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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新生军训快要结束的时候,学校组织老生搬宿舍。我和允言便从一楼搬到了二楼,一楼照例是新生的地盘。“这是为了防止新生爬到老生的头上”,当我猛然记起一年前宿舍管理员对我说过的这句话时,我不由得感觉自己一瞬间忽然老了不少。就这么大二了?我总觉得大二和我之间似乎还留有空白,真空那样的空白。真是不可思议,对我而言,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一座没有流浪汉的国际都市般不可思议。允言倒是看得很开,他说顺其自然就好。
      “所谓顺其自然,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已经只能这样了,那就让它继续这样下去吧。”他安慰我说:“心里没做好升大二的准备,并不代表不准备升大二。”我心想,也只能如此了。可喜的是,新宿舍内的设施也比一楼更像样些,并且,二楼有阳台。开学后允言买了手机,并把之前用的那部送给了我。我谢过了。之后他买了笔记本电脑,费尽周折装上网线,此后就再没跑过网吧。不过宿舍里那网速也好不到哪里去,糟糕的时候比学校的机房还要糟糕,分明就是背着小蜗牛的蜗牛奶奶爬行在,还没结果的葡萄藤上。电脑搞定之后,允言还送了我一个□□,名叫微钓鱼儿斜,他自己的名字叫该隐。
      装好宽带的那个星期天,我盘算着倾叶也差不多开学了,细细算来我已有三个月零八天没有见到她了。便给她打去电话。第一个电话是往她在学校外面的宿舍打去的,无人接听,便又打电话到她之前的宿舍,“已经开学三天啦,她还没有来报到呢。”
      挂掉电话,我的心里只有大大的失落和一个更加巨大的问号。出什么事了不成?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想着周末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直接去她家拜访一下,要不就去她家开的网吧打听。然而,还没等到星期天,我就接到了倾叶的电话。她生病了,而且住了院。我记得,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二零零四年九月十一日,星期六,一个非常不幸的日子。本拉登在美国拍摄恐怖电影取得高票房的纪念日。当晚,我一夜难眠。

