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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藏秘密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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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到了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上午,我从医院回来后到了“心之桥”。快要完成零工时,许若打电话来给我说务必要见我一面。
“好久好久没看到你了。”她说道。我想,的确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便应了下来。
“在哪里见?”
“我在你学校门口都老半天了。”
在校门口见面后,我领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她始终没有说话。“好累。”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找个地方坐坐吧。”我把她领到操场上。
许若懒洋洋地瘫坐下来后,我随之坐下。她许久未再吐露半字。的确,那个下午的绿色草坪上,许若安静得像只刚出土的陶猪。我感到困惑的同时也饶有兴致地关注着她这般难得的神色。要知道,某种人的忽然沉默往往是不容忽视的——实在是少有的安静,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鞋间的那片绿草,我注意到那里有两只蚂蚁抱成一团。
“死了。”她看着蚂蚁蓦然开口。
确定没有听错后,我只有眼睁睁的份。看看蚂蚁,没有死的迹象。
“比卡丘。”她用沙子一般干涩的声音说道:“比卡丘死了。”
“呃——”我多少有些意外,静心等待。
“你养过狗么?”她忽然抬头。
“不养。”
“小时候也没养过?”
我适当回忆了一下,说:“想养,但没养成,种种原因。”
“小猫咪总养过吧?”
“也没有养过。”
“其他小动物呢?乌龟,王八,小金鱼一类的?”
“人算不算?”
她终于笑了笑,说道:“童年真黑暗。”
我想想也是。
“我养过很多很多,”许若冲蚂蚁重重地吹了口气说道:“安哥拉兔啦,巴西龟啦,阿猫阿狗啦,第一次养的是只小鸭子,那时候我特喜欢看奥特曼,就求妈妈弄只小怪兽或者小奥特曼来养养。然后她就在我生日那天给我弄来了一只小鸭子,我可高兴了。那鸭子不知道是发育不良还是被处理过,反正长不大,养了好久都是那个头,放在手掌上刚刚好,我叫它小心。我妈还用染发剂把它的全身染成五颜六色的,我给它打上啫喱水,弄了弄发型,画上黑眼圈,这下多少有点怪兽的样子了。那时候,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箱子看它。一打开箱子,它准是张着小嘴嘎嘎叫个不停,百分之百。把它带到学校里,它也很受欢迎,小明星似的,大家都争着给它喂零食吃,什么小浣熊方便面啦大大口香糖啦,它几乎什么都吃,吃饱了就拉。不过什么事都没有,胃口好得不得了。当然,它也经常捣蛋来着,放在口袋里绝对会拉屎,放在抽屉里的时候经常会吵个不停,课本也被它弄得脏兮兮的,不过我不介意,老师发现了也没说什么,只说下次别带来了,然后我就没把它带到学校里去,放在家里,一个人玩。这么着,养了半年多,后来有一次爸爸和妈妈吵了一架,从来没见他们那么凶过,又是砸又摔的,结果小心就被砸死了,我妈往我爸身上砸了个热水瓶,我爸伸手一挡,那瓶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的小箱子里。我本来是躲在门后面偷看他们吵架的,看到那瓶子飞了过去哪里还呆得住,过去一看,歪着个小脑袋,已经死了,脖子软绵绵的。我哭了,捧着它小小的身体,当场就哭了,这样,我爸和我妈就不吵了,一起过来安慰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我给它立了个小坟,就种在樟树底下。接下来的两天我一口饭都没吃。”
我想换成我估计也吃不下。我说:“多少得吃一点吧。”
“没吃,那两天他们刚好买来了一对鸽子,又是炖又是卤的,可我吃不下,看到那鸽子——反正我也没跟她们说原因。可他们还是拼命要我吃。第二次,我养了只小燕子,从政委家的屋檐下直接捅下来的,当场扑腾扑腾飞出来四五只,还不大会飞它们那时,我追到了一只。放在抽屉里的当天晚上就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哎——”许若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妈妈走后,更是什么都没有像样地活成过,阿猫阿狗养几批死几批,大狗小狗养过十七次,唯一凑合还活着的那只小拐子现在被同桌他老爸栓在家里当狗养,绝食死了一只,被军车撞死一只。猫咪养过十三只,七只母的都死了,有一只是被老鼠咬死的,公的跑了三只,两只被骗了回来后又跑了,吃错药死了好几只。卫生所的老头硬说进口药被我用完了。小金鱼小乌龟更是多得数不过来,从没有养过半年零一个星期的。我还养过一只小王八,咬了我一口,痛得我直甩手,结果一飞出去就被猫给叼走了。都是些可恶的家伙!怎么尽心怎么保佑怎么伺候就是不想和我一起过,年年养年年埋,许若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直到我家院子里能掘土的地方都被我翻了个遍,我想活蹦乱跳的是不能养了,于是盘算着养点老实的。高考过后的那年夏天,我就去偷了一只仙人掌回来,可是连它都欺负我,天天浇水天天施肥居然还要死,哭也没用。根烂了,全烂了,烂透了。简直烂透了。”
我不敢笑,憋着继续听她碎碎念下去。
“唯一顺顺利利看着长大的只有毛毛虫。”
“毛毛虫?”
