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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离 这样病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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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宫门宵禁。
曲竹拿了一根绳子将明康绑在了后背上,一手牵着明瑶,从打通的小道上随夜卫出宫。
明瑶心跳如擂鼓,时不时就要回头看。
总觉得无人幽径处,被视者注目。
......
清漪阁上,淑妃脸色沉凉,“太后您看,一个皇子,一个早就该死去的奴才,却不如一个小丫头聪明。”
一步三回头的是明瑶,而非旁人。
梁太后看了半晌,语意不甚明朗道:“你想冒死让他们出宫。”
“臣妾不想死。”淑妃凄惨一笑,“臣妾尚有皇子皇女,皇上定不会忍心...。”
“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梁太后收回目光,“哀家提醒你一句,皇帝或许会将明康放出宫去,也必定会把明瑶那丫头留在身边。”
淑妃隐去目光,低头道:“臣妾不明白。”
“无需明白,”梁太后道,“你只需陪皇帝演完这场戏即可。”
宵禁解封,值守卫开始轮流换岗。
今日是皇上回宫的日子,原本该提前准备,傍晚时分,梁太后突然下令,让宫内宵禁提前。
曲竹冒死一搏,自认为能从这抢来的紧凑时间里,把两个孩子偷出宫去。
林宁身死之时,魏元宏念及结发之情,曾亲口承诺。
否则,曲竹活不到现在。
但却不知,清漪阁上万箭以待,只等取她的性命。
“皇上!”淑妃颤声叫了一句。
魏元宏从暗处慢慢踱步过来,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明瑶,声音很冷:“点灯!”
四周慢慢被渲染出漫天光亮,本就为御驾回宫准备的琉璃灯盏,此刻却高高亮起,不为别人,只为明瑶。
淑妃一直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如何能让明瑶回心转意,亦或是,两败俱伤。
此时,她只是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脸上做足了表情,伸手看着明瑶,温和道:“瑶儿,跟母后回宫,好不好。”
她甚少用这样软弱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曲竹站起来后退,怒道:“滚!”
而后,一支暗箭破空而下,直直的穿透了曲竹的右腿。
鲜血满溅出来,曲竹跪在地上,痛入骨髓。
不要!
明瑶张口欲发声,却只能咿咿呀呀干着急。
淑妃蹲在她面前,继续耐着性子道:“瑶儿,她是刺客,跟母后回去。”
明瑶依旧没有应她,只是很着急的拿着袖口去替曲竹捂住漫流不停地鲜血。
淑妃眼神冰凉,耐心逐渐消失殆尽,“瑶儿,你跟母后回去,我保她一命。”
曲竹痛苦摇头,可明瑶却开始动摇。
她怎么会忘记呢,这里是皇宫,如何会轻易便逃了出去。
可就是如此漏洞百出的逃离,他们竟逃到了承天门。
只距离出宫一步之遥,往前一步,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改变结局。
可现在,明瑶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反手抓住了曲竹腿上的暗箭。
锋利剑刃割破细嫩掌心,鲜血溢出,终于逼得魏元宏从暗处走出来。
他不舍得明瑶受苦,大声呵斥御林军退下。
“瑶儿,松手!”魏元宏语气焦急,两三个禁卫上前,明瑶立刻便握得更紧。
“都退下!”魏元宏怒斥!
禁卫军再不敢上前。
“松手!”血越流越多,魏元宏一把将明瑶拽了过来,皮肉撕扯而出。
情急之下,她指了指曲竹,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眼睛里满是悲悯恐惧的神色,她在哀求,哀求魏元宏放过她!
而后,明瑶抓着魏元宏的衣袖,双腿狠狠跪在地上,重重朝魏元宏磕头!
一下又一下,却砸在了魏元宏的双掌之上。
明瑶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痛!
她慢慢抬头,在魏元宏的眼睛里看到了瘆人的笑意。
魏元宏捧住她的双手,诱哄着道:“乖瑶儿。”
明瑶乌眸无波,只把脸颊紧紧埋在了魏元宏的肩膀之中,给予他全然的信任和心安,以及示弱。
禁卫军呼拥上前,将二皇子从刺客身上解救出来,只一脚踢开了昏过去的曲竹,等待皇上发落。
明瑶双手紧紧一揪,突然看向魏元宏。
魏元宏侧目过来,道:“死了就拖下去。”
明瑶愤怒的趴在魏元宏肩膀上无声哭泣,她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泪水很快浸透了明黄衣衫。
魏元宏停下脚步,又道:“若是没死,先行拖下去,隔日审问。”
曲竹被禁卫军拖着离开,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迹。
寒风骤起,明瑶发着高热,太医们将整个未央宫围得水泄不通。
两天之后,明瑶高热仍未退去,魏元宏亲自在旁守着,明明看到那么多的汤汤药水灌进去,却毫无效果。
他骤然感到全身冰凉,三年冬的那个噩梦悄然而至。
淑妃斗胆冒死前去,临去之前,她把明淳和明广都安置妥当。
宫殿里同时放置着沉冰和火炉,细细袅袅的安神药物夹带不起一丝儿风气,四周都像是跌进了黑暗里。
魏元宏握着明瑶的手,拿着绢布给她擦汗。
林宁死后多年,淑妃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那个躺在床上,徘徊在鬼门关的小女孩,成了她母亲的替代品。
“出去!”魏元宏声音很冷。
“皇上,”淑妃鼓足勇气,慢慢靠近,“让臣妾试一试吧!”
魏元宏垂目看下,淑妃没有后退,突然提高了声音道:“皇上,明瑶她怕你。”
“混账!”魏元宏勃然大怒。
“您在这里,她只会害怕!”淑妃突地冲上前,她看了眼病榻上的女孩,“瑶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还记得母后同你说过什么吗?”