      第二天早上,星期天。吃罢早饭,我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两串个头最小的香蕉——倾叶最喜欢吃香蕉,越小越好,而后坐上开往福大东门的二十七路车。上车坐下后,我一个劲地盯着路线指示图上的那个点,倾叶就在那里等着我。八点钟时,公交车终于到了这一站,下车的人只有我一个。下车一抬眼,我就看到不远处医院高大的主楼和挂在上面那血红色的招牌,确实引人注目。可仔细回想一下,往日经过这里却似乎从未见过。
      入了大门,我对照大门口的医院平面示意图找到了住院部,而后径直前往。住院部的门刚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和着冷空气扑面而来,猝不及防。星期天探病的人似乎非常多,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着各种噪杂的声音执意让人产生迷失感。我到咨询台问了电梯在哪里,答说往前左拐就可看到。找到电梯后,我按照倾叶在电话里的指示,坐电梯上了五楼,十七病区:颅脑肿瘤放疗病区。我发现,这里没有四楼和十四楼。
      进了电梯,人群总算安静了下来。可是电梯里的安静同样令我不适。医院的电梯是我所呆过的最讨厌的一个地方。好不容易出了电梯,我在五楼的楼道上走着。楼道两侧贴满了大脑的病变图解和手术图解,也有给医疗器械做宣传的广告。空调比一楼开得还要烈,马赛克瓷砖仿佛贴了一层玻璃薄膜般光可鉴人。似乎提醒着人们走路要小心。我踩着瓷砖与瓷砖间的缝隙慢慢走着。
      然而,十七病区比我想象的要大的多,倾叶又忘了交待具体的病房号,无奈,我只好逐间逐间,探头探脑地找。这样没头没脑地来来回回转了好一阵子,当我经过过道旁的一把双人椅时,蓦地有声音传来:“找人么?”我停下了脚步。说话的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人。她正对地板微笑着。
      这是一个看上去约有三十五岁的中年女子。她有一张青春初逝后初显富态的圆脸,带着母亲般的平易近人并多少保留着少女般的纯真。而给人以这种印象,除了因为她头上那顶戴反了的卡通造型的睡帽,其五官的造型更是功不可没。圆圆的脸上,有圆圆的嘴巴,圆圆的嘴巴上是圆圆的鼻子,圆圆的鼻子上是圆圆的眼睛,圆圆的眼睛上是弯弯的眉毛。下巴也是圆的。甚至整个人也有变圆的倾向。笑起来的样子——有心的人一眼就可明了她是个极其爱笑的人,在这个年龄的女子中,不,即便是到今日我有限的人生中,我也未再见过她那样的笑容,能够像她那样笑得如此动容得体而又足具传染性——那是一种神秘的笑容,包容有梦娜丽莎韵味,却又不失童真的笑容,如同黄金分割般搭配这两者的笑容。可能世界上所有的笑容都是相通的。总之,我怀疑自己可以从这笑中当即看到母亲,孩子,哪怕情人的标准笑容,好象这脸生来只允许挂笑容似的。就是这样一个亚特兰蒂斯般难以解释却满载吸引力的神秘的笑。忍不住浮起笑的我,当即对她产生了好感和好奇。然而,仿佛一颗主星已陨落的星座一样,那笑容却又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很快,我找到了答案。当她像摸索一道光似的摸索着身旁那个袖珍收音机时,我终于看出,这是一个盲人。这正是亚特兰蒂斯与梦娜丽莎的神秘所在。
      “找人么?”她微笑着重复道:“你在我面前来来回回好几趟了。”那腔调带有明显的闽南口音。
      “是在找人。”
      她又问:“家人住院了?”虽然有点好奇,可我不想罗嗦,随口说父亲住院了,准备离开。
      “撒谎。”她低声说。我愣了一下,忍不住停下脚步。
      “这附近的病房一般得的都是重病,如果是父亲住院,那你应该会找得十分匆忙,可你却似乎不紧不慢的。而且,如果是父亲住院,一般情况下你也应该知道他的病房在哪里。所以,你的父亲没有住院,或者说住院的不是你的父亲。我没说错吧?”她停了停,似乎在给我的大脑对她说的话留点思考空间。“再怎么样,也不能拿父亲欺骗瞎子啊。”
      她说得对,我开口向她道歉。“对不起,我——”
      “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又不想彼此浪费时间,所以就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真对不起。”我再次表示了歉意,“我找一位朋友。其实有点急的,但是我走路一直很慢。”
      “嗯,找人的话,可以到值班台问护士,那里应该有登记在册的资料。”
      我再次表示感谢,并提醒她帽子戴反了。
      “故意这样戴的。”她又笑了:“去吧,他正等着你呢。”
      我道了谢,再次看了她一眼,确实有点特别。而后到值班台问到了倾叶的病房所在。