“嗯,四年级时,特想自己动手做个蝴蝶标本,于是就去弄了两只绿色的毛毛虫来。啧啧,那可真是两只非常毛非常毛的毛毛虫啊,整整守了四个星期。真是辛苦,又要早起偷偷摸摸地爬树摘樟树叶,又要隔三差五地抹清凉油。还因此迟到了两次,被罚顶着课本站了一节课,脖子那个酸啊。盼呀盼呀,总算结了两个果,我想这下可要小心翼翼地看好了,它们也算老实,安安静静地呆在茧里面,摇一摇还可以听到动静,小宝宝似的。终于有一天,它们破茧而出。那天我打开鞋盒一看,简直棒极了!非常漂亮非常漂亮的两只蝴蝶,青色的,每一只都有这么大。”许若用手比了比。
“这么大?”
“这么大?”我也用我的手掌比了比。
“不对,这么大。”她说着把我的手的位置挪了挪重复道。
我说我只在我外婆家见过那么大的蝴蝶。
“不过后来我把它们放了。”
“放了?不是说要做标本的么?”
“我也想做啊,可还是不忍心把它们泡到福尔马林里,它们是那么般配的一对。就把它们放咯。它们飞走时的样子我现在都还记得。飞啊飞啊飞,就不见了。”许若心绪游移地沉默了一阵,继续说道:“总之,从小到大,干什么都不大成功,同桌会弹一首好钢琴,膝盖和小拇指又漂亮的很,朋友从来不把我当女孩子看,舍友一个个更是花枝招展,数学在二年级拼命拿了一次第二名以后就再也没有及格过。爸爸,”她似乎快哭出来了。
“爸爸,从来没有抱过我,从来没有。”
我最怕女孩子哭,赶紧转化话题。我说:“既然决定不再养小动物了,怎么又看上比卡丘了呢?”
“没办法呀,忍不住嘛,它太•••••••”许若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而后低下头拔起草坪上的草来。
“那是仙人掌死后的事了,那天我在大院里散步,发现那家伙正跟在我后面,小脸脏兮兮的,嘴巴歪不溜秋,鼻子一耸一耸,眼睛眨巴眨巴,而且还是八字脚,新兵蛋子似的。对,就是这副欠扁样。”许若说着把拔起来的草重重地扔出来,可草脱手后逆风飘到了她的头发上,她置之不顾,继续说道:“大院里的狗狗基本上都跟我玩得很熟,所以我敢肯定那是只流浪狗,可怜的流浪狗啊,我就想把它抱回去给它洗个澡请它吃个饭。”
“嗯。”
“可我一掉头,准备追它时它居然掉头跑了,我追它就跑,我停它也停,我撒手不管它就撒腿跟着,就七八米远,不哭不闹,就死死跟着,连上厕所都不放过。这下可把我给吓坏了,我又没抢她男朋友。幸亏后来路过一个巡逻哨,他把狗赶跑后我才安安稳稳地回到了家里。没想到第二天我刚出门两步,它居然又盯上我了。第三天也跟着,第四天也这样,第五天还是这样。玩命似的不依不饶。我心想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那几天老是做梦梦到它,哎,被一只素不相识的流浪狗跟进梦里,再也没有比这更郁闷的事了。”
我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了一个办法,我向隔壁家的公务员死乞白赖地讨了包狗粮和两粒安眠药。可没想到那个家伙不吃这套,换成新鲜的骨头也没有用。直到有一天,我终于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
“怎么个妙法?”