魏元宏额头青筋暴起,却看到明瑶第一次晃了晃脑袋,但却是高热下清澈不再的乌眸中,没有一丝一毫他的倒影。
明瑶在看向淑妃!
魏元宏伸出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让臣妾劝一劝公主吧!”淑妃重重松了一口气,哀求的看着魏元宏,“臣妾虽非公主生母,但臣妾到底教养过,也亲手抱过啊!难道,你忍心看着瑶儿如此受折磨么。”
魏元宏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去。
淑妃第一次留在未央宫里,魏元宏只出去了没一会儿,里面便传来几声惊呼。
太医们率先提着脑袋一个个跟在皇帝身后,却看到明瑶正靠在淑妃怀里,锦被与地面上有一滩浓重的血迹。
“好啊,淤血吐出来了就好。”其中一位太医看到就赶紧上前,忙不迭道:“赶紧去准备熏蒸的药材,接着熬药。”
淑妃轻轻拍了拍明瑶的后背,抬头看向魏元宏,只见皇帝眼睛里的震怒慢慢褪去。
当天夜里,明瑶的高热退了,淑妃一直在旁照顾。
偶尔会在明瑶昏沉的时候说上一些话,她轻轻抚摸着明瑶的额头,笑着轻哄:“过两天,便带曲竹过来看你。”
还未等明瑶说话,淑妃便会立刻换了个语气,“你若是再这样病态下去,本宫立刻就让皇上杀掉她。”
明瑶倏地瞪大眼睛,惊惧的看着她,淑妃轻轻盖上她的眼皮,把那双乌色眼眸一并埋葬在黑暗之中。
“瑶儿,你要听话,她是刺客,你父皇不会饶了她的。”淑妃如此说着,便端着汤药过来,她笑着说:“乖乖喝下去,陪着母后一起,我能让她活着出宫。”
明瑶骤然想起那日,皇上冷冷看向曲竹的神色。
他说,死了就拖下去。
毫不留情,干脆利落!
若没猜错,定是皇上答应了曲竹,带她与哥哥出宫的,如今,竟还要杀了她。
明瑶突然想到,原主母亲产子而亡,乃是宫中秘闻,亦是一桩丑事,皇上向来君临四方,表率万民,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丑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还是会杀掉曲竹,无论自己如何求饶,曲竹还是会出事。
小女孩根本就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厌恶喜欢全部表现在脸上,纵使明瑶想要遮掩,依旧还是露出了害怕。
淑妃看到了她这种害怕,她笑着抱了抱明瑶,可还是冷,一点儿都不暖和。
明瑶只能选择乖乖听话,在魏元宏面前,愈发与淑妃亲近,魏元宏只看到明瑶渐渐红润白皙的脸,他想要明瑶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于是便刻意忽略了淑妃的狠心。
秋霜染透枫林之时,明瑶停了终日进补的汤药,在宫女的搀扶下,来到了嘉福宫。
明瑶已经被默许可以去往后宫任何地方,皇上甚至是在毫无底线的纵容她。
这样病态的宠爱,淑妃却看得心惊胆战!
若哪天,明瑶知道了所有的一切,把仇恨转嫁到自己身上,那么,皇上是否也会毫不眨眼的杀掉她。
淑妃安静之余,便是恐惧。
她决定把一切提前,哪怕是两败俱伤,也要提早结束这份胆战心惊。
秋月天还不算太冷,但嘉福宫却冷如冰窖,玉角亭旁边空空寥寥,只剩一株老梅风中摇荡。
淑妃遣散宫女,带着明瑶坐到玉角亭。
明瑶想起,原主母亲林宁最后一个孤勇的时刻,也只有这亭子和梅花相伴。只是,那时候,身边还多了个曲竹。
现在却是,空空荡荡!
“瑶儿,你的母亲不是我。”淑妃摸着她的头发,静静说着,原以为会害怕,但说出来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明瑶心想,我知道。否则,我不会想着要逃跑。
但明瑶只是茫然的看着她,她很乖,因为淑妃答应过,今日会让她见到曲竹。
“她就死在这儿!”淑妃面无表情的指指中宫大殿,“还是你父皇看着她死的,她产子之后,已出现血崩之势。”
淑妃说着,还怕明瑶听不太懂。毕竟,她刚刚大病初愈,心思再透也还是个小女孩。
淑妃打了个比喻,她笑了笑,“曲竹那日腿上中箭,流了很多血。你母亲身死之时,要比那日还要多。”
明瑶突然抬头,紧张的看着她,而后便指指门外,我要见曲竹。
“这就是我要说的。”淑妃直起身子,她很庆幸,明瑶现在的样子,如此焦躁急切,正中她意。
“她死了!”淑妃冷冷甩开她的双手,而后看着小女孩瞬间惨白的一张脸,几乎是霎时便失去了所有颜色。
淑妃又重复了一遍,“她已经死了,皇上答应你当时留下她性命,可第二日,她就死在了大牢里。”
明瑶咿咿呀呀想要说话,甚至想要站起来,却被淑妃一把按坐在矮凳上。
小女孩脸上涕泪横流,喉咙间被闷出一股股腥甜,明瑶想要说话,几乎觉得能发声说话了。
然后,嘉福宫门被人从两侧推开!
吱呀一声,厚重的朱门似是在冷气中摇摇欲坠。
淑妃骤然松开明瑶,明瑶毫无力气的跌坐在矮凳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只看得到魏元宏走过来,脚步急切,却是看得愈来愈不清楚。
机缘老人面前有一张矮凳,矮凳上坐着个双目无神,形容枯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在彻底成为哑巴之前,明瑶动了动手指,她掰下手腕上的暖玉手镯,朝着来人,发泄一般的用力狠狠地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