      这样,终于,在B区,我找到了倾叶。事隔三个月零八天后,透过一扇半掩的门,我再次看到了她。她身穿病号服躺在病床上,面对着我,睡得正香。我喘了口气,悄悄进了房间。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一共有两张病床,床头都设有储物柜。倾叶所在的那张病床靠着窗户,储物柜上放着一本看到三分之二的《小王子》,还有一个指甲剪。另一张病床的被子刚刚起床,柜子上摆得满当当的,榴莲,槟榔,椰子,几张磁带。床头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盒。我把带来的香蕉放在柜子上,而后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熟睡中倾叶甜甜的样子。这样,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由于姿势和角度不自然的缘故,我不由得有些累了,房间里又没有多余的椅子,我索性拾起《小王子》,靠着窗帘坐在了地板上,从这个角度看着她,再合适不过。她若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无疑也刚好是我。
      星期天早上的肿瘤病房内,我坐在地板上靠着窗帘,面对着睡梦中的女友,专心致志地赏读法国飞行员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无论何时想起,那都是一道美好而又独特的回忆。
      不知过去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那一瞬间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过来——倾叶的脸盘已经先于意识占据了我的视线:她盘坐在床中间,双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似的。
      “醒了呀?”那久违的声音蓦然响起,我这才醒了过来。她似乎也从沉视中缓过神来。
      “怎么睡着了我。”我拍了拍脑袋,苦笑着站了起来。
      她生气似的问道:“昨晚没睡好吧?”
      “有点,宿舍热的很,还是这里好睡,”我问她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半个小时了,一醒来就看到你了,吓了一大跳,以为在做梦呢,还闻到香蕉的味道。”
      “怎么不叫醒我?”两人几乎同时出口。而后不约而同地笑了。我拍了拍裤子,坐在了床沿上。
      “来,坐这里,”她挪了挪位置,抱起枕头,把半边脸藏在枕头后面。露出眼神。我在离这眼神三十厘米远的床沿上坐了下来。
      “让我好好再看看你。”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道。
      “刚才还没看够么?”
      “刚才你闭着眼睛。”
      于是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也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看够了?”
      “不够,我在想——”
      “想什么?”
      “想把你装进口袋里。”
      “有事没事的拿出来看一看?”
      “嗯,一个人看,”倾叶调皮地笑道:“晚上就打上手电放在被窝里偷偷地看。”
      我摘下一根香蕉剥好后递给她,“现在就可以看啊。”
      她接过香蕉咬了一小口,叹气道:“今天,我一直在等你来看我呢,昨晚也没睡好,但是一大早就醒过来了,还特地骗我妈回去帮我带点东西过来,可一想到自己生病了,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医生说,”她把香蕉放下,“医生说我脑子里长了个瘤,开刀是一定的。不过幸好是良性的,虽然大家都说良性的没什么的,可我还是有点••••••”她摇了摇头。“有点怕。”
      我默默地抓起她的手,久久地没有说话。
      “不怕。”
      “其实我也不怕,别担心,会好起来的。”她抓紧我的手笑着安慰我。

      吃完香蕉后,倾听问我这几个月来都在忙什么。我便说了在外婆家的暑假,说了黄鼠狼,蘑菇,老鹰和傻乎乎的鹅。听完鹅和老鹰的事,倾叶也说那鹅很傻。
      “有去爬山么?”
      “有啊。”我说改天把我在暑假里爬过的山带过来给她看看。
      她笑着用枕头拍了拍我的脑袋而后生气般地说:“嫉妒死了,可以这里那里地跑,你不知道,住院有多无聊,我都快闷死了。这衣服跟囚服似的。”
      “犯人的病在心里,你呢,乖乖呆着,好好改造,争取减刑。闷的话,可以写信给我。打电话给我。我也会经常来看你的。”
      “真不知要呆到什么时候,你。”她说着用两根食指同时指向我,“要经常来看我。”
      “绝对。”
      “绝对?”
      “绝绝对对!”
      “这还差不多,”她歪着脑袋轻声问道:“那,见不到我的这三个月,你可曾想起我?”
      “经常。”
      “比如昨晚接到电话后就没睡好?”
      我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猜的嘛,笨。”她得意般地看了我一眼,“对于你。我还是多少了解的,不过我昨晚也没睡好。”停了停,她问:“其他时候呢?”
      “想啊。我说并非我想想,而是不得不想。”
      她沉吟了一会,“想我想到胖成这样?”
      “想你,想你想到消化不良。”
      听完这话,倾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时,病房的门口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啊。”
      我扭头一看,竟是刚才遇到的那个盲人。

      进来后,她靠着床头坐了下来,而后把收音机放在怀里,眼神对着窗外。似乎看着什么,又似乎没有什么进入了她的视线。笑容自然依旧。倾叶给我们两人分别做了介绍 。
      “小姨。”倾叶扭头转过脸对我说:“你也该叫小姨。”我便问了声小姨好。
      “恩,我姓汪,你是叶子的那位吧。”她开口道。
      我不知说什么好。
      她笑了:“听你这声音,我肯定我们在哪里遇见过。”
      “极有可能。”我笑着应道。