她拍了拍我裤子上的草屑,说:“其实也很简单啦。它能跟踪我,我也能跟踪它咯。它能吓我,我也一样可以吓它嘛。让它做恶梦。于是我在农历上挑了个冲狗的日子早早地出了门。出门没多久果然又被它盯上了。然后我就停下脚步,我停住它果然也停住,我掉头它也掉头,然后我就一直跟在了它后面,一上午,整整跟了它一上午。它跑我就追,它停我也停,它尿尿我就死死盯着。就这么跟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终于把它吓跑了。”
“妙计妙计。”我笑着问道:“那后来你又是怎么找到它的呢?。”
“妙吧。”许若答说:“后来是它自己找上门来的。它来的那个晚上,大约八点多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雨,架子鼓似的,简直把我乐坏了。我打好伞换上木屐想出门看个究竟,刚开门,冷不丁踢到一团肉乎乎的东西。”
“踢到它了?”
“是啊,不过我可不不是故意的哦。”许若接着说:“我走近一看——那可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着它哪,太可怜了它,那样子,活脱脱一个狼牙山五壮士。我蹲下身,凑过去看个仔细。它不客气地就是一口。”
我发现了她的语病,问道:“一个狼牙山五壮士咬你了?”
“哪里,它亲了一口。我只傻了一下,二话没说就把它抱进了屋。给它洗澡,抓跳蚤,再洗,再抓,喂得饱饱的,烘得暖暖的。后来我们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的天气好得不得了。”许若叹了口气,看了看天空。“比今天的天气还要好,可惜它已经不在了。”
出于好奇,我在合适的沉默之后轻声问道:“怎么死的,它?”
听完这话,许若懒洋洋地用扫把一样的眼神扫了我一眼。我说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或许。”我说。
“刷牙。”她换了另一丛绿草继续拔。“刷牙刷死的。”
“刷牙?”我做了个刷牙的动作。
“嗯,昨晚它偷吃了一块臭豆腐,结果把嘴巴弄得像屁股似的,于是我在上床睡觉前也给它好好刷了刷牙,平时我也给它刷的。可昨晚上那嘴巴实在臭的可以,便多刷了几遍。许若貌似苦想了一会,说道:“忘了刷了多少次了,六七次总该有吧,好不容易才把那臭味给清干净的。整整用掉我半支牙膏。黑人的。”
“黑人的。”我听完险些从地面掉下去。
两人在草坪上又坐了一会儿,她默默拔着草,我看着她把我她身边的那一圈草拔得支离破碎,我有点担心她把整片草地夷为平地。
“不起来走走么?”我说。
“再坐一会儿吧。”许若说:“刚才休息了那么久,满累的。”
“呃——”
两人便又在草地上呆了一会儿。不久,可能是真的累了,她就地躺下,在草地上摆出一个大大的人字,我坐在她身边,仰着头,两只手向后支撑着身体,看着天空。
“知道么,我妈妈在我上二年级时跟人跑了。”她忽然开口说道。
“啊,”我吃了一惊,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不是说——去世了么?”我小心找着字眼。
“骗你的那是,真的是跑了,她其实并不嫌弃我爸爸,但是两人经常吵架,后来她就走了,听说是跟另一个军医一起走了,所以——”
“所以你不想当医生?也不想去部队?”
“嗯。”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我问她干嘛和我说这些。
“信任你啊,”她歪着脑袋说道:“我也知道,跟你说这些事对你没有任何意义,或许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总比告诉其他人好。对于我,说出来我会好受一些。我也想把它当秘密一直藏在心里的,但藏久了倒把自己也给藏起来了。还是找个值得信任的人说说比较好。哎,”她用脚尖碰了一下我的脚尖,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能和我说说呀?”
“昨晚上尿床算不算?”
她笑着坐了起来。“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我想你的童年一定很有趣。”
我想了想,说道:“三年级时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因为女孩子的缘故我渐渐开始讨厌上数学课,因为数学老师经常在课上捏她脖子。于是,数学老师的课我从来不听,一直是回家自学的。”
许若赞我强。我便又说了一些,她似听非听地应了几句。我也就不再说下去。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许久。
如此,毫无征兆地,她忽然坐了起来,大吼了一声“王八蛋”——简直是歇斯底里,我吓了一跳,大大的一跳。她倒好,吼完后做了个深深地呼吸,而后冲我有点不好意思般地浅浅一笑,说道:“呐,现在我好多了。”
“你没事吧。”我试探道。
“放心,现在的我比你想象的要坚强的多。”
“看不出来。”
“和以前的经历相比,”她站起身来,我也站了起来。
“这事好比挠痒痒,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越想越挠越可能出血,不理它一阵子就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比卡丘也不希望看到我心情不好,祝它在那里把臭豆腐吃个痛快!”
