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风起》遮云烟

3、粮饷案（2）

　　京城某处书房内，户部尚书冯永胜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他已经得到刺杀刘达昌失败的消息，冯永胜认定刘达昌必定已经向烨王的人招了一切。一旦刘达昌被攻破，自己被查出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书桌后，一张脸半明半暗，看着冯永胜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暗骂废物，讥笑道：“不过是抓到了一个刘达昌你就坐不住了，能成什么事？！”
　　冯永胜被骂得定在原地，不敢再动弹，内心天然的恐惧让他畏畏缩缩地看着书桌后的男人。
　　男人双目微闭，靠在椅背上，额头处的刀疤也暴露在光亮之中，透着凶残：“刘达昌不过是个小喽喽，知道的不多，把他上面的线索切断才是当务之急。”
　　冯永胜虽胆小，但冷静下来也明白此刻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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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励奉烨王之命去捉拿徐元朗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家中自尽，并留下遗书供认自己是粮饷贪污案的主谋。
　　烨王府内，楚云谏接到消息后长久地沉默，最终只说了一句：“去叫李堇禾过来。”
　　李堇禾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楚云谏一脸愁云惨淡，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出神。
　　免去了寒暄，李堇禾直接出声： “徐元朗自杀，多半有蹊跷，徐元朗背后的人极力想掩盖罪证，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容易露出马脚。”
　　“话虽没错，可是徐元朗已死，线索也就断了。”楚云谏眉头依旧不展。
　　李堇禾微微一笑，似乎心中早有谋算：“有时候人死了比人活着带来的线索更多。下官自请去调查徐元朗自杀一案！”
　　楚云谏看到她眼中的坚定之色，瞬间也恢复了精神：“本王与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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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徐府所在的临渊城，商铺关闭，挂上祭奠的白灯，一切娱乐停止，百姓甚至身着白衣自发地在道路两旁烧纸。
　　见眼前这幅景象，楚云谏不由问这段时间一直在临渊城的秦励：“不曾听说临渊城近来发生了什么灾事，这些百姓在祭奠何人？”
　　秦励神色复杂地说道：“回王爷，他们是在自发祭奠徐元朗。”
　　闻言楚云谏和李堇禾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讶异，显然没料到徐元朗作为一个贪官却如此得民心。
　　看出了他们的吃惊，秦励接着解释：“徐元朗任河东巡抚期间，时常施粥布银，接济穷苦百姓，因此深受爱戴。听说徐元朗是因贪污受贿而畏罪自杀，百姓皆是不信，大呼徐元朗必是被冤枉的。”
　　李堇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街边烧纸的百姓，他们脸上的悲痛真真切切，不似作假，低下头去不知在思忖什么。