      吃完两根香蕉后,汪姨要我把窗帘拉开,我便把窗户拉开。而后,她问我们要不要来点音乐。
      “好啊。”
      倾叶说:“中途可不许出声,这是我们的规矩。”
      “把门关上吧。”
      我起身把门关上后,小姨便按下收音机上的按扭。等待着。
      第一首曲子的前奏出奇地长,我一度以为它纯粹只是吉他弹奏。歌词上来后,才知道是首英文歌曲。第二首也是,著名的《Yesterday Once More》,到最后一首《卡萨布兰卡》结束之后,一共放了四首。放完之后,小姨问我是否都听过。我答说第一首没听过,倾叶告诉我说,那是著名的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在美国的知名度仅次于美国国歌《星条旗永不落》。
      小姨忽然开口问道:“电影可曾看过,卡萨布兰卡?”
      “看过,歌也不错。”我说,“倘若是听经典老歌的话,是更需要心情的,反反复复地听,一直听到没有感觉为止。最好知道歌词。”
      她说:“不懂歌词更好啊,一些英文歌曲之所以吸引人,使人百听不厌,那些听不懂的歌词功不可没。”
      我不禁愕然:“何以见得?”
      “音乐始于词尽之处,纯粹的曲子往往有特别的动人之处。而有歌词的曲子,譬如少数民族的民谣和一些国外的歌,我们难免听不懂歌词的含义,这个时候,潜意识里这些歌词便成了纯粹的声音。这些歌曲其实也就更接近纯粹的曲子。”她继续解释道:“鸟的鸣叫,那不正是它们的语言么,正是由于我们听不懂鸟鸣的含义,鸟鸣才被我们当成了音符,而人类的语言,我们不懂它的含义时,它一样成为了音符,在曲谱的背景和乐器的伴奏下,这音符也就更接近了本质上的声音,强化了整体上的乐感。”
      “有道理。”倾叶说道,“小姨厉害。”
      “您该不会是搞音乐的吧?”我心悦诚服。
      “哪里,”她叹了口气:“只是现在看不到了,安静的时间更多罢了。再来一首怎么样?看看是不是那种感觉。”
      “好。”
      她又放了一首曲风相当彪悍的英文歌,那个女歌手说唱起来语速快得惊人。
      “怎样?找到感觉了么?”
      “感觉到了,还真是像你说的那样。”我说那歌词虽然一句都没有听懂,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很强烈,简直就是激越的鼓点。她说我说的好。
      我说:“但是——”
      “怎么?”
      “有点不对劲的地方。是机子的问题吧,听起来好像有点模糊。”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笑着揭开了谜底:“这些歌曲是我一个朋友录的。”
      “录的?”
      “恩。多年前录的。”
      “那不就是盗版的了?”倾叶郁闷地说:“奇怪啊,我怎么听不出来呢?”

      十点钟时,倾叶的母亲打电话来,电话是先挂给汪姨的。挂掉电话后,倾叶说她母亲要回来了。
      “在超市呢她,给我买了香蕉,问我还想吃点什么呢?”她看着我笑着说。
      “那我该回去了。”
      “也只能这样了,被她看到,准要啰嗦半天。”
      “能送我到门口么?”
      “送你到车站。”倾叶说着下了床。
      我开口向汪姨道别。
      “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的话,能带几张磁带来么?”她问道。
      “可以啊,想听什么?”
      “我要空的磁带。”

