这个练家子。
李堇禾用手蘸了水杯里的水,慢慢洒向画上空白的地方,不一会儿真的出现了画上隐藏的部分,待完整的画呈现在眼前,竟是年轻时的徐元朗和汪博,两人牵着手,俨然一对爱侣。
黎舫没有料想到画背后竟是这样一番景象,呆愣间松懈了对汪博的防守。
汪博着急地想要将画撕掉,看到这幅完整的画再现,即使屋内只有三个人,汪博却感觉赤身裸体被扔到了大街上,千万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他浑身的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地疼。他必须毁掉这幅画!必须!
李堇禾没有拦他,只是开口道:“这是唯一一次先生与徐大人光明正大地执手站在一起,先生真的想毁掉吗?”
刚才那股疯狂的执念几乎让他红了眼,听到她的话汪博却愣住了,瞬间被拉回了现实。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慢慢蓄起泪水。
当初徐元朗想毁了此画,就是害怕有朝一日更多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想他死后,汪博还能再去参加科举,完成当年的遗憾,还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汪博拦下了他,知道他也同样下不去手,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办。本来已经生了火,但在最后一秒,他还是选择把火灭掉。就像李堇禾说的,这是他们唯一一次光明正大地执手手站在一起,哪怕是在画里,他也舍不得。
他在徐元朗死后偷偷回了青阳书院,将这幅画埋在了当年他们的寝室之下。那是他们开始的地方,所有的美好回忆都在那里。徐元朗生前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起码死后能用这种方式在一起。
他终于忍不住,抱着画卷任由泪水静静流淌下来。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李堇禾却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悲鸣。这些年来或许唯一想求的不过是阳光下二人能并肩站在一起,无需顾虑地、骄傲地告诉所有人他们的关系。可现实却是,他们只能在黑暗中互相汲取温暖,深深恐惧着所有人知道他们被认为不伦的感情。她无法想象他们这些年来过得多么胆战心惊,她尚不懂感情之事,但是她的内心不由自主地也被他的悲伤感染。
黎舫身为男子,对断袖天然地没有好感,甚至有些鄙夷,但是此刻见汪博哭泣,他却也生了恻隐之心,皱着眉,转过头去不发一言。
汪博似乎陷在了回忆之中,双眼没有聚焦,嘴里却断断续续说着:“当年元朗与我皆胸怀兼济天下的鸿鹄之志,立志要做为百姓造福的好官。所以元朗刚上任时,不接受任何贿赂,反而举报了这些行贿之人,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他们本来打算将他挤下来,却在一次酒醉时发现了我与元朗的秘密,并以此要挟他,他只得答应……但是这些年受贿的银两,他有一大部分都用作接济百姓了,他始终有自己的底线……那些人以他家人的安危威胁他,让他去自杀……其实他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因为贪污受贿而觉得双手不干净,这样遮遮掩掩地生活也让他时时刻刻喘不过气来,所以就算没有这件事,最后他也会选择自杀罢……”
李堇禾能明白与男子相恋的消息传出去,徐元朗就算能保住官位,也必定会被人处处戳脊梁骨,他这些年既无法实现自己的官场抱负,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活着,必定感到十分窝囊。
“先生可曾想过,如若没有账本,无法揭穿这些贪官污吏的罪行,徐大人的双手永远无法干净,他在地下也只能永远这样憋闷。”
他的眼眶通红,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我知道他也并不想放任这些贪官继续为非作歹,可是…可是…我不想他死后背受断袖的污名。”
李堇禾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问他:“先生当真认为,徐大人与先生相爱,是一件污糟之事吗?”
他一时噎住。他们的感情与寻常男女之情并无不同之处,甚至因为从小相伴读书考科举,再走入仕途,每一步都互相参与,比之旁人,更有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了解一切的心有灵犀。在他眼里,他们的感情纯粹而又美好,绝不是为了低级的欲望或是猎奇走到一起的污糟之事!
看他的眼神,李堇禾已经知道了答案。
“先生是最懂徐大人的人,应该知道他这些年想要实现什么样的抱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若是他生前没能实现,现在也只有先生能帮助实现了!”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怀中的画,那是年轻时的他们,都是那样的意气风发,觉得世间没有任何事能阻挡他们,他们必将干出一番大事。可最终画里的少年变得碌碌无为甚至贪污受贿,双眼慢慢浑浊,再无当年的神采。他这些年的苦闷压抑,他又怎会不懂?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饱含着多年的疲惫:“账本在我身上不安全,我藏在了来京城路过的一处破庙神像底下。”
李堇禾看向黎舫,黎舫不用吩咐立刻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