“真没事了?”
“没事了。”
“去吃点东西吧?有点饿了我。”
“臭豆腐怎么样?”我问。
“好啊。”
可惜学校里并没有卖臭豆腐的小摊,我们便走出校外。好歹找了个流动的烧烤摊。许若坚持说要吃臭豆腐,便只好继续找下去,但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两人便只好折回烧烤摊,点了几样吃的后在摊子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对了,上次我们钓的鱼我带回家后煮了一餐,味道还不错。”她说。
“拿去烤了?
“哪里,我把它们给煎咯。”许若冲我笑了笑,说:“先杀后煎。”
我哦了一声。
“还有两只被我做成了生鱼片。”
“生鱼片?”
“嗯,有一位同学在日本留学,勤工俭学的那种,说那边的生鱼片怎么这么好吃,然后我就上网去查了资料,自己学着做了一下。”
“不错呀,”我问她是否学会了。
“或许吧,鱼肉好像不对,人家是拿海里的鱼做的,鲫鱼肉只好凑合,不过做完后我不大敢吃,总觉得怪怪的,然后我骗我爸吃,我说那是海蜇皮,他最喜欢吃那个了,就全给他吃光了,他说味道有点怪,哈哈,结果拉了一天的肚子,幸亏我没吃。你猜我爸怎么说?他说怎么跟吃生鱼片似的,上次他就被我骗过我一次。你说笨不笨。”我笑着表示赞同。
“他,还说你了。”
“哦?”
“说你这小子不赖。”
“我最讨厌人家说实话。”
许若笑了,笑完之后她问道:“你喜欢吃鱼么?”
“还好,”我说我比较喜欢吃鱼鳔和鱼脑。
“吃鱼的人比较乐观,”许若不知何出此言,“记得你喜欢吃线面和糯米饭团是吧?”说完这话,许若回头问正忙着的老板娘有没有烤线面。
老板娘笑着说没有。
“饭团呢?”
“没有。”
“鱼总有吧?”
“有有有。”
于是许若又加点了两串鱼。点完鱼后,她坐了回来问道:“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么?”
我想了想,说她喜欢吃棒棒糖,茄子,虾还有肉丸。当时我想,棒棒糖自然不必说明什么,而她点的烧烤正是茄子,虾和肉丸。
然而许若听完竟摇了摇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我最讨厌吃虾了,一吃吓就过敏。”
“啊?我吃虾也过敏。”我问她该不会是点给我吃的吧。
“你也过敏,”她幸灾乐祸地笑了:“不过,可不是点给你吃的,我呢,有点小郁闷,只是想过敏一下。茄子我倒是很喜欢。你也多吃点,吃了茄子好笑口常开。我还喜欢吃完青橄榄后吃梨,那感觉很特别。”
经她这么一说,我有点糊涂了。
“改天我也试试。那虾怎么办?”
“一起过敏吧。”
“这——?”
她抗议道:“难道你想看我一个人过敏不成?”
不久,烧烤陆续上来了。两人吃完虾后吃鱼,许若说道:“咦,你怎么从两头往中间吃啊。”
我一看,还果真如此,再看看她的,是从中间往两头吃的。
“奇怪。”她笑着说,我也笑着说奇怪。
吃完烧烤后,我抢先付了帐。她说她也觉得要由我来付账才合理。我说:“你只吃了一点点嘛”。
“嗯,确实没什么胃口。能麻烦你一件事么?”
“说来听听先。”
“我先送你回学校,然后你再把我送回我学校,然后你再回去。”
“这——有必要么这?”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她说她请我出来又是我请她吃了一顿,所以她要送我回学校。
“但是我心情不好,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车回去,这个理由总可以了吧?”
“好啦好啦。你心情一不好,全世界都应该迁就你。”
她笑着说只要我一人迁就足矣。而后,如她所愿,她送我到了学校门口,两人再坐车到了她的学校。送完许若我回到学校,去医务室问了抗过敏的药,可惜药用完了。赶去最近的药店就来不及晚自习了。我想,只能等死了。然而,奇怪的是,当夜却没有出现过敏症状。不过第二天,脸上冒出了好几颗青春痘。允言开玩笑说年轻就是好。