      几天之后,很快,一度一年的国庆节到了,放假第一天我就跑到了医院。一如上次那样,倾叶支开了她的母亲,我给她带去了小小的香蕉。不同的是多了几张空磁带。在车上,我不由地想,要这空磁带做什么呢?到了医院,我在病房门口的长条椅上看到了倾叶。她捧着一个小盒,那样子似乎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到来。
      “带子带来了么?”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五张,在这里。”我把带子亮出来,倾叶跟我说明了它的用处。
      “录我的声音?”我惊呼。
      “恩。录信用的,如果可以录我的,我早就录了。信在这里,”倾叶说着把抱在怀里的精致的木盒递给我。“她点名要你录,她也知道,这么请你帮忙的确有点不合适,但你的声音实在像。倾叶看着我说道,“像她死去的爱人。小姨她。”倾叶没有说完这句话。
      “现在明白了吧?”
      我意识到这个请求有不容拒绝的正当性。我点了点。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给你们守着。”倾叶把房门打开,“好好录哦。”
      “好。”
      进得病房,我一眼就看到了小姨。她
      我说道:“姨,带子和信都在我这里。”
      她朝我这个方向转过脸来,良久,终于开口道:“那就交给你了。”
      于是,我在小姨边上坐下,把盒子打开。里面的信果然不同凡响,虽然不多。信封是现在很难再找到的牛皮纸质的,拆口整齐。
      “先录哪一封呢?”
      “都可以啊,是他的就好。”
      我抽出一封信件,慢慢打开。里面居然装着一个香烟壳。字虽然是写在香烟壳上,却非常清晰工整,看上去就像是刚印上去似的。我浏览了三遍,而后把磁带放进机子里,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小姨,那眼神满怀期待。
      按下录音键,我念道:
      我是一个
      爱在秋天里吹蒲公英的男孩
      你却喜欢在春日
      望着窗 ——等待
      凌空的燕子的出现
      燕儿燕儿
      轻喃的燕儿
      你是否发现
      蒿草软泥中——飘摇的
      白色的蒲公英
      读完后,我把录音取消,等小姨发话。她果然有话说:这是他在刚认识时写给我的,高中一年级,期中考试以后。
      “第一封?”
      “嗯,我收到的第一封,那时,他追我。像地球绕着太阳般固执,不过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谁。这信是我同桌转交给我的。字写的很漂亮吧他?”
      “很漂亮。”
      “人也长的不赖呢。”她笑道:“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想了想,“他抽烟?”
      “哪里,他最讨厌别人抽烟了。好好把信再看看。”
      我认真地再次读过,恍然大悟。
      “小姨的名字叫凌燕吧。”
      “聪明。”小姨告诉我说,这叫藏头诗。
      “继续吧。”
      我便又从盒子里捡出一张信件,这回是写在一张说明书的背面上。我读道:
      过去我是喜欢着你的,可过去是无法改变的,所以我喜欢你是无法改变的。
      将来我想我还是会喜欢着你的,因为将来在将来会成为现在,而现在我是喜欢你的。为什么现在我是喜欢着你的呢?因为现在很快就要成为过去,而过去我是喜欢你的,所以现在我是喜欢你的。
      过去喜欢你,现在喜欢你,将来喜欢你,一直喜欢你,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啊。”
      读完之后我笑着说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书。
      “弄糊涂了我。”
      “是呀,”小姨也笑着表示赞同,“这封是我们确定关系后他写给我的,高二的时候,那时他已经整整追了我一年,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他了,不过不甘心就这么承认罢了。他那人挺喜欢读逻辑类的书,人聪明,也很幽默。经常欺负比他笨的人。字也写得很漂亮吧?”
      “非常漂亮。”我实话实说。
      “人也长得不赖呢。比我高半个头,而且眼睛非常漂亮,会发光。”
      “会发光?”
      “对,会发光。”小姨说着,“继续,我听着呢。你声音跟他真的很像,尤其是这个年纪时的他,”小姨说着闭上了眼睛摇了好几下头:“像,真的太像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继续读道:

      渡口
      你和冬天一起转身
      在渡口
      拥抱是用体温取暖
      孤影分娩了别离
      它的表情像黄昏
      而黄昏
      是时间正凌迟太阳