　　一行人先来到停尸房看过尸体，绳印与一般悬梁留下的痕迹一致，身上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遗书与徐元朗笔迹也相符，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秦励又陪同二人到了徐元朗府上，徐府仆人树倒猢狲散，纷纷逃走，只剩徐元朗的妻儿老小被看守在府中，偌大的府院显得冷冷清清。
　　徐元朗是在书房自杀的，早晨师爷汪博带秦励等人过来找徐元朗时发现的尸体，房梁上的绳印还清晰可见。
　　李堇禾在屋内踱了一圈，问同来的秦励：“那师爷何在？”
　　秦励对当初李堇禾解救他们于戈平之急，一直心存感恩，故而恭敬地回道：“汪博之前常住在徐府，案发之后，他就不知去向。”
　　李堇禾接着问：“他可是本地人？”
　　“汪博原是绍兴人，不过来河东已有二十余年。”
　　沉吟了一番，李堇禾注意到软塌上放了一本诗集，遂问道：“徐元朗平时可有什么爱好？”
　　秦励仔细想了想，回道：“徐元朗酷爱书画，收集了许多绝世孤本与名家画作，贪污的钱有一部分也用在此处。”
　　楚云谏闻言挑了挑眉，觉出了其中讽刺：“倒不知这些名家圣贤知道有人用贪污的钱买下他们的书籍画作会作何感想。”
　　看书房只有一个书架，藏不下许多书，李堇禾率先走出来：“去看看他的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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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元朗的藏书阁果然气派，打通了三间大屋，上下两层，藏书少说也有几万册，也确如秦励所言有许多世上难见的珍品。天华寺的藏书阁在景国已算闻名，却比不过这里壮观，楚云谏也不由咋舌，暗想若不是查案，还真想窝在这里读上几天书。
　　李堇禾从小不爱读书，并没有许多感触，直接问道：“这藏书阁平时都何人能来？”
　　“藏书阁看管极严，唯有徐元朗与师爷汪博可以进来。”
　　楚云谏本来随意拿起本书翻看，闻言手上一顿：“这个汪博竟如此得徐元朗信任，可以随意进入徐元朗最为珍视的藏书阁。”
　　秦励回忆了一番之前收集的资料：“回王爷，汪博曾是徐元朗同窗，徐元朗上任河东巡抚之后，就提拔了落榜的汪博做自己身边的师爷，汪博跟在徐元朗身边二十余年，一直忠心耿耿，两人既是主仆，也是挚友，徐元朗常与汪博欣赏新得的名画古籍。”
　　李堇禾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个问题：“徐元朗平日里最爱的是这里的哪本书？”
　　秦励面露难色：“这个……下官不知。”
　　“无妨，去请徐夫人过来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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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夫人经历了丧夫之痛，又马上要面临抄家灭族之苦，整个人憔悴瘦弱，本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已有老妪之态。
　　“徐夫人莫怕，我们不过是循例问些东西。”李堇禾笑着说，语气一派轻松。
　　徐夫人见她仿佛自己女儿般的年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对她也生了几分好感，身体放松了些：“大人问吧。”
　　李堇禾穿梭在书架之间，声音也是忽近忽远：“徐大人的藏书阁当真宏伟，少说也有几万册的书了吧，徐大人最喜爱的是哪本啊？”
　　徐夫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南面的那堵墙，很快收回了目光：“他最爱的是楼玉林先生的《天罗宿》，那是他千辛万苦得来的孤本，他一直爱不释手，唯有他和汪博看过此书，孩子们连藏书阁的门都不许进的。“
　　李堇禾与楚云谏不约而同地走向南墙的书架却没有找到《天罗宿》，却发现这墙上明显有一处地方比别的地方要白，显然之前这里挂了一副画。
　　两人都敏锐地感觉这里应该有些什么，楚云谏开口问道：“这墙上之前挂了一幅画吧？”
　　徐夫人点了点头，也没有隐瞒：“之前这里挂着老爷亲手所画的自画像，他十分喜爱，每日都会驻足观赏一会儿，但是不久前他突然觉得自己画工还是远远比不上名家手笔，放在这大家名作云集的藏书阁实在是相形见绌，就叫汪博把画销毁了。”语气里满是惋惜，若是那画还在，或许还能留个念想。
　　又是汪博，这个名字好像经常出现啊。
　　李堇禾感叹道：“徐大人和汪博的关系真是好啊。”
　　“汪博是老爷的同窗，两人在书塾的时候就常常一起诵书论道，谈古论今，互相引为知己。”徐夫人脸上波澜不惊，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李堇禾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个话题：“徐大人嗜书如命，之前一定常来这藏书阁吧？”
　　“他每日睡前一定会来这藏书阁呆上几个时辰。”徐夫人轻叹了口气，“若不是因为这些书，他或许也不会走上贪污这条路。”
　　楚云谏走回徐夫人身边，他本长得清俊秀雅，双目如同深山小溪，不曾被污染。他开口时，语态温和：“徐大人自杀那天晚上也是照常来这藏书阁呆了几个时辰吗？”
　　徐夫人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哽咽着说：“那天他和全家人好好吃了顿饭，还喝了点酒。饭后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些体己的话，说这些年对不起我，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原以为他不过是有些醉酒，所以生出了些感慨，睡下之后，半夜我见他不在，当他又去了藏书阁，没想到……没想到却是……”终是忍不住掩面啜泣起来。
　　李堇禾与楚云谏都不会应付这种场面，只得安慰一番，命秦励送徐夫人回去。
　　出府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语，皆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没有抓住。
　　出了徐府，楚云谏转头看向李堇禾：“可有头绪？”
　　李堇禾先是看向门口早就安插下的眼线，见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言语间是掩藏不住沮丧：“没有，看起来徐元朗确实是自杀。”
　　虽然楚云谏仍旧觉得有些地方还需深入调查，但见她突然肃穆，他刚开口想要安慰，李堇禾却直接单腿跪地，声音沉痛：“属下无能，辜负了王爷托付！”
　　见她愧疚，他的心也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有些酸楚。他清楚区区河东巡抚绝不敢私自贪污粮饷，背后必定有人支持，但如今线索已断，若是结案，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罪魁祸首仍旧逍遥法外。况且他也有私心，当初他们在戈平奋力抗敌，这些人却想着私藏粮饷，置满城士兵和百姓性命不顾，想到这他就难以不恨，更加难以接受现在这个结果。内心失落之时，却见她眼睛瞥向一侧，悄悄地在对他挤眉弄眼，他知道她的意思是要自己配合她。
　　楚云谏赶紧扶起了她，安慰道：“你尽力了。”顿了顿，脸上也多了沮丧之态，艰难地开口，“如此，也只能结案了。”
　　二人相对无言，皆有不忿，唯有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尤为落寞。
　　角落处一直在观察徐府动态的小厮，将二人垂头丧气的模样尽收眼底，立刻转身将好消息传到京城。却不知他离开的瞬间，李堇禾难以察觉地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