      点水的竹篙知道
      水未暖

      夕阳真真如血
      你没有骗我
      那是我的眼眸

      读完之后,我问为什么是孤影。
      “两个人抱在一起肯定只有一个影子嘛。”我看到小姨的嘴唇微微上扬,还没涨满又平淡下去。
      “这封是高中结束以后的了,我去大学报道那天,他送我。嗯,那个夏日的傍晚,在我家那边的渡口。我爸和我妈走后,他就来了。不是我不想和他在一起,总之有种种原因。”
      “种种原因?”
      “家人的意思,觉得更有保障。就选了一所更适合我就业的学校。”
      我说哦,然后打开下一个信封。可是信封里并没有信,只装了点空气和时间。信封本身也有问题,是被撕开后重新黏贴上去的。我说这里有一个空信封。
      “空的?”她愣了下,想起了什么,“你把信封撕开就可以看到信了。”
      “撕开?”
      她点了点头。
      我便依言顺着信封上的伤疤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没想到信封内侧竟有字迹。只有一句话:
      “遇到爱时,我们只有一秒钟,失去爱时,拥有一辈子。月上人老,月下老人。”
      我没有问什么,小姨只说了句当时他们狠狠地吵了一次架,便叫我继续念下去。如此念了两三封,终于看到了一封比较像样的纸。
      “现在,我正在旅行途中,目的地就是眼前骄傲的高山,我打算写完这信件之后把它放在脚下。你如果对它也有兴趣的话,我考虑找个时间把它带过去给你看看。
      爬山好啊,双脚离开森白僵硬的水泥路面,踏在松软敦厚的泥土地上,置身于一片不知名的绿色当中,便仿佛到了遥远的远方,连你,都可以暂时被我遗忘。到了山上,看到路就走,没有路也不打紧,自己走出一条来。路上有时候能遇到砍柴的阿妈,或者是满载着野果子的小孩子,背着鱼篓的老公公。走得累了,就把背囊一放,就地一躺,懒洋洋地看会儿天。倘若能在像样的林子里找到一块叶毯,卧下,那就最好。抬头可见,透过交错的枝叶,像碎了一般摇摇晃晃飘下的阳光,侧耳倾听,鸟的婉转,虫的轻鸣,风的呼唤。甚至是素未谋面的自己的心跳,那样的心跳。闭上眼养会神,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狠狠地做个白日梦吧,睡足了自然会醒,伸个最懒的懒腰,顿觉新的一天从体内。冉冉升起。
      我正在一条小溪边给你写信,背靠了一课碗口般的桉树。溪水潺潺,不时有风经过,那桉树便会动摇起来,头靠着它,刚好可以感觉得到,微微的呼吸一般的动感,摇篮似的,妙不可言。一路过来,这是第一回休息。至于为什么会在休息的时间里给你写这信呢?可能是一个人走得有点累了吧。虽说我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但是身边有你,更是我所期待的。找个时间,一定要找个时间,拉着你一起到山上走走。你看,去拉拉山附件怎么样?
      对了,现在我还要告诉你,爬山时会遇到一个我麻烦,我正要去解决呢。说了你可别笑——这里没有厕所。所以随处都可以是厕所,就地解决,呵,这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
      “他喜欢爬山?”读完信后我问道。
      “他最喜欢爬山了。”
      我说我也喜欢。“这拉拉山在哪里呀?”我说我第一次听到这么可爱的山名。
      “台湾。”
      “台湾?跑那么远去爬山?”
      “是啊,他就喜欢到处乱跑嘛。”小姨笑着说.

      这个上午,我花了两个小时时间,总算完成了小姨的心愿,她对我的声音相当满意。把信件全部读完之后,她亲自开了一瓶绿茶给我,而后问道:“能再帮我一个忙么?”
      “我尽力。”
      “我——”她难以启齿般地说道:“能让我摸一摸你的脸么?”

      整个十月份,每个周末,我都跑到医院探病,倾叶每次都想办法把她的母亲支开。但是终究还是被发现了,不过,和她的母亲打照面的那个上午,并没有出现我所预料的那样的尴尬。
      “有空常来看看那孩子。”她说。我说倾叶会好起来的。
      “谢谢。”
      此后,我每次前往,这位善解人意的母亲都会找个借口把空间留给我们。我便和倾叶一起听小姨讲故事,或是陪着倾叶在医院大院里四处走走。出院子是不许可的。
      “真想出去看看呐。”她说。“今天醒来的时候,小姨还在睡觉,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躺了好久,胸口沉闷,全身乏力,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书也看不下去,看着天花板,听着墙壁上闹钟咔嚓咔嚓地响,发呆。无聊,无聊得要死。你要是不来,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可一定要经常来看看我。”她说着把脸紧紧地贴在